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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小说(5):陪护母亲的日子

2014-11-01 13:41阅读:
牡丹江的二月,冬寒即在。早晨睁开眼是天没亮还是阴着,灰朦朦从开始就给人罩上郁郁的情绪。
拉开灯,啊——六点了!赶紧穿衣,去卫生间洗这一晚上积攒的尿布。七、八块半截褥单撕成的褯子,放进大塑料盆,那股狐臊烈碱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赶紧拧开水龙头,水一层层浸没;味一层层淡去,看着溢出盆外的黄水,两眼直勾象一具无内容的形体呆视着……
半晌,摇摇头、是我吗?盆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清了。我赶紧提醒自己,不该这样、溜号会误事的。
爸爸这时已经把妈妈的早餐用豆浆机打制出来。一大碗、一小碗,苹果、胡萝卜、燕麦……配餐流食摆在床头柜上,这延续生命的汁液与母亲近在咫尺却如隔世,她拿不到的。
妈妈这次犯病没过半年,身体由原来140多斤递减成今天肤色枯萎灰黄,胳膊、腿弯曲,眼睛愣怔,面容僵直,身体似一把干柴蜷缩着……每次掀被给她擦身,我都不由地想到人彘一词,太可怕、太悲惨,究竟是什么妖魔把人折磨成这样?在护理母亲的过程中我第一次正视生命,也是第一次用心思考生命。
关于生命初始的理解就是有人生就得有人死,这是自然规律也是自然现象,没什么难懂的。
二年前的六月,当我把卧床的母亲扶起,靠被摆好姿势准备喂饭,一勺咸淡拌匀的米粥送到嘴里等待时,约半分钟没咽下。观察一会,食物在妈妈门牙舌尖处来回摩擦,动力小、频率慢,没有下咽的意思。哎!中午吃的好好这是咋了?再看她的眼睛,瞳仁没有方才自如,发呆发散,忽明忽暗。我心一颤!妈妈血栓病史有二十多年了,医生也说过:“…….这病到最后就是植物人……”在我六神无主时,大妹回来了,她匆匆去了药店,找来了护士,仅四十分钟,奥林格雷钠(睛尔)注入母亲血管,第二天她就和往常一样吃饭了。
半个月吊瓶没打完,母亲再次犯病而且这次吃饭、说话、动作、大小便功能全部丧失,唯有意识些许有点,判断依据是,她看到亲人和熟人时眼窝有泪水溢出。
这个现实,家人不甘啊,五妹从长春请来专家会诊,大夫看完近期里二次核磁片说:“病人脑血管大部堵塞,小脑严重萎缩,好在脑干没堵,你们用的药也可以……“没等专家说完,我插嘴问: ”大夫我妈生命有危险吗?“专家说:“这要看她的抗体与护理,护理到位,生命暂时没大碍。”全家人的心放下了。
从那,一天天的生活就是姊妹几个轮番围在妈妈身边,掰开嘴一勺勺灌着汤汁。五妹焦急地要插鼻饲,我怕长期下管把胃刺激了,坚持这样喂,一天能进 二公斤营养液就大功告成(这些量就能维持生命)如果谁能独立完成或进食速度相对较快,说话也绝对地权威......
“铃铃……”电话把我惊回。
“喂——你是”
“我是马姐,小妹你好吗?老娘怎样了?”
这凹凸不平的四川话,让我立刻想起马姐的身影……马姐成都人,我是通过建文给她拉货认识的,几次交往快人快语,性格如男,姐长妹短拉瓜的挺熟……她主做药材生意,随机倒卖点瓜子,唠扯十多分钟,撂下电话我就象一只无头苍蝇,拿东忘西,魂不符体的琢磨她这话里藏着大大地问号。
“妹子,老娘得病不是一天二天,你才四十多岁該出来做些事,挣钱请保姆,娘的事管了,儿子上学也管了……你们东北的黑瓜子、白瓜子到成都畅销的快!你在那收,我在这卖,赚钱呢……”
勺子一歪,汤汁顺着嘴角流进妈妈的后脖颈,赶紧抹擦完又陷入“……你看我老娘,八十多了还做饭,帮我管二个孩子,逢年过节带她出去旅游,回来再赚钱……她要病了我就请保姆,两不误。人生老病死是常事,别太走心轻松点……“这些直言直语的道理我该不该懂呢!
