(壹)
我叫蜘蛛切。
锻造我的人,是源家的第一任家主。他用了四十九天锻火,然后亲手洞穿了自己的喉咙,那是我开刃的鲜血,浓艳而芬芳。
“你生来就是把好刀,不要辱没一把好刀的名节。”那个家主这么说。
“你将成为最尊贵的刀,刀铭被永世传颂。”
“你叫……蜘蛛切。”
“从今往后,逆者皆杀!”
蜘蛛山中凶祓夜伏,这是我的刀铭。
从那天开始,我成为了源家的家主佩刀。
(贰)
人人都说我是把好刀,只有他从不这么说。
只有偶尔喝醉后他会抚摸我的刀铭,然后长久的沉默,眼睛映着清冷的刀光。于是我想,无怪他从不称赞我,这种活在禁锢和束缚中的人,自己就是把好刀。
他叫源稚生,是蛇岐八家唯一的源家血脉。
他们都说源家少主刀锋所指战无不胜,生来就是凌驾于万人之上的血统。
只有我见过雨夜里他寥落空旷的背影,风很大,他的面容清秀坚毅,,可是他的心已经死了,或许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雨夜。一晃而过的闪电照亮他的侧脸,我忽然想说些什么,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只是把刀。
(叁)
后来他成了蛇岐八家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家长。
没有人质疑他的权威,他是皇,是有资格向神灵宣战的男人。
可是他更孤独了。
任职当夜众人散去后他在大殿里喝酒,他很久没有醉过,也很久没有和我说起他自己了。可是那天他说了很多。
他讲起本部的专员,讲起他的部下。
他讲起他杀的鬼,讲起上杉家主。
他讲起前任大家长,讲起他的梦想。
讲起他的弟弟。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他的弟弟,和着叹息。我知道他醉了,醉于酒精和疲惫。我很想说些什么,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只是把刀。
可是我不是源家的刀,也不是大家长的佩刀。我是,源稚生的刀。
(肆)
雨夜。
他遣散神官,我注视着烛火下他明暗交错的侧脸,想起他刚刚被带进家族的那天。
当年他还只是个孩子,桀骜眉目间尚有戾气。他拔刀出鞘,前任大家长轻声介绍,
“它叫蜘蛛切,以后就是你的佩刀了。”
他的手指抚过刀铭,我感受到灼热的血流和心跳,来自一个远行的少年。
他说,“我叫源稚生,请多指教。”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退后两步,深深鞠躬。
“这么多年,谢谢了。”
“很遗憾只能一起走到这里了,往后的路还请多多珍重。”
“你是把好刀,不该死在这里,所以请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指抚过刀铭,一如多年以前他初来神社的那个下午,阳光温暖,风里唱着古老温柔的和歌。
“风起了
身似浮尘人渺渺 人渺渺
休问归处
有谁知晓”
刀鞘合上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他的口型,他说。
“再见啦。”
(伍)
再次被抽出刀鞘的时候,战火早已熄灭,七姓家主尽亡,我也已经见不到他了。
再也无人抚过我的刀铭,在狂歌痛饮的深夜里絮絮怀念。
他终究只是个孩子,为正义而生也因正义而死。
本部专员拔刀出鞘,和我静静对视。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念他。
“我叫楚子航。”他说。
“请多指教。”
(陆)
离开日本的那天,风很大。
机舱里有轻声说话的声音,可是我已经累了,累到什么都不想听,也听不进去了。
和他初遇的那个午后,麻雀在神社窗棂上跳了几步,低头啄着窗缝里的米粒。他握住刀柄,沉默了很久。
“真是把好刀。”
“好刀应该死在战场上。”
可是他还是食言了。
再见了,源家少主。
再见了,大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