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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法之海子的白日梦

2016-05-28 18:07阅读:
精神分析批评是一种文学批评形式,是用精神分析的方法解读文学的一种手段。弗洛伊德认为,文学创作的过程也就成了艺术家的白日梦。作家和神经病人都有脱离现实,喜欢幻想的特点都是想象与理智无法统一的人。而且文艺家在文艺创作过程中的艺术想象也与梦有着许多相处之处。在创作过程中,作家的想象与梦并没有多少区别,创作过程中的想象就是作家的白日梦。“梦”是一种(被压抑的)愿望经过伪装的满足,文学创作也是如此,它和梦一样都巧妙地伪装了那些被压抑的愿望。因此弗洛伊德认为精神病和梦的共同心理基础就是妄想,妄想既出现在精神病人的意识中,又出现在正常人的梦中,而妄想的产生,都是人们被压抑的情感和欲望。由此我联想到了一位已故的著名诗人——海子(原名查海生)。如我们所知,海子在25岁选择卧轨自杀,而他生前所作的很多诗歌也流传下来为人们所熟知。对于海子诗歌内涵及其意义的探讨从来没有中断过。我了解到精神分析法的核心是研究文本与作者精神存在的隐秘关联,所以本篇论文我想利用精神分析法来探究海子在他的诗歌中描绘的美好世界是怎样的,以及他为什么要描绘出这样有些脱离现实的美好世界,对于现实世界他有着怎样的被压抑的愿望,通过这一系列的问题寻找答案,找出海子的诗歌与海子精神存在的隐秘关联。
以海子在1989年1月13日所作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为例。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
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全诗共三节,第一节表现了诗人对质朴、单纯而自由的人生境界的向往,对“永恒”、未知世界的探寻精神。第二节写诗人找到幸福后无法抑制的喜悦之情。第三节写诗人对世界的祝福。诗人将直抒胸臆与暗示、象征手法结合起来,使全诗既清澈又深厚,既明朗又含蓄,畅快淋漓而又凝重、丰富,抒发了诗人的向往幸福而又孤独凄凉之情。这首诗从表面上看起来,文字清新自然,给读者以画面感,诗中构建了一个美好的世界,好像是在表现作者对生活的美好向往和对未来的希望。而对于这首诗的理解,也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据相关文献资料显示,这首诗写的其实就是海子的日常生活以及他对大海的向往,并没有什么暗示性。海子的朋友孙理波曾与2009年10月7日在天涯论坛的“闲闲书话”专栏中写过一篇《“蔬菜和粮食”的由来》,里面谈论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大体内容是海子和朋友孙理波住在昌平时每天的生活简单而有规律,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其余时间呆在家里写作,二人都感觉其实生活并不复杂,生活也无需太多,感到平时那么多的忧虑,与生命的存在、与生活本身有些“隔”。好像那时他们都感到,想做个“幸福的人”并不难啊。而对于“面朝大海”也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只是海子自己说喜欢大海是因为在去北戴河之前从未见过海,因为向往,还去了一趟离北京最近的海边。如此,这首诗很有可能只是海子对于生活的一些感悟和描述。如果这首诗表现的只是海子对于生活的感悟,甚至还有那么些对未来生活的期许,让读者隐约感觉到海子要开始幸福的生活了,那么为什么在2个月后海子选择了卧轨自杀?关于这首诗还有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可以把这首诗理解成海子自杀前的自白,还可以把这首诗理解成是海子脱离现实世界的幻想,是将某些压抑的愿望通过诗歌作品来得以满足,是海子的“妄想”。我也查阅了相关资料,认为在整首诗中有这样几个地方值得仔细推敲。