那晚的月亮象烧饼黄黄的,透过窗户帮我给妈妈伺理完,就到隔壁屋里躺下了。眼望天棚灯光幽暗,白天看似雪样的墙,此时呈灰白色。
爸爸委靡在方厅凳子上,边看电视边问:“老大,清明节快到了吧?”“知道”爸爸是在提醒我该给地下的爷爷奶奶送钱了。
联想起奶奶,记忆最深的就是她和妈妈闹了一辈子。从小她就跟我讲:“你爸妈的婚姻是奶奶包办的,也是我这辈子做的大错事。你姥姥是连家店的、她死的早,离咱们家住的地方不远。你妈从小立事、聪明伶俐还会做缝纫活;你爸性格弱怕事,我寻思将来他顶不起门户,虽说你妈大他二岁,可进门就能干活、操持家务也就把事定了,咳——哪知……“ 这话我信,从记事起,奶奶和妈妈似一对天敌,二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惹得邻居经常躲在杖边听。爸爸像个板子夹在中间,谁也管不了,只会座那掉眼泪。
一次她俩吵完架妈妈去了姑姥家。饭桌上奶奶对爸爸说:“实在不行你们离了吧!“不懂事的我也冒出:“别让她回来了!“爸爸斜视我:“小孩家别瞎讲。”我心里奇怪,大人的事真不明白。
二十六岁我结婚了,阴雨涟涟的家仍乌云密布,没办法三十岁那年奶奶去了我们家。
八年后,八十四岁的奶奶病故。临终前她要求回家瞑目,我曾与母亲商量,不知她怎么想的没答应,我劝奶奶:“哪的黄土都埋人,不要想那么多……”从此亲朋邻里母亲的口碑可想而知……
几天后给马姐挂个电话,准备一肚子的感谢、忠孝等冠冕堂皇之词在电话接通的瞬间顿悟它的虚伪,那边“喂——喂——“两声,我才慌忙应着:“马姐……吃饭了吗?还打牌呢?”这一急说出的套话连自己都觉着可笑。“……马姐你说的那件事谢谢了。让你白费了心,我还是考虑陪老娘走完这段路是当下要做的……”马姐又开导一番,我只记着:“……别再捆绑自己了,人的一生就好过那么几十年,等身体不行了也就啥心都没了,别活的那么缩手缩脚……
不知不觉节气进入白露,天上的白云与后院的秋实联手丰满了这个世界。看着窗外加穿一层风衣的人影匆匆忙忙,还暗自庆幸是妈妈拴着,让我在无风无雨的环境中履行生活。
又一个清晨,拉开窗帘阳光立马扑进屋来,没来的急迎接,刺眼的白亮晃的我低下头,心里暗生:“又是一个好天气“
父亲出了门,我温好水准备给妈妈擦身子,一掀被发现两小时前翻身,没把右手撂好压在了胯下,于是赶紧将她仰卧拽出胳膊,手以压瘪变形与骨瘦如柴的小臂极不协调地连接着。这咋搞得?捧着似粘手的我一阵发蒙!脑子象残了,想什么都不是好主意……只有将两手掌上下揉着妈妈的手,心坠入深深地自责!揉啊揉……揉的泪水顺着鼻翼流进盆里,过了一个多小时,这只手才由开始的扁宽、惨白渐渐恢复本色原样
捧着这只远比我对母亲印象要深的手,想她年轻时在服装厂,工人们大都在车间干批活,只有她在前台干零活。妈妈活计好,做事仔细、认真,前台是随来随去的散客、要求高,这样常能接触一些时尚的人。当给客人量体裁剪下来一些碎布料角,妈妈就攒起来,到什么季节按颜色搭配给我们做成衣,在碎的布剪成巴掌大三角块拼褥面,那时我们经常穿前一色、后一色、领一色、袖一色,看起来还挺新鲜别致的衣服。虽说兄妹六个,在母亲的辛劳下,穿的都较齐整、体面。
我们家住机车厂,因为祖父在这上班,爸爸是独生子,家便扎根这里。那时凡是父亲在厂里工作的子女都有家属证,上学免费,洗澡、就医半费。我爸在外单位,这些待遇都没有,我们就是外来的孩子。妈妈为了不让我们受歧视,用这双手一针针给学校老师;医院大夫;澡塘子卖票的;凡用的上家属证的地方,做了不计其数的成衣……妈妈干活时我经常站在机器旁,仔细地端详过这双手,妈妈给与我们的各种感知,都比不了这双手,那形状、那饱满、那色泽、那灵便都是我不能忘记的。
