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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洱水寻源霞客踪

2021-01-08 12:40阅读:
原文作者:一苇

洱水寻源霞客踪
杨义龙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公元1639年),徐霞客在丽江考察,在木府宴饮唱和、宾主尽欢,中间为木府整理些文字,转眼便过上旬。二月十一,徐霞客离开丽江,一路南行,自不待言。
十七日,自石宝山至沙溪,遇见石宝山主僧。主僧告诉他,从这里西行四十里,经过蕨食坪,便至现在的剑川上兰马登一带,然后经过云龙,可以抵达保山。徐霞客本想听从主僧的建议,又转念一想,想去浪穹(今洱源)看看何巢阿,然后再到大理去。于是折向东南,向浪穹而去。
徐霞客与何巢阿神交已久,何巢阿就是浪穹诗人何鸣凤,曾在浙江做官。明代浪穹何氏出过一门六诗人,是诗礼之家。此番徐霞客滇游,想见何巢阿一面,亦在情理之中。只是古人为谋良友,不远千里跋涉,比起今人重情多了。
霞客入三营道,欲趋观音山。三营即今洱源三营镇。观音山,即茈碧湖东面之山。徐霞客从狭窄的小道出去,便爬上东北山坡,坡间万松森列,马缨花映日烧林,而不闻人声。又走了十多里,见到了东麓有个海子,水光如黛,浮映山谷,然而道路荒芜阻塞,只能看着海子往东下去,走了二里,才见北面山顶有路延伸而下,于是徐霞客顺路往东北而下走了五里多,到了山麓中。山麓之东,平坦的壑谷向内回环,小山向外缠绕。从西部大山北麓分出的支脉,回环东抱,又折向西,夹在南麓,如城墙环绕四周,形成了合抱之势。山麓之间,如同用工具划成两半,北半是平畴沃野,南半是海子。那时候,徐霞客看到海子里的水,反而逼向西南山麓,破峡坠去,其中大概又是一番天地了。谷壑正中,房舍聚集相连,是罗木哨村。往东在田埂上行走二里,就过了罗木哨村。又往东走一里多,大路从西北向东南交叉而过。又向东走半里,便到了东冈下。沿着东冈往北走半里,就向东越过山坳向上,又走半里才下去,直到东麓,有几家人濒临东溪居住。溪水从三岔路涧峡发源,流经观音山后流过这里,后从西南绕过出洞鼻,与浪穹海子和凤羽闷江汇合后,一齐流入普陀崆,向南经过中所注入洱海。其时将暮,挑夫想停留,徐霞客找不到村民留宿,就误从村南过小桥,沿溪东大道往北走了二
里,到了观音铺村,此时已经天黑,便在村中投宿。
补记:在游记中,徐霞客并未说过见到的海子是哪个湖泊,但据《徐霞客游记》上下文对照和笔者的实地勘察,应当就是现在的海西海水库。而“浪穹海子”便是茈碧湖,“凤羽闷江”是罗坪山穿越凤羽的一条水流。“普陀崆”便是从今炼城往下山口经过的峡谷。观音山,茈碧湖东面之山。至于文中提到的罗木哨和观音铺,或许已改村名,待考。
二月十八日黎明晨起,徐霞客发现挑夫已经逃走。磨了很久,店主人向他多要了些钱,才将他的行李送到浪穹。于是向南行走二里,经过一座石桥,沿东山麓往南走七里,到了牛街子。沿着山道向南而去,是到三营的大道。从岔路向西南经过热水塘,在山坳中行走,是到浪穹的小路。这里已是浪穹县和鹤庆府犬牙交错的接壤地带了。于是徐霞客从西南顺坡而下一里,经过房舍环绕的热水塘。徐霞客从田间走过,忽然见山坳豁然开朗。往西南走了八里路,见到一条小溪自东向西而流。他越过小溪又向南走。徐霞客驻足眺望,东望三营,只见屋舍稠密,倚东山之麓,其山峰更为伟岸;西望溪流,逼向西山麓,那里是沃野平畴。越过横穿山坳的小溪,便已全是浪穹县境了。三营也是在浪穹县境内,徐霞客最初在鸡足山听到三营之名时,以为是“山阴”二字,但为何位于山南?到此方知,西平侯沐英第二次平定佛光寨后,因其地险要,专设“三营”来控制。当地人读营为阴声,于是不免与绍兴府会稽相邻的山阴县称谓相同,不能分辨了。
