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驼铃声飘荡中走过对面的沙粱
2023-06-26 15:27阅读:
一段驼铃声飘荡中走过对面的沙粱
薛令令(甘肃)
火烧沟随想
1.
火烧沟也叫幸福沟。
午后时分,阳光照耀在沟壑纵横,山峦起伏的红色山岇上,如照着幸福村人红红的脸蛋儿。
1976年,火烧沟古墓满目疮痍中,考古队员发现了一段远古的记忆——人形彩罐,鱼形陶埙,三狗方鼎……
半裸露半地穴式的窝棚里陶埙嘴边的音符,如芨芨草尖刻的叶梢。
2.
初春的幸福沟到处都泉眼,结着厚厚的冰层。
醒在冰上的一滴水,如醒在陶罐上的黑色绳纹,以及陶罐里完整的一堆火。
也有慢流的溪水,时断时续,挤着裸露了一半的草根。也把幸福的眼神镶在一枚探头探脑的嫩牙里。
沿河树木粗壮,野草厚实。使小性子的毛驴拖着长长的缰绳,在幸福沟的草丛间不让我们靠近。一群随性子的羊群,啃过地畦上的芨芨,啃过刚刚露出雪地的落叶,和玉米茬子上仅剩的两片残叶后,下了河套。
它们驶过冰面,钻进树丛……
3.
我把目光俱在一处,云状的红柳丛长成的人能爬进去,类似窑洞状的枝杆撑起的洞旁。
一滩
野鸽子的乱毛撒在时光里。
躺在阳坡上,几处年代不久的坟地,碑文清晰,和不远处出土的千年古墓,遥相比对,解释着时光。
四目相对中,有陈年的佳酿
天色渐渐变暗,微风伴着绵绵细雨。杨树正在开花,枝杆上挂满各色情调的浅酒杯,雨水像远方飘来的爱,将自己装进花朵。
一只归鸟“啾啾”地叫,另一只鸟声相依。雕花的格子窗外,一片糖纸一样的巢穴,包裹着两只青鸟。客栈外,清浅的田间小路边,一只野鸡忽然被一声轻咳惊起,扑愣愣地扇着双翅,窜向一簇返青的草丛。
惊骇的鸟叫声,是即将来临夜幕多情的序言。
细雨从午后一直滴嗒到夜晚,檐雨串成的念珠始终没有断线。两个人对坐着,四目相对中,有陈年的佳酿……点滴记忆的片段,像淡淡的妆,默默守候夜的格调。
幽情的水珠,顺着一株长颈的花朵流淌……夜色渐浓,万物静谧。
清晨,两辆车,载着奔波远去了。随之,他们将岁月的分离搁置在了身后。
细密的阳光照着房间里的一对温热的枕头。
迷
恋
今天,站在这文殊山山麓,空荡荡的戈壁牧场,突然看见一棵牧草,当着我的面,把自己递给垂首的羊群。
羊群洁白,一团思绪将我引到四十年前——
从寒冬的一件棉袄和腰间缠着的麻绳算起;从摔出的鞭响到村头的小学朗朗书声算起;从我们的手,捧着中间挖了个坑的土块上点燃的羊粪蛋子算起;从你抬脸时的一脸黑灰中浮出咯咯地笑算起;从羊肠小道上,风盯着一群舞蹈的雪雾算起。从炉火和土炕飘出羊粪燃起的烟味儿算起。妹啊!你裁剪窗花的剪刀,把我青春期裁剪得凌乱。
妹啊,我迷恋雨如烟岚飘在草尖、蝴蝶干净而又新鲜的时节;
我迷恋草色青青的夏场,还有你在草地上唱古老的情歌、载古老的舞时湿漉漉的眼睛。
妹啊!我不迷恋冬场,暖阳给我们披上金黄的离别……
时光老去,记忆永远在襁褓之中。在我近处的半坡上,羊群剃平的草野上,妹啊,又让我想起你的剪刀。
卯来泉城堡的一段文字,早已被风吹散
风赶着一群羊群似的雪雾和我一起走进城堡。
就一瞬,我觉得,我也是城堡上还安放的一块块青石,随时抵挡时光来猎杀。残亘断臂的城堡内,平地一棵棵梭梭随风摇曳,像一个王朝花颜失色的宫妃抖着风尘。慢慢聒噪的寒鸦声,仿佛明朝守城的卫士,在风中换岗。