秋分过后,阳光里夹杂了凉意,今天喂完妈妈最后一口午饭,太阳再有一杆子就要落山了。
二妹下了班直去了厨房。我坐在床边攥着妈妈的手,瞅她的脸回忆我们的过去……瞧着瞧着我咧嘴笑了,想起那次妈妈和奶奶吵架,我把奶奶推进里屋,挂上门钩还说:“别理她!“妈妈隔着门窗看见了,骂我:“没良心的不是亲姑娘……”直到我结婚,孩子都上高中了,她对我们这三口仍不待见……二妹这时推门进来:“咱妈几天没抠大便了?”我想了想:“三天。”于是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胶皮手套,找来废纸、水盆,帮妈妈翻成侧卧,座在她后边,左手按着胯骨,右手食指缓缓探进肛门,硬梆梆宿便就在门口,先一节节地清理再按揉肚子把里边的硬块一点点赶出。二妹瞧见一堆深黄色污物,便去开窗户,我怕秋风惹事随手又关上了它。二妹瞅瞅我喃喃地说:“姐,我的班不上了吧?”
“为什么?”
“我和你一起护理咱妈。“
“妈这事累不了哪去,就是心倍受煎熬,那种替代不了的难受,压的喘不过气来……
十一放假,儿子从吉林回来,早起看我蓬头垢面做家事,十点了还没梳头洗脸仍倚在姥姥头直在喂饭。我问了他:“在校学习忙不忙?”他说:“上了大学都不忙,想继续学就努力,不想学也能混,就看自己 。”我听出他的味道:“那你就混了呗?”他拿起按摩锤在姥姥腿上出溜,所问非所答地:“妈妈,姥姥的病能好吗?”我瞟他一眼“你看呢!“他小声说:“妈妈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别生气,这次回来我看老爷的精气神差多了!你没想抱着芝麻扔西瓜吗?该关注点老爷……”听这话我没生气还欣慰地看着他:“孩子有思想了!“
青苹果似的儿子脸白而瘦,鼻梁上的白边眼镜显出几分儒生,目光游移时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个冬日:西北风嗖嗖作响,孩子腊月十九满月,东北有个习俗孩子出月子要回娘家躲臊窝,于是我左一层、右一层包起他回了娘家。
一进院,妈妈看见建文推着自行车,便埋怨我们这天不坐汽车,带着孩子不是找病吗!我把他放到热炕头没往心里去,到了晚上给儿子吃奶时果然嘴唇发烫,妈说:“捂捂头顶心出点汗就好了。”
看完新闻联播,把孩子搂进被窝躺下了。估摸半小时“哇——”地一声大哭,我忙开灯一看,孩子小脸紫青,两手乱抓,小脚蹬踹半天才缓过劲来。
第二天急性肺炎住进医院,抢救一周输氧、输血,我和建文黑白不错眼珠地盯着小喉咙,五斤二两的人雏似S猫横躺在床的中间,气若游丝……一天半夜,喉咙那一动一动的脉跳停下了,我破声喊着大夫也就几秒钟,孩子两只脚被大夫抓起、倒立在背上用力拍打三下,哇——的一声儿子哭出声来……在情、爱、悔上那是我经历切肤之痛的真实体验。舔犊之情是天性更是骨肉啊……妈妈哼了一声,我便摸了摸刚剃光了的头,惊觉人生之短,如不在活时对该做的事尽力,到了百年在大的悲哀也是空唉——
这个月天晴好的时候多,母亲进食速度、病情稳定都好于先前。闲暇时我把枕头、被褥摞高,再抱她起来靠上,脸朝窗户,窗外有楼宇、有平房、有流动的人和物儿;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的正盛,片片弯弓亮绿的叶子错落有致,捧托着妩媚娇艳的花朵,让你自然而然想着好花与绿叶的关系。
依在母亲背后,看《郁达夫散文》翻书声不时引起她缓缓扭动,当头旋到四十五度与被子平行时,妈妈的眼仁停在了眼角,用耳朵寻找声音。我屏息偷看,她的神色又一度度暗下,这时我突然转到她面前,妈妈的脸刹那现出一抹暖意,心里的满足与兴奋下意识地拍拍她的脸,妈妈没有表情,这种感知她心里是何反映呢?