第一个关键词:“明天”。诗人为什么总是要从明天开始?“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而不是“从今天起”?如果是真的想做些什么改变,大家应该会说,从今天起做怎样怎样的事,但是作者说到从明天起,也许可以理解为作者海子的“今天”很糟糕,不少批评家都认为“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是一个反讽句。海子强调“明天的幸福”意味着今天是不幸福的。在作者的意识里也许已经没有了“今天”,没有了“今天”,那么“明天”又是什么,有人说是来生,对世俗绝望的诗人希望来生没有那么多的痛苦,希望过一种“幸福”的生活。我同意这种观点。但是在诗人眼里什么才是“幸福”的生活?是无牵挂的隐者的生活“喂马、劈柴、周游世界?还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关心粮食和蔬菜”?或许这两种生活诗人都想要拥有,但是现实社会的重压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生性脆弱,又如何坚强。他不仅不能逃离这社会的重压,就连这些最基本的生活满足都不能实现,不得不说,这是海子的悲哀,也是社会对像海子这样的诗人压制的悲哀。所以海子只能寄托于“明天”。脱离现实的苦难与挫折,宁愿相信“明天”一切都会变好,这难道不是他的妄想?那么是什么造成了海子的“今天”很糟糕,只能寄托于“明天”,我认为这与当时所处年代的社会背景有关。1986年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大展,结束了朦胧诗的好日子,点亮了“第三代诗”的火炬,使一代诗坛新人从幕后走向台前,经过短时间的“麦地诗潮”后,中国现代诗歌道路开始分岔,一条朝向暧昧的“知识分子写作”,另一条通向世俗生活的“民间立场”,无一例外的是这两条道路都抛弃了海子孤独的歌唱和对乡土的缅怀。这一时期正是海子个人精神和艺术的成长期。从海子自身来说,由于童年接受的中国乡村道德教育与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精神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海子欲建立一种具有永恒价值的人生理想与价值观。作为一个纯粹的诗人,海子力图表现对人的本质的一种严肃思考,为人类灵魂提供永久的栖息地。诗人在追寻诗歌理想的过程中形成的一个完整的“太阳——远方—— 王国”意象,和前面的人类家园相比较,进入了一个更高层次——形而上的层面。海子生长在农村,受乡土文化的熏陶,海子一直期望能营造一个大地乡村乌托邦,通过歌咏大地乡村来追寻故乡精神本质。这也就是为什么海子的诗歌中经常会出现“麦地”、“村庄”“粮食”、“蔬菜”、“农庄”,在《亚洲铜》一诗中更是以亚洲铜比作黄土地,写出了自己诗人对于民族苦难生存景况的深沉广阔的文化反思但是在当时那样的一个摒弃精神、物欲横流,只重视钢铁秩序的时代,海子的期望很难实现,所以海子只能用诗歌营造出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面对现实,理想主义者海子困惑了,他的希望破灭了,觉得不能“诗意地栖居于世”。同别人盲目沉醉于物质生活享受的幸福感比较起来,他更多地感到来自内心分裂矛盾的痛苦。现实和理想的冲突,幻想和理智的差距,让本来就生性脆弱敏感的海子陷入了深渊。“今天”的社会已经不能让海子诗意地栖息了,只能看“明天”了,若是仔细想想,当时中国的诗歌环境岂是一天两天今天明天就能有所巨变的?就算是寄托于明天又要什么改观?所以我认为“明天”一词的真实含义更偏向于“来世”,而这篇诗歌便是他人生痛苦体验的结晶。
第二组关键词:“房子”、“大海”。 一些人认为诗中的“房子”就是指现实中的房子,还是一幢海景房,但是从诗人的经历和遭遇来看,“房子”更像是“坟墓”,一座面朝大海的坟墓,一座建造在自己精神家园里的坟墓。为什么会是一座孤独的坟墓?我认为海子这时已经想到了死,或者从更早海子就产生了自杀情结。再说到“大海”,前面提到的说法中说海子只是向往大海,想去看看大海,但是也有一种说法是作者想通过大海表现出渴望和大自然靠近的情感。大海是宽广的、包容的,海子可能也希望世人能以大海的胸怀包容他接纳他。可惜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得到这些宽容。从周围环境来看,从他开始写作到去世之前,得到的更多是对他作品的打击和讽刺。而且海子工作后还有人指责他不负责任不孝顺,把自己的父母留在了贫穷的乡下。海子的四段恋情无疾而终也对海子造成了伤害。海子经历初恋时,在《我感到魅惑》一诗的结尾中写道:“小人儿,既然我们相爱/我们为什么还在河畔拔柳哭泣”由此可以猜测,二人的关系已经破裂。而海子的初恋带给海子的伤害也是很重的,差点导致海子的自杀。