卯来泉城堡,只给我介绍了六百年的满目疮痍,六百年后到今天,绕城而过的护城河,早已干涸。一本厚厚的史书,被风将书写卯来泉城堡的一章的文字,早已吹散。
我和同事,顶着风探讨,在砂石迷乱的甘肃西部大戈壁,城墙夯土是从什么地方运载而来?这浩大工程来龙与去脉的目击者和见证者——一根和泥土一起夯筑在城墙的椽子——也许在六七百年前露出城墙椽头上,挂着橘红的灯笼、月亮的酒壶和西域三十六国的驼队的铃声……在明长城自嘉峪关起始西段末端的镇守城堡,沿卯来泉刮来的风,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现在,椽子早已在时光中腐朽,只留下一个大腿粗的洞,风进进出出——它显然已经不会给我们说出什么。从远处飞来的野鸽,在夕阳的反光里……
骟 马 城
骟马城,东面的城墙已被骟马河带走了,剩下的三面被时光的沙纸打磨掉了棱角。
东面塌陷的部分露出两个地穴——两个盯梢的眼神,两声叹息。
穿着古代衣服的两个人,从叹息里走出,举着火把。
城堡前方的墩台被四周的木桩顶住,屹立千年,如几位老臣支撑着一个大漠狼烟四起里的天平天下……
几只骆驼,铃声飘荡中走过对面的沙粱。几个起来又蹲下的人,像是捡拾一行遗失的蹄铁。
城门口瞭望的一双眼神,不是别人正是喊我的同行,他手指的方向,升起的不是狼烟,是两个对坐的牧羊人,正在烤凉,烤灭的一堆篝火。
而现在,我正要从穿过城墙的椽头上,解开被一匹孤独,拴进我的身体。
牧场一角
一头反刍的瘦牦牛,脊背上蹲着一只打旽的寒鸦。牦牛突然耸肩,寒鸦哇了一声在毛牛脊背上叨了一下,又擦了两下喙,翅膀才掠过西部祁连山脚的牧场,像是收割前的父亲临出门时,在鬓角的头发上试了一下刀锋后,又在磨刀石上刮擦了两下,才上地。
牧羊人的土杯房旁,是一排栅房的羊圈。敞开一半的栅门耷拉着一角,危着身体的样子,如一位侧身给你让道的人,斜了一下身体。
土坯房的门口,一只狗压着嗓门追着吼,喉咙似卡了人影,我下了车子却没敢离开小路半步。
——我太想重温一场记忆了!夏时坐在场院,看一只羊妈妈托着平音的一声呼唤;看一只小羊羔摇着尾巴跪着吮吸羊乳,或碰撞着妈妈抬起或踏下的前腿或后蹄,温馨厮磨。眼前的大哥,他的烟锅里正在鞋帮上磕着灰黑色的半生光阴。
卯来泉的眼神
一
眼前一头黑牦牛嘴边的响鼻里,牵出一条泉溪。
我们坐在泉溪旁饮水,拾柴,煮饭,顺便看看山腰上升的浮云像一段段人间的过往。煮饭时的喧哗欢笑,杯盘狼藉,惊起泉水清澈的眼神里丝丝涟漪。
倒影夕日的戈壁,树木摇曳在早已拆卸的庄园旁;云影和牛羊一起安祥啃草;和煦的风里蹄声哒哒,疑似迟来春天的消息或初夏的佳音。
而今天的卯来泉水,它只把自已交给和煦的清风,像一块羊脂玉或垂挂在山腰的云朵,让你稀罕……
二
时间的短暂,让我留下潦草、仰慕又依恋的身影。
我在完成卯来泉与卯来泉城堡的一次对接后,拥抱了城堡。拥抱了泉水旁两棵皴裂的杨树。
认杨树做了兄弟。
当我看见城堡村头矮了一头的土墙残垣,挡住了一对小亲人送别的身影时,留守人转身的一瞬,羊脂玉般的冰面,像她回神前的一个凝神。卯来泉城堡坍塌的虎口,让我倒灌了几口风。从她酸楚的沉默回音里我能感受到夜夜卯来泉边的长梦。
卯来泉城堡的时光在我的感知里耸立,又在祁连山麓辽阔的牧场,颠簸崎岖的小路尽头那潭泉水里射影坍塌……
【作者简介】薛令令,60后。现居甘肃嘉峪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