补记:牛街和三营,现在都属于洱源县,而徐霞客滇游时,牛街属鹤庆府,徐霞客作为地理学家,不免要在游记中说“已为浪穹、鹤庆犬牙错壤矣!”而“三营”与“山阴”谐音,徐老师的江浙腔遇到洱源腔,自然就难免将“三营”听成了“山阴”。而“三营”之得名,民间另有一说,是忽必烈带着蒙古兵经三营时,留下三百户镇守,故名“三营”,而徐说是沐英专设“三营”,到底是哪种说法更为准确,笔者不敢妄言。
又向南行十里,有条大溪自西向东蜿蜒而流。沿着大溪往西走,有木桥南北跨之,桥左右都是村舍。徐霞客过桥向南,在溪水西岸走了三里,溪水又自东向西而曲。又过桥从溪水东岸前行三里,只见溪水向西紧逼山岭向南突出的山嘴。道路向东南登上田埂前行。走了四里,只见大溪又从西往东弯曲,有石梁南北横跨溪上,但石梁中间已经坍塌,过溪颇为危险。石梁南边,房舍人家也很繁盛。有座东南向的关帝庙,这是大屯。大屯的西面,一座山北边从西部分出支脉向南高耸。大屯东南又有座山,南至东分出支脉往北高耸。若保持平衡之针,东西交错相对,而中间却不相接。大溪之水北捣出洞鼻之东陲,又转向南,环绕东部横山的西麓,像梭子般从山缝间穿过。两道山分别悬立在山坳中,山坳似乎也分为两半。
补记:有参考书记,这里的大溪是指弥茨河,那么大屯是何村?出洞鼻是现在的赤洞壁吗?
于是,徐霞客又向西南从田间行走了三里地,又转向西行三里,过了一座小石梁,便是平湖浩然,北边和浪穹海子相连,南边映衬着山光,西边则是城墙耸立,湖中有堤为界,一直向西到城边。徐霞客于是顺着堤岸西行,堤和西湖苏堤极为相似,虽然没有六桥花柳,但四周青山环绕,湖中小岛如珠串,又是西子湖所不具备的。湖中渔船泛泛,新长出的蒲草毛茸茸的,点琼飞翠,有不尽苍茫,无边潋滟之意。湖名“茈碧”,颇为合适。往西走二里,湖中有小岛悬在水中央,岛上住着百户人家。岛南有一突起的石头,高六尺、长三丈,其形如龟;岛北有道迂回的山冈,高四尺,长十余丈,东端突起,如昂首而立,是蛇石。龟与蛇交错盘踞在一岛之间,四周有九个沸泉腾溢的洞穴,而龟之口向东南,蛇之口向东北,都张着口喷吐沸泉,泉水在湖内交流环溢。龟之上建玄武阁,因为下面环绕着九个洞穴,如今名叫九气台。徐霞客沿着龟石南行,看见龟腭中泉水沸腾,龟的上唇覆盖突出部分,已被人敲缺了。水很热,不可以洗涤。有个僧人见徐霞客远道而来,便留他和顾仆、挑夫一起吃饭。岛北的蛇岗下,也新建了一座庵,只因为他急着进城,无暇遍游。
补记:由此可知,徐霞客游历时的茈碧湖,水域面积比现在宽广甚多,直抵东城门。而九气台村也是茈碧湖中岛村,如今早已成为陆地。茈碧湖面缩小至少一半以上。据《洱源县志》记载,民国时期,进入洱源县城,仍需坐船到东门。现在,从东门大桥至214国道已全是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成为洱源新城区。茈碧湖的景致,与徐霞客的记载,已大相径庭矣!
