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旧事——留不住影子的河,是泪河
2023-02-08 10:00阅读:
文:宋协龙
,一,闯关东,生死风雪路
父亲已经去世20多年了,很多往事都变成了旧事,且旧事太多,一直不知道该从何着笔,正像明·周玉如《忆父》所写的那样:忆昔当残腊,还家雪正飞。三年无一字,不忍见鸿飞。
我的老家在山东莱阳,记得7岁那年,父亲和几个同乡搭伴出去闯关东。母亲带着我们兄弟4人在老家过着极其贫寒的生活,常年吃的是生了虫子的地瓜干,由于没有柴烧,一天只能吃一顿热饭,其它两顿全吃凉的。父亲一年只能回来一次,住个四五天就得返回东北。母亲和我们兄弟四人一年365天最大的盼望是父亲回来过年;最大的失望是过了春节父亲就得离家出走。记得那年初四一大早,父亲背着行李离开了家,刚走不一会就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雪,顷刻间:村庄,田野,山川都被裹进暴风雪中,“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望着外面的大风雪,母亲坐在锅灶旁默默地流泪,看母亲流泪,我也流泪,用小手给母亲拭擦脸上的泪痕,母亲抱住我哇地一声哭出了声。那天晚上全家谁也没有吃饭。从莱阳到烟台90多公里,步行需要一天一夜,没想到第三天天还没亮,父亲又回来了,他满身冰雪,眉毛胡子挂满冰碴,狗皮棉帽冻在头上已经摘不下来。父亲说从烟台到大连的船停运了,哪天能恢复不一定,只好又返回来。真不敢想象,父亲在大风雪中走了两天两夜,饿了啃几口冻馒头,渴了吞几口雪,踏着没膝深的积雪,顶着寒风,是怎样艰难地走回来的!这情景成了我童年的梦魇,经常梦到父亲在漆黑的夜晚,顶着狂风暴雪艰难跋涉,一不小心掉进一个一米多深的雪窟窿里,大雪刹那间便把父亲掩埋了。吓得我哇哇大哭,每次都是母亲摇醒我,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安慰我,不怕不怕,有妈在有妈在……这梦魇缠了我两三年,直到九岁那年,父亲把我们接到东北,在大连
瓦房店得利寺安了家,这梦魇才慢慢消失。
二,铁面无私老铁头
父爱是高挺的山,母爱是流淌的水
。到了得利寺,我才知道父亲在东北的艰辛劳作,挣钱养活我们是多么不容易,他是个筐笼匠,在得利寺筐笼社编装苹果的笼子,父亲很能干,别人一天编十几个,他能编二十几个,年年被评为劳模标兵。有一天放学,我到筐笼社找父亲,看到他和工友们正在捞条子,一捆捆的条子泡在一个脏水坑里,需要泡半个多月,把条子泡软了,才能捞上来编筐。我去时,父亲正站在齐腰深的脏水里往上扔条子,他全身沾满了污泥,污泥中夹杂着一条条长尾巴蛆虫,我分明看到几条大蛆虫在他头上爬,可他全然不顾,一捆又一捆的往上扔。那一天,我才知道父亲来东北干的竟是这样又脏又累的活,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汗,用血,甚至是用命换来的。
中学毕业后我参了军,筐笼社也解散了,父亲被分到生产队当护青员,让他当护青员,是生产队长看他为人耿直,坚持原则,铁面无私,外号被称作老铁头。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在执法中六亲不认。我十几岁的侄子偷了几个苹果,他捉住后一顿打骂,主动到生产队替侄子交了罚款。那几年,他捉了几百个偷生产队东西的社员,得罪了一大批人。说他不近人情也不尽然,一次他在玉米地里蹲坑,凌晨发现一个黑影在偷玉米,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捉到的竟是公社的一个年轻干部,而且还是我的初中同学,父亲批评了他几句,破天荒地把他放了,给了他一次改过的机会,后来我这位同学当了公社副书记,每次见到我,都是一脸的尴尬。对这件事,我无法评论父亲做的是对是错,但我相信,父亲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既不是畏权,也不是徇私。
担任护青员那些年,父亲的事迹上了报纸,被评为县劳模,当选为貧协代表,并在“吐故纳新”运动中,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辽宁作家协会主席李敬信,曾在得利寺公社挂职体验生活,回去后以我父亲为原型写了篇小说《老铁头》刊发在鸭绿江月刊。当时,我在部队文学创作上也颇有点小名气,被吸收为辽宁作协会员,有一次开笔会,李敬信得知我是得利寺人,问我认不认识宋华清,我说那是我父亲呀,他听后开怀大笑,讲了我父亲很多勤劳淳朴,公而忘私的故事。
三,家国情怀识大义