年底,家家准备过年的事。趁妈妈睡熟我就拆拆洗洗,屋里屋外扫卫生。阴历二十三,同学淑均来串门并提出和我一起给妈妈洗个澡。一切准备妥当,淑均座在盆边抱着妈妈的头,我就从腿开始给她搓身子,搓着搓着发现她脊骨右侧有两道红痕,心想这几天总忙活,翻身的时间不规范,大概揉搓一阵就好了。洗完、擦干把妈妈放回床上,两道红印依然存在。
两天后红痕处破了皮,前一段尾骨那出现过这现象,用盐水擦擦再涂紫药水、之后用神灯烤,慢慢就好了。这次我依旧照单做,三、四天豆角豆大的破皮结痂了,但周围更红了。我按了按四边的皮肉发硬而且有慢坡,再细观察慢坡没了,许是姿势造成的错觉也没在意。腊月二十八排大便时,发现慢坡大了、高了,我一阵心悸!拿来镊子夹夹患处,象502胶住了纹丝不动,直觉告诉我不能再错了,抓起电话,找来医生。
医生搭眼就断定:“这是褥疮,需切开上药。”刀顺痂边划开,一股脓血混合物涌了出来。妈妈的左手抓着我的胳膊象抓救命草,眼睛盯住我的脸如视生命,我紧搂她的上身,让她吮吸我肌肤的气息给予力量,给予安全,直到医生处理完,我才睁开眼睛。
……
年是越来越乏味,记得小时候弄个罐头瓶子,插根蜡烛,啃个冻梨,东家进、西家出高兴地玩到天亮,直接给邻居拜年去了……
今年三十小弟从北京回来,快到子夜,他拿挂鞭炮催促我们穿好衣服到外面观赏。我哪有心情没力气地说:“你们去吧,不就是听响吗!屋里也听得见。”小弟也神不守舍地:“过年总得闹点声音,不然多闷啊!“躺在沙发上的父亲闭着眼:“你们去吧,意思意思就行了。”
当然最开心、最热闹的还属春节晚会,包饺子时有意无意地瞥一眼就等看赵本山的小品
初二到初五几个妹妹陆续从外地回来,躺着或坐在妈妈的病榻上。床遭了罪,承载六、七百斤的重量,把母亲团团围住。三妹迟缓地说着:“咱妈就这样也行,天天躺着,有这么个人就是完整的家。”五妹坐在床头一挥手:“都动起来,一人一条腿、一只胳膊、我按脑袋,保不准咱妈还能站起来。”二妹捋着成90度直角弯的右臂感叹:“好像不大可能,保持现状就不错了。”六弟冒失的侃了句:“等北京房子下来抬我家去,大姐你到那伺候咱妈。”四妹慢条斯理接过说:“反正大姐受累了,我们都远借不上光……”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妈妈枕头边。眼前的场景浓缩了这个家每个人的性情……守着个全无的母亲,此时我强烈地意识到责任,我该是这普通小院锁在最外层大门的锁,关乎到各小家各处的安宁,关乎到这个大家保持长久不变的平静,这平静能锁多久就锁多久。
初六刚过,弟弟妹妹们按车次都走了,偌大房间一天天少去的人影显得空寂寥落,母亲的进餐速度也明显不畅。
今儿喂饭还是象以往先按压下腭,掰开唇齿,右手将勺顺势将流食灌入,再快速合闭嘴吧,等待渗咽,动作反复两次妈妈都天女撒花,喷的墙上、被上、脸上都是汤迹,爸爸站在旁边一动没动、也一言不发。
关锋看看我又瞅瞅他姥爷,我知道他想什么。开学前他又重复着:“妈妈还是请个保姆帮你一块做,让心轻松点,别忽略了姥爷……”
五月的阳光真有朝气,站在窗口想出去走走,转身看着妈妈,心生一个大胆念头,既然她走不出去,我何不把她推出去感受天空大地的真实呢!随后垫上尿不湿、穿戴好,踉踉跄跄把她抱到轮椅上盖层被,往铁岭河方向走去。