从九气台西往堤上走一里,过一平桥,又行二里,便入浪穹县城东门。走了一里,便到达西山下,于是往南转入护明寺,把行李放在方丈中。寺东向,大殿已经凋敝了很久,僧人正在修整。寺之南为文昌阁,再南为文庙,都是东向。而温泉就寺北部流出。放置行李后,时间刚过中午,徐霞客便进城拜访何公巢阿。何公一见徐霞客便握着他的手臂请进去,甚为喜悦,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何公便留徐霞客饮酒到天黑打更时,然后让他的长子送徐霞客到寺中住宿。何公名何鸣凤,最初以经魁的身份被任命为四川郫县县令,后升为浙江盐运判官。何公曾和眉公说起徐霞客是布衣之士,想探望而没能如愿。他写给陈木叔的诗有“死愧王紫芝,生愧徐霞客”之句,徐霞客看后颇为惭愧,也不能忘怀。后何公转任六安州的知州,徐霞客已向西远游。到云南后,看到官吏的名册,知道六安知州已经换人担任。问东来的人,又知道六安州已被流寇攻破,徐霞客更加忧心忡忡。徐霞客到晋宁州时,见到教谕赵君,他是陆凉州人,当初从杭州转至晋宁任职。问后,知道赵君是何公在杭州的故交,他说来就任时在与六安州隔江树对的地方打听,得知何公因父母去世已经先回来了。后来徐霞客在鸡足山大觉寺见到一个僧人,是何公的亲戚,于是知道何公真的回来了,因父母去世而离任服丧,六安州城就被攻破了,到家也没多久。
补记:在这段文字中,知道洱源县城中曾经有个护明寺,还有文昌阁和文庙,如今文庙旧址之上已建新文庙,而护明寺早已不知所踪,从游记中的方位看,应当是在老新华书店或是老县委大院这一个范围内。另外,知道何鸣凤曾在四川的浙江做官,与徐霞客神交已久。这也印证了徐霞客为什么不走保山却要先到洱源来,访友才是关键。浪穹何氏一门六诗人,在白族文学史上可圈可点,这里不复赘述。至于“经魁”,则是乡试中举的前三、四、五名称之,何巢阿就是以经魁任四川郫县县令,后升为浙江盐运判官,再后转任安徽六安州知州。郫县是现在成都市下属的一个县。而盐运判官则是盐运使下属的六七品官员。至于何鸣凤后任的六安州知州,按理说是如今的安徽六安市,但在徐霞客的游记中,联系上下文意思应在云南。这个有些不解。古代官员父母故世,都要离任服丧,叫“丁忧”,当代人不可不知。
十九日,何巢阿又在家备饭宴请徐霞客。饭毕,徐霞客带着行李来到文庙西厢房住,是何家姻亲刘匏石君读书处。上午,何君备船在东关外,拉徐霞客登船,还有何家的四个儿子。船小仅能坐四人,两船坐了八人,遂向北泛舟游湖。船不用划桨,用竹篙刺水即可。往东北湖中行三里,湖心有两三家渔舍,有断埂垂扬环绕。何君准备在此建盖楼房、点缀亭阁,收览湖光山色之胜景。他让徐霞客预先题写对联匾额,徐欣然应允。观览了很久,然后荡舟往西北行二里,就从湖面进入了海子,南湖北海,形如葫芦,而中部狭窄处犹如葫芦的颈部。湖大而浅,海小而深,湖名茈碧,海名洱源。东为出洞鼻,西为枥头村,北为龙王庙,三面环山如窝,而海水从其中溢出,往南流出去形成湖。海子中央,底深数丈,水色清莹,放射出琉璃般的光泽。而水底的洞穴中喷出一串串水珠,如联贯的珍珠玉璧,结成水柱帷幕,往水面跃出一尺许。从旁边遥观水中的影像,千花万蕊,喷成珍珠树,粒粒分明,丝丝不乱,就是所谓的“灵海耀珠”了。《山海经》说洱源发源于罴谷山,就是这里。杨太史有《泛湖穷洱源》遗碑埋没在山中,何君最近收购到,准备为碑立亭以志胜境。从海子西南岸登陆,往西从田间走,进入一庵,是护明寺的下院。何君的亲戚,已经在庵中备下午餐。徐霞客吃得酒足饭饱。下午,仍然泛舟游湖,向西南行二里,又驶入小港中。何君被姻亲家拉去,两个小儿子留下来相陪。徐霞客则由两个大儿子陪着返回。晚饭后,徐老师还是住在文庙西厢房内。