1967年,我三弟也应征入伍,在青岛北海舰队某作战室任标图员,不幸的是,不到两年就因公牺牲,我和父母亲去部队认领骨灰那些日子,母亲天天以泪洗面,父亲虽然不吭声,但常常在没人的地方默默流泪,极大的悲痛碾压着两个老人破碎的心,但当部队首长问他们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解决时,他们却同时摇着头说没有。父母亲和中国千千万万个父母一样,他们没有文化,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却有高尚朴素的家国情怀,他们的儿女为国捐躯了,他们却不向国家提出任何要求,唯一接受的特殊待遇,是每年春节公社慰问的二斤粉条和二斤白面,因为他们把这两样东西视为儿子回家过年了,心情沉重地摆在供桌上,跪下给儿子磕头。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三弟牺牲后,母亲得了抑郁症,转眼间就衰老了,她每天坐在门前的枣树旁,呆呆的看着北方,担心着另一个儿子在部队的安全。四弟把母亲的情况写信告诉我,正在事业峰巅的我,决定转业回家尽孝。那天,当我背着行李走到家门口时,发现母亲坐在青石板上,一脸的木讷沧桑,我扑跪在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
转业后,我被分配到大连市政府工作,并给我分配了住房,正当我想把父母亲接到城里时,母亲突然暴病身亡,走时才60岁,剩下父亲成了我唯一的牵挂,可是他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每次来住不了几天,就急着回农村的家,因为那里有他养的鸡鸭鹅狗,还有他开荒栽的几十棵果树。
飞鸿振翅,意志化作长风的音频,在人生路途上,为不负父母所望,我一直努力着奋斗着,虽无大的成就,也取得了一些小的进步,在市政府工作一段时间后,被提拔为局级干部。春节回家,父亲看我乘坐小轿车回来,就偷偷问我,你现在是多大的官,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就笑着说,和你们的县长差不多。他听后,并没显得多高兴,而是沉重地告诫我,你当了官可别犯错误啊。这以后,每年春节回家吃年夜饭时,父亲在半醒半醉状态下,总要问我犯没犯错误,常言说,过年要说吉利话,我生气地反问他,你希望我犯错误呀!他看我不高兴了,就不再说什么,一个人喝闷酒。直到父亲去世后,我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担心和大爱。多数人家的父母见自己的儿女在外面当了官发了财都高兴得不得了,而我的父亲见我当了官,却心生几分忧虑
,我知道他所说的犯错误,就是当今某些领导干部的腐败行为,记得有这样两句话:努力时,父亲是精神上的支柱;成功时,父亲又是鼓励与警钟。我为我有这样一个虽然没有文化,却晓人生识大义的父亲而骄傲。
四,与将军对饮,风光北京逍遥游
实际父亲并不是个冷漠的人,他和所有的父母一样,看到儿女的进步,都会喜形于色。父亲虽然从不当面夸我,但我取得的每一点成绩,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成为他人前炫耀的资本,儿孙们的出息是他的精神支柱,也是他“显摆”“嘚瑟”的话题。我大女儿考上北大后,他故意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几乎告诉了村里所有的人,当人们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又夸赞几句后,他才能满足得意昂首挺胸的离去。
1995年,解放军总政治部借调我到北京给一位开国将军写传记,住在总政招待所,这给了我一次尽孝的机会,我回家把他接到北京,并特意选择了乘坐飞机,让他也尝尝坐飞机的滋味。总政招待所给我安排了一个豪华套间,一日三餐自己点,想吃什么招待所给做什么。父亲进了套房,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摸摸,西看看,不敢坐床,也不敢坐沙发,惊讶地问我,这一宿得多少钱?我笑笑说,吃住全免费。他刚要说,这不会犯错误……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我憋着笑说,你放心吧,借儿子的光,在北京享几天清福。
将军知道我父亲来了,特意在王府井全聚德摆了一桌全鸭宴招待父亲,我父亲能喝酒,七八两没问题,但酒后话多,嘴上没个把门的。我叮嘱他少喝酒少说话,将军问一句说一句,不问就别说,千万不要信口开河,要看我眼色行事,他点点头,不知所然。
酒桌上,将军与父亲坐在一起,开始时父亲还有些拘束,将军问一句他答一句,尔后看看我,意思是他答得对不对,我点点头,给他一个鼓励的目光。将军频频给父亲敬酒,用的是半两酒盅,将军每次只敏一小口,而习惯了用饭碗喝酒的父亲,一仰脖就是一盅,几盅下肚,便忘乎所以,也不看我眼色了,将军问一句他能说十句,两人几乎喝了一瓶茅台,听父亲讲他闯关东的故事,将军不住地点头,有时凝重,有时开怀大笑,两个老头,一个是战功卓著的将军,一个是目不识丁的农民,越聊越近乎,酒桌上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饭后,将军对我说,你父亲很有意思,淳朴真实,他
一生不容易,是中国农民的一个缩影,让他在北京多住几天,带他参观一下北京的名胜古迹。