大自然的生气给我们带来兴奋,地里的苞米张开双手,路边的树叶绿的鲜嫩,远山就在眼前……我走的浑身是汗,体会着和每天不一样的感受,妈妈的脸虽僵尸般没有颜色,但微睁的眼睛证明她是活着...
走了三小时够累了,下午头枕妈妈的旁边睡着了……蒙胧中看见爸爸的表哥三大爷,拿着几付奶奶刚给他的帆布手套,一双旧水靴,出门正巧妈妈下班回来,战斗打响了 ……临了三大爷仍下东西,哭述着:“二姑阿,您活着我来看看,您没了这门亲戚就断了!“三大爷拍拍我的肩:“孩子长大了去下屯,大爷给你烧苞米吃。”
三大爷的话无疑是我那时的目标,小学每回放暑假我自己座上长途汽车就去胜利村,跟表哥、表姐们天天上地撅甜秆、揪青果、吃苞米,疯玩半个月,回家后妈妈用篦子、开水给我刮、烫虱子,还数落我是个走鬼……
是睡着还是醒着,肩头一耸一耸像什么东西在碰撞,我眨眨眼一骨碌坐起来,看妈妈正用左手吃力地拽着被角往我这边扽。当时惊得我眼泪涌了出来:“妈你这是好还是坏!“她的脸显出惶惑,没一会又恢复了凄迷惨淡。
过了一会我削个苹果在屋地来回走动着吃,放目窗外,横竖都觉今天比往天不一样,身心如浴随电视里音乐,不自觉地舞动起来。
半年了,纽扣大小的褥疮不见好但也没发展。六月屋里还没大热,我挪来电暖气,掀开被子给妈妈上药,绵球清理疮口时发现里面的肉呈黑色,镊子往里一探碰到硬硬的,我心一揪:“完了,褥疮严重了!“脑袋立刻一片空白,无奈般耷拉垂下。四点股市收盘,爸爸回来看我表情不对便问:“怎么了?”“ 爸,褥疮露骨头了。““你怎么知道?““我上药,我感觉。“
母亲弯曲的双腿动弹两下,喉咙随后发出哼——哼——的声音,我猜她一定是要想说什么,可说不出一个字,眼角慢慢溢出泪水。这憋死人的气氛把我淹没了,象一刀刀割肉,一锥锥扎心,鞭打的体无完肤,只有一次次地流泪冲刷难抑的情绪。
第二天,打听到机车医院退休的丘大夫有治褥疮的偏方,找到他已是下午。丘大夫用香油、麝香……,按程序熬做几个小时才完成。这药膏还真行,敷上十多天褥疮明显见好。
褥疮消停了,气管里的痰开始做怪,憋得妈妈几次嘴唇发紫,我们用注射器吸、拍总算折腾过来。为了安全事后还是把妈妈送进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把二妹叫到办公室,她回来跟我学:“大夫说咱妈长期卧床又吃流食,肺部干湿音都有,看体质没治疗价值,用先锋消消炎再补点氨基酸,问咱们这样行不行?我建议他再加组脂肪乳。”二妹是学化学的,对妈妈病情下药的一些想法我们都尊重。做为医生他们是科学地对待生命,做为亲人是用情看待生命。
在医院护理母亲过程中,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出生与逝者,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让三妹给我报了《鲁艺》学习班。
二十天过去,母亲呼吸均匀,肺部罗音消失。回到家二妹说:“咱妈住院,家里冷冷清清,回来了虽说她跟植物人没区别,就是有人气。”
是啊!为了这个人气我们也要守住。