二十日,何君没有回来,两个大儿子清晨等徐老师吃饭,这次吃饭有意思,携带食盒,抱着素琴,往东走完湖堤,第二次去游九气台。打算去池中泡温泉。可是浴池没有顶,是个露天的。这天又是街子天,沐浴的人很多,徐老师有些难为情,就不去沐浴,便到新庵掬蛇口温泉玩耍休憩很久,然后到九气台弹琴小酌。何君的长子不仅擅长文章词藻,而且精通丝竹管弦。徐老师在九气台还尝到了温泉水煮鸡蛋,味道比用水煮的好。不久,寺里的僧人又拿出食盒助酒,直到下午才返回。此时西风甚急,何长君抱着琴迎风而行,西风合弦,其声泠泠,发出山水之音,更显得古朴自然。
二十一日,何鸣凤归来,在前楼请徐霞客吃饭,并请观看何鸣凤的诗文集,还给徐霞客吟咏。徐霞客也作了两首诗酬谢何君。
二十二日,何君设宴款待徐霞客,徐老师因为生病打算卧床,恳求不去赴宴,然而何君一再邀请。徐老师只好勉强爬起赴宴喝酒。席间,何君出示收藏的黄山谷真迹和杨升庵手卷给徐霞客观赏。
补记:在这几日记述中,有几处需要说说,“湖大而浅,海小而深,湖名茈碧,海名洱源。”如今的茈碧湖只有一湖,没有两湖。徐霞客说的“茈碧湖”是指九气台周围的那片水域,而“洱源海”则是现在的梨园村南面的湖面。如此说来,原来的茈碧湖已经消失。另外,“杨太史遗碑”应当是杨升庵写洱源的诗刻成的碑,如今碑已无存。徐老师吃的温泉煮鸡蛋,就是有名的“气璜蛋”,煮熟后,蛋黄蛋白不凝,别有清香。何鸣凤收藏的黄山谷真迹和杨升庵手卷,惜已无存。至于浪穹何氏,五代六人均在文学上颇有建树。何思明嘉靖举人,历官通判,思明子何邦渐,万历间任安徽无为州和江苏邳州知州,不仅著述甚丰,还是为民清官;何邦渐子何鸣凤,也就是在浪穹接待徐霞客的何巢阿,何鸣凤子何星文、何蔚文都是诗人,堪为“一门六诗人”。不过,陪徐霞客游九气台和佛光寨的“何长君”是谁,待考。
二十三日,何鸣凤的大儿子骑马陪徐霞客游佛光寨。佛光寨是浪穹东山最高且险峻处。东山北面,从观音山南下,一边隆起的山峰是三营后山,更高的山峰是佛光寨,最高的是灵应山。都是高峻雄伟,如连续的屏障伸向半空之中。佛光寨历来被称为天险,因为其中有很多崩崖叠壁,不易攀登行走。徐霞客认为,《名胜志》记载说佛光寨是孟获首寨,记载是在邓川,不在浪穹,这是错误的。明国初年,沐英平滇西时,元朝右丞普颜笃在此占山为王,久攻不下,经过数年才将普颜笃残部歼灭。现在佛光寨已建了灵光寺。从寺后山上,有“一女关”很险峻,说是“一女当关,莫之能越也”。当年普颜笃在些盘踞时,用了几个女子分守在各个峰头,遥望山下,无所不见。一女关向上,可以通到后山的道路,向北出七坪,南下可到北牙。徐霞客听说有些胜景,便与何大公子先到这里看看。仍然先从九气台出发,经过十里过大屯石梁,溪流上的石梁已经折断,便架上木桥走过去。又向东北走了五里,转向东面又走三里,直抵东山下,就沿着山的东北向上爬了二里到灵光寺。寺门向东,下边是遥远的平川,前面的山坡虽然险峻但石头不多,只有寺前一块大石头,高耸如同房屋。寺庙新楼后殿,两面厢房为炊卧之所,是何鸣凤先生的伯父某府别驾修建的,现在已经颓圮了。徐霞客到寺里的时候,已经先有三名客人在些,都姓吕,其中一个年少身穿麻衣的,是吕指挥使的儿子,另外两名长者,是他的叔叔。吃过晌午后,他们向徐老师介绍了一女关的胜迹。徐霞客当即就要攀登。几位都说天色已晚,来不及了。下午,几个姓吕的人告别而去。何大公子也去三营亲戚家住,徐霞客独留寺中,准备第二天早上游遍佛光寨山。几个姓吕的乡民留下蔬菜水果给寺僧,让他们供给徐老师的饮食,并为徐老师导游。