第二天一早,司机就开着将军的专车来接我们。让我今天带父亲去参观长城。将军的专车是一辆崭新的加长凌志,后排坐放下可以当床用,将军还叮嘱司机,慢点开车,老爷子累了就睡一会。路上堵车时,司机就拿出警灯放在车盖上,一路鸣笛,反道超车,警察见了,立即指挥其他车辆让路,他们哪里知道,今天将军车里坐的是个普通农民。父亲见如此风光,得意忘形,似乎有一种当了一把皇帝的感觉,一路上问这问那,兴奋不已。
真应了那句老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到了长城,一个快70岁的老人,竟然健步如飞,一路向上,甩下我有一个烽火台的距离,当我好容易赶上他时,他突然问我,孟姜女哭倒的长城在哪,我一时不知怎样回答。站在巍峨的长城上,军人会想到肩上的责任,学者会想到历史的厚重,而作为一个农民的父亲,首先想到的却是孟姜女失去丈夫哭倒长城的悲惨命运。看着来来往往上上下下如织游人,我心潮难平,五味杂陈。
五,天安门上挺胸昂首学伟人
第二天,我把父亲打扮了一番,头戴一顶白色礼帽,上身穿一件浅绿色带领衬衣,下身穿一条青灰色黑裤,腰扎一条军用皮带,我们正在路边散步,迎面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的看了看精神矍铄的父亲,恭恭敬敬地问:老人家真帅,是从南洋回来的吧?父亲被问懵了,我赶忙上前解围笑着说,是的是的,从新加坡回来的,两人打量了一番父亲,摆摆手敬重地离去。父亲杵在哪里,我逗他,你今天可风光了,成了归国华侨,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不无骄傲地说,我要有文化,说不定真能出国变成百万富翁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暗自决定,有机会一定领父亲到国外旅游一次,然而,这愿望终因工作忙没能成行。
第三天,我领父亲参观故宫,登上天安门他就急着问我,
毛主席是站在哪根红柱子旁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是站在哪里向红卫兵挥手致意的?我一一告诉了他,于是,他站在这两个地方,恭恭敬敬地留了影,我看他挺着腰板,笔直站立,一脸自豪的神态,似乎他自己也变成了伟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家后,有机会就向邻居们炫耀在北京的所见所闻,拿出一大摞照片给大家看,特别指出他站在毛主席站过的地方照的几张相,当然忘不了大讲特讲将军怎样给他敬酒,怎么乘坐将军的专车警察为他开道,以及住在豪华套间里每天吃的山珍海味……
北京一行,成了父亲一生中最大的荣耀,也成了他骄傲的资本,我能理解这个苦了一辈子的父亲的那种心情,不管他在乡邻们面前怎样吹牛,我都没有责怪他。
六,生命的意义在于它的无意义
父亲82岁那年冬天,突发脑溢血去世。给父亲守灵那天晚上,我默默掀开蒙在父亲脸上的白布,父亲平静地脸上,似乎还留着那份知足骄傲的神态,一个辛劳一辈子的中国农民,就这样带着他那一代人的淳朴与坎坷走了。我摸摸他的脸,脸是凉的;摸摸他的手,手是凉的!我不断地给父亲灵前的火盆里添纸钱,火苗一次次蹿起来在寒冷中
抖动。我知道,明天火化后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童年那个冬天的风雪留住了父亲的归期,而这个冬天的寒风却没有留住父亲,他匆匆地走了,永远地走了,去另一个世界找我的母亲和三弟去了,有人说,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它的无意义,生命就是一个过程,所有的旧事,几代人过后,都将变成破碎的游丝,在岁月的河里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听着家人们在父亲灵前的一阵阵哭声,我泪如雨下……不知是在哭父亲,哭逝去的亲人,还是在哭自己!
留不住影子的河,是泪河。
作者简介:
宋协龙,先后在解放军文艺,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财经报,辽宁日报,诗刊等国内外报刊发表诗歌千余首,出版《人生与爱恋》,《经典朗诵诗选集》等诗集,还发表了小说,散文,随笔,报告文学等500余篇,其中由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纪实文学《女儿魂》,被全国多家报纸转载,并获当年优秀图书奖和全国报纸连载作品佳作奖,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小说《爱是能够忘记的》,也被全国多家报纸连载,还出版《爱情博士》等多部专著,计300余万字。
微信号:sxl15840693249
联系电话:13940962980,15840693249
联系地址:大连市甘井子区张前路宜居园75号2单元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