这段时间喂饭,我总感觉一种彻头彻尾的折磨。妈妈张着嘴、张着眼,蜡人一样没有表情,偶尔喘息一声或眼仁转动,证明一切正常,这种活死人的气场时而压得我神迷意夺,看护妈妈的同时也像望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人不能决定生能否决定死吗?为了活痛苦地索取时间还是为生命的质量付出时间?懵懂中鲁迅的话在脑子里叠现“……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
能说、能动、能吃不干扰任何人的祥林嫂……唉——猛然间,我觉着神经错乱了,怎么想起……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我的身体真是有问题了,母亲舌根发出的喝喝声都刺激的我闹心。弟弟妹妹们来电话询问家里情况,敷衍塞责的回答使他们感觉了什么。这期间我看了大夫,医生诊断:“更年期综合征,神经性左心室供血不足。”
四妹电话里说:“大姐,咱妈的事不要太强行,该别人做什么或找人做什么,你说句话就行不要为难。”
我理解地嘱咐:“上好你们的班,家里的事我知道咋做。“撂下电话,反复想:“只有尽快调整身体才是上策……”
按医方配药、煎服,果然三、五天见轻,半个月症状消失。身体舒服了,身边的一切又都回到从前,妈妈舌根下发出的声与窗外的鸟声一样,飞来飞去再自然不过了。
一天中午父亲回来了,说让我出去散散心。当他坐在床榻要躺卧时,我惊愕地发现爸爸的头发散乱着而且白多黑少,说话声音沙哑,整体表象憔悴,这时我又想起儿子的话,父亲他也老了——
人就是人,区别于动物除创造外,就是通情理。我们是人就应有人的本性,动物链是弱肉强食,该被谁吃掉就给对方以饱餐;该吃掉谁又能享受饱餐。那种满足即决绝也立断与人思之性物,精神上的胜利悲催有着本质的不同。
又一个冬天来临,雪把万物连同我们的心统统罩在银白世界里。一切显得那么冷清、那么寂寥,雪让人沉静也让人浮想联翩……
最近平平的日子多了也觉无味,上午给妈妈剪完头,就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倾述倾诉。
八十几米的空间天天只有静态的妈和动态的我,在心路行驶上各执一方,没有交流。有些事真是不可思议,以前因为奶奶,母亲对我总不满……现在能理解了,妈妈也挺苦!她曾跟我说过:“不到十岁你姥姥就去逝了,我爹又不着调,家里没钱还取了二房老婆。我从小没人管就和那些大人看纸牌、推牌九,眼睛就是那阵熬坏的,赢了没有钱就要输家大褂和裤子,回家改改给弟弟妹妹穿……”我问:“那你输了呢,有钱吗?”妈妈笑着说:“我赢的时候多能倒过来——现在一帮孩子,我怕你们学坏所以犯赌的事不玩了……”现在懂了,其实妈妈是有性格、有故事的人。过去我真小、真傻,母女俩沟通少,了解少;现在天天陪她,有工夫、有环境了她竟说不出话,试想这也是天意?
“铃——”又是建文。
我抓起话机嘲讽他:“一天报告一次就行!
哦,我现在到了福建武夷山闽北军区司令部。
“好啊!去红色老区了,介绍介绍那里情况吧。”
“老区还是比较落后,司令部的房子是灰色,走台、扶手木质的,这里环境保护上、一看就能扑捉到当年的风情……
来电显示不是他手机号码:“电话在哪打得?”