二十四日,早起吃过饭后,徐霞客同僧人从寺后顺着危坡攀登。走了二里多,有歧路,北面盘旋入峡谷,是向佛光寨址;有石级直上向南越过峰头的,是到一女关。徐霞客选了去一女关的路,走了一里多,在山坡脊背上南转,俯瞰东边峡谷中,有遗址围墙,就是普颜笃的旧寨,反而在下边了。再向南一里,峰头有累累大石,向下东转,只见南突危崖、北临寨底,有一条如线般的小径横在山腰。
补记:《徐霞客游记》至此,便缺了文字。从二十五日至月终俱缺。《中华出局》出的两套游记都标明“下缺”。那么,这一周时间,徐老师到了哪里,干了什么,都未可知。只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徐老师仍在浪穹,而且是在何鸣凤一家的陪同下活动。至于游记缺页,风餐露宿,也在情理之中。如今,佛光寨、一女关等遗址都在,笔者曾写过小说《一女关》,试图还原当时沐英与普颜笃的佛光寨之战。
三月初一,何大公子骑马到文庙前,请徐霞客吃饭后便出南门。走了一里,过了演武场,有向东南而去的大道。从岔路向西南顺着西山行走四里,西南山脚,有水从西峡流出,就是凤羽河流了,河水很大。南面,天马山横夹而出,与西山南面尽处相峙如门。水就从那里流出来,向东注入茈碧湖,南边流入田间,经过炼城向南流入普陀崆。道路就溯流而入。走了五里,北崖忽然见石峰壁立耸首,向西看,山坳稍微开阔些,有个村就在山坳里,村名叫山关。山崖露出头的地方,有座神庙耸立在石头顶部,望着很突兀。原来这里是县城后山分支的西南尽头。后山南面与天马山形成东西向的峡谷山坳。顺着溪水在北面山崖间又走三里多,向西抵到大山脊之下,于是转向南一里,渡过山涧,循着东山南行。一里,便到闷江门哨,路旁有守哨者。又向南走二里,峡谷正中盘踞着小山,在此,凤羽河向南流来,铁甲场的涧水自西而出,两股水合拢流到东崖下。路顺着东崖向上,走了二里,坡东有村居,好像盘绕在山坳口。这里村南的山坳已经大为开阔,西为凤羽,东为后山。平成南北向的大山坳,其势甚为开阔。有三条溪流贯穿其中,南自上驷,北到这里,大约二十里,都是良田接塍,绾谷成村,曲峡通幽入,灵皋夹水居,古之朱陈村、桃花源,寥落已尽,却还留下这一个地方,也是大奇事了。顺着东山向南走,便是新生邑。共走五里后,又折转西向山坳走五里,便到了凤羽西山下的舍上盘,古代的凤羽县就在这里。现在设有巡司,一流一土,土官姓尹、名忠,是指挥使吕梦熊的女婿。吕梦熊先前已让人骑马通知尹土司,让他为徐霞客导游和停居提供方便。而尹土司却到后山捕缉犯人去了。他的夫人出来待客请徐老师吃饭,相当丰盛。薄暮时分,尹土司返回,又设宴饮酒,吹鼓乐助兴。这夜大雨,天亮时分,只见大雪落满西山。
补记:徐老师对凤羽评价极高,认为古之朱陈村和桃花源都已寥落,却还留下这么个好地方,真是奇事。舍上盘,白语叫“好刀宝”,即今凤翔镇。游记中提到的西山,是指罗坪山,而非洱源县西山乡。另土官尹忠是吕指挥使之婿,从这里不难看出游记中缺页之处,应当是徐老师到三营吕家居停盘桓期间。
初二日,早饭后,尹土司叫了几匹马,邀请徐霞客游西山,原来西山即是凤羽的东陲,有数十座条索状的山岗,都是向东蜿蜒而下,北为土主坪,南为白王寨。这天在白王寨北支帝释山寺中吃饭。这里有重叠的三座寺,却都没有僧人,说是已经躲避土匪去了。从土主庙向西上去十五里,就是关坪,是凤羽的最高点。南边白王庙后的山峰更高,望着雪光皑皑,不能攀登。凤羽,又叫鸟吊山,每年九月,鸟千万为群,汇集山坪中,都是这里没有的候鸟。当地人打着火把,鸟就飞过来。