1986年11月18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我一直就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儿被毁了。两年来的情感和烦闷的枷锁,在这两个星期(尤其是前一个星期)以充分显露的死神的面貌出现。我差一点自杀了……”由此可以看出来,周围的环境给他的挫折以及失败的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尤其是初恋的伤害甚至让他差一点自杀了。从海子自身来看,在经历了初恋的失败后,海子开始拒绝婚姻。和第二个女友分手的原因就是因为海子只想恋爱不想结婚。而海子拒绝婚姻的选择其实有逃避焦虑的嫌疑。再有,海子是一个为人孤僻耿直,不善应酬,不喜交际的人,朋友圈子比较小,主要的朋友可能都是一些诗友和文友,他和诗人西川、骆一禾的友谊也是通过诗歌建立起来的。海子在北京郊外的昌平寓所一直过着一种极端寂寞单调的生活,没有娱乐,没有朋友。西川在回顾海子的生活时说道“海子没有幸福地找到他在生活中的一席之地。这或许是由于他的偏执。在他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贫穷、单调与孤独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引自西川,《怀念•之一》)。海子的短诗《鱼筐》孤独是一只鱼筐/是鱼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梦见的猎鹿人/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以及其他的孤独/是柏舟中的两个儿子和所有女儿,围着桑麻/在爱情中失败/他们像鱼筐中的火苗/沉到水底/拉到岸上还是一只/孤独不可言说就是对自己在昌平的寂寞单调生活的抒发。海子的父亲后来也曾说,如果海子的生活多一些俗人的幸福,或许他不会这么早结束自己的生命。海子是被社会孤立的,海子是孤独的,他也是渴望被包容理解,所以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说“房子”指代的是“坟墓”了,“大海”具有更深刻的含义了
最后,我还想说说诗歌的结尾几句话,“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认为,海子对于陌生人的这些祝福:“灿烂的前程、有情人终成眷属、在尘世获得幸福。”这些都是海子在现实中没有得到的。作者压抑的愿望只能借助想象在诗歌中得以实现。海子活着的时候他的诗歌作品被人批评、诟骂,海子死后人们才开始对他的诗歌大肆宣扬赞赏,海子在现世没有拥有灿烂的前程。海子拥有的四段恋情都以悲剧收尾,海子并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爱情。再说到“在尘世中获得幸福”中的“尘世”一词,让我感觉作者海子是不在尘世中的,好像他在另一个世界看着尘世中的人们经历着幸福或不幸。
我看过关于这首诗的一段评价,我认为说的很有道理也很深刻,来自三月殇——评海子的短诗》:“人们说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海子诗篇中最明朗、最温暖的一首。诗中有许多充满希望的字眼……但是,在温暖的春天里,隐藏着冬天的讯息——一种隐隐作痛的危险与悲凉。原来这一切都是从明天起,而明天,诗人在哪里呢?他给每一个陌生人祝福却唯独带走了自己。尘世的幸福到底与海子无干,‘春暖花开’只是诗人临行前的赠品。”
海子于1989年3月26日他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年仅25岁。最后的死因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这似乎也印证了弗洛伊德的观点:“作家和神经病人都有脱离现实,喜欢幻想的特点,都是想象与理智无法统一的人。”海子把未能满足的被压抑的幻想通过诗歌作品表现出来,在诗歌中构建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诗意地栖息,可以拥有美好的爱情,可以妄想着自己对于幸福生活的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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