“司令部东边有一个屋子,改作食杂店,有电话,用手机长途加漫游每分钟一块七,座机每分钟三毛和你多聊一会。“
“那你体会的味道可就不纯了!“
哈——他笑了:“时代在变,纯就是原始了。”
“我喜欢原始。”
“那就踏步吧!“
……
嘟、嘟、嘟……断线了,意象中不明了的事还没问呢,心不免有些急!接着回拨了电话却打不通……算了!妈妈早就说过:“听京别进京,进京更稀松。”还是留个空间吧!灰墙、灰瓦、灰衣、灰帽都存在幻象里,等建文回来我们再详细唠那没有讲完的话题。
建文是我的另一半,性格粗线条,是从小家里没教还是骨子里就没这细胞,礼礼节节的事一点不懂,做事按性情来。妈妈一直看不好他,曾跟我说:“要不是你长得丑,找对象实在困难,怎么也不能同意和他结婚……
三十多年,我俩像二条不交叉的铁轨,一同延伸着、并肩着,情感的水域没有几朵浪花,基本是平平淡淡,好在我对生活的理解是:“平平淡淡才是真”所以日子不咸不淡持续的长久。建文知道我喜欢旅游,一九九七年药厂改制下岗,他买辆解放车各地送货。每到异地,沿途光景他都详细地为我介绍那里的风物、人情……
下午,来了几个同学,久别重逢分外热闹。
A抱着外衣说:“照顾病人是挺难的事,更何况你妈什么都不能,擦屎擦尿……年底前我妈高血压住院二十多天没好到把我折腾病了……”Y抢过话头:“人啊!到了晚年谁都不知谁啥样,艳:你家孩子在哪上学?老公干什么呢?”我还没回答,B啦着长音:“你们啊——都挺好,我家老王去世后,孩子找个农村媳妇,我不但看孩子还做钟点工帮助他们。”Z站起来显出诮责:“没有不指他,我家那犊子下岗就在家糗着,我干两份活,四点——七点给夏威夷游戏厅扫卫生,八点——五点在厂后地板块装成品。孩子在哈科技上大四,要考研究生,你不干行吗!要说A最有福,时兴什么穿什么,孩子有工作……”A打断Z:“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俺那掌柜的在烟厂买断给了十几万,这下可有宝了,整天钓鱼摸虾,我们铆焊厂黄了几年了,一分钱没有,这个险那个险都得自己交,这坐吃山空的日子心哪有底啊。”B叹息道:“咱们年的小E都知道吧!上学时学习好又是团总支书记,人漂亮,追求者一沓一沓的……丈夫曾是包工头,对她的爱那是没比的,饭都不让做。去年出了车祸,到了殡仪馆又来了一个老婆领孩子,还拿着DNA鉴定,把她弄得呆如木鸡什么话都没说……
你一句、我一句个把小时没停歇。人啊!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情况。“幸福的家庭很相似,不幸得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名句,对它的品读今天才有点味道。
朋友们走了,这房间又恢复了我与妈妈的世界。盛碗肉汤,眼睛瞟了下窗外,嘭地一声爆米花出锅了。
嘣米花的人从雪地上站起来,抓住胶皮筒底部一拎,将米花倒进绑在筒口上的袋子里。这瘦弱矮小的背影是我初中同学,我们从没讲过话,只记得在学校总有男生欺负他,就是这个弱男在两楼之间的空地上常年担起家的重量。
这背影捕捉一次鲜明一次,和麻将桌上的聪明人比,是愚蠢还是责任,是高大还是渺小……北风吹乱他的头发,黑棉鞋稳稳地站在地上,这个踏踏实实的男人,在真真切切地做着男人的事。
当我浮躁时,就爬在窗台寻觅这背影……随之释然,没了浮躁的理由。
一次又一次背影的启示;一天又一天背影的重现,表面看日子照旧有条理地过着,其实深层的变化我感悟到了……说不准是哪一天突然决定要站立、学走步,寻找内心的路与自己……

200512月初稿
20121月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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