补记:凤羽山,现今名罗坪山,徐老师提到的候鸟迁徙,就是有名的“凤山鸟会”,载于北魏《水经注》,笔者曾写过《夜宿鸟吊山》记述其景。
初三日,尹土司准备了马匹,命四人为徐霞客导游清源洞,早饭后就前去。顺着西山南行五里,过一个村子,有座山横亘在山坳南边,于是山坳分为二个峡谷,西峡路由马子哨通漾濞,东峡路由花甸哨通洪珪山,其中有两条溪水,这座山是马子哨向北突出的分支。徐霞客一行从这里向北面山麓走了二里,向下走过山坳,经过上驷村,渡过三条溪水,走了三里,抵达一个村子,又上坡顺着东山南行。走了一里,渡过东涧到西面,东面即是蜡坪厂山,这里出矿石,山的东面已是邓川。这座山与西边横亘的小山中间又夹出了个小坳地。向南走一里多,便折向东走过一个小山坳,共一里,从东面往下走,忽见到一条溪水从谷底流出,即是东涧的上流了,出自洞中。于是到了谷底,看到水流从南边洞穴中涌出,向北汇成溪水。洞的上方有个洞穴,写着“清源洞”三字,是邓川缙绅杨南金所书。水不从上洞出,而是由洞口下降流入,也不见到水。有人说,走数里后,才能听到水声。洞口逼仄深坠,恰如茶陵的后洞。导游有二人,一人背着松明一筐,一人点松明火把进入。向南进入数丈,路分为二,下穿是洞穴,向上攀登的是楼。楼上又分为二个洞,穿右洞进去,下边很陡峭,陷进峡谷中很深,也就是进入的那个峡谷了,因为太陡而且堵塞不能通达。于是返回穿过左边的洞进去,里边曲折狭窄,高不到一丈,宽也如此。而里边多有竖直的石柱,或呈连枝,或呈剖开的柱子,或者中间如盘,旁边如树丛,分合错落,露出缝隙,颇觉灵异,但是石质洁白晶莹,被松明火把薰成烟媒般的黑,沾在手上,黑烟便腻不可脱。原因是这个洞不高不空旷,烟雾又无法散掉,而当地人喜欢用松明火把,便于弯腰曲背,却更增加了油烟。原来有人对徐霞客说,清源洞必须在年初游比较好,过了二月就被烟薰黑了。徐霞客问起原因,那人说,这个洞内一年间进入的人少,原来染过的黑烟渐退,显出石乳的白。新生的石乳,也渐渐垂直长大。所以一旦新年间,人们都去洞内游玩,景色就不一样了。从新年到二月,游客已多了,新生的石乳,也被采折,再染上的污垢,更加薰蒸,因此可能把衣服染黑,却看不到石乳的光华了。徐霞客当时不以为然,到了洞中才知道洞不高,因此石乳容易采,新长的都被折断了。上面的油烟易染,也是由于薰蒸很多的原因,那个有识之士不是乱说的。通过石柱的间隙向南进入,渐渐有水贮存在底盘之中。其盘都是石底回环,大如盆,颇像广东西部的洞中仙田,但是没有那边的多。约进半里,又坠入洞穴中西下,深四五尺,成为南北狭道,下边平上边合拢,高与宽都没有一丈,向南进入三丈就到头了。北入十余丈,也是太狭窄不能进入了。于是又出来,向上攀升,寻找南边的缝隙,从狭隘的地方进入。进入数丈,洞渐低,乳柱渐逼向人,俯膝透隙,匍匐愈难。又回返出来,由楼下的坑内缝隙间左转,又进入数十丈,里边的高与宽和南边进入的一样,而乳柱却少了。看完,便从西边下坑的洞穴中出去。在坑中仰望,上边觉得有些高峻,就是进入时从石楼上俯瞰的地方。从下穴出来,终于看见天光,向上攀升到崖壁出口,满身都染黑蒙污了。于是下到出水口,坐在石头上清洗。水从那些洞穴中汩汩涌出,便成大溪水向北而去,水清冷澈骨(令徐老师打了个哆嗦)。留下的两个人,在洞外煮的黄梁米饭也熟了。便用带来的酒和腊肉,蹲在洞前大吃大喝。抬头,只见天光如洗、四山如城,甚惬幽兴。饭后,仍越过西边的山谷走花甸路,横渡过中间的溪水,向西上横亘的东山斜坡,沿着山走过高低不平的山路五里,下到上驷村的西边,仍然沿着西山向北而行一里,过一村,便由小路上西山寻找幽奥深远之处。上下山岗和坡道走了十多里,直到天黑,返回尹宅住宿。
补记:余尝仿效徐老师,与原报社同事张吉华举松炬涉清源洞,只入数丈,观其大略便退出,实不敢贸然深入也。然观《徐霞客游记》,见徐老师遍观其洞,但有容身处,即不畏而入,终至全身染淄蒙垢矣。而东西南北上下,几尺几丈,皆能心中有数。徐老师真乃旷世高人也。另,上驷村即为今上寺村;杨南金邓川人,曾为明监察御史,其《洗心泉碑》至今仍立温水村。
初四日,尹土司备了数骑,循西山向北。三里,便到盘旋在西山东面的山嘴。又向北半里,忽见山麓有几株大树如伞般撑向空中,枝叶伸到马脚下,下边水声淙淙从树间传来,原来山底东部又有几个泉眼。又向北半里,有个大坑,是北山塌陷成峡谷,便跨过峡谷。稍向东面,又盘旋到一个山嘴,再过三里就到了波大邑,村民靠着西山聚居,也是凤羽坝子里的大村庄。由村北顺着深坑往下,横渡过溪涧,又向北翻越山岗三里下山,便到了铁甲场。有条溪水自西山向东流淌,穿过两边的屋舍。前边闷江门南在峡谷正中间修拦水坝,东边盘踞的小山为这里的出水口,南北环山的两支在前边交错,又像是别有洞天。过了溪,上北山。北山自西山横拖而来,是铁甲场的龙砂,实在是凤羽第三重砂了,东边束住溪流,最为紧固,其西南之麓即是铁甲,东北之麓即是闷江门。凤羽坝子,以此为锁钥。徐霞客便骑马上山查看。回来在铁甲场居民家吃饭。将两个酒樽架在火塘上,将藤子插入酒樽中互相传递着吸,屡次添加而味道没有减。这里的村民喜欢到缅甸去,有很多那边的货物,还用“孩儿茶”泡茶水待客,茶色若胭脂一般红却无味。下午,徐霞客一行仍从波大邑盘旋而上至有泉眼的山嘴,再向西上探访小圆山。此时风雨大至,衣服都浸湿了,便返回。
补记:波大邑,即现在的起凤村,云南大学教授张文勋即出生于此;闷江,无考,笔者推断应是从罗坪山流经铁甲村的溪流;龙砂,风水名词,是具有特殊成分的古壤,特别滋养动植物生长,有龙砂之地,必适于人类繁衍生息;钩藤酒、孩儿茶,是滇省的特殊饮料,如今“儿茶”尚存,以傣家为主,而钩藤酒已不多见。
初五日,晨起徐霞客准备辞行,尹土司以这天是清明为由,留徐霞客在坟山宴会,在土主庙北面新坟。徐霞客坐在庙前观看纷纷攘攘的祭扫者。奢侈的带一口猪,就在坟上火烧后祭祀;贫困的带一只鸡,在坟间吊杀,煮熟后祭祀。徐霞客不禁回忆起先祖的坟茔,已经三违春露,不觉觉得悲凉惆怅,便回去睡下了。
初六日,徐霞客准备辞别,尹土司说,前边邀请其岳父吕梦熊,今天到,因此挽留。刚好村里有个姓许的太学生员,邀请攀登凤羽南高岭,便随之去了。下午返回时,吕梦熊真的到了,相谈甚欢。
初七日,尹君仍然备了马匹,同梦熊一起再游清源洞。先从白米村从凤羽坝子里走到东边五里,从东山路向南行走。山麓有骑龙景帝的庙宇。庙北有一个泉眼,自崖下涌出,很多岩石垒嵌在一起,高大的树木盘根错节,清泉在树间石上流淌,古藤在水面如缨络般低垂,环境甚为清幽。当地人正在耕田,见数骑至,以为是追捕的人,都扔下农具就向山上险峻处跑。喊他们,跑得越快。又向南五里便到了清源洞。不再深入其中,只是观览洞前的形势。仍然向西渡过溪水,遍观西山山形名胜才返回。下午,徐霞客再次请求辞别,吕梦熊代尹君真情挽留。这天,宴请张氏两公子。客人走后,还与吕君洗盏再喝酒,还奉上少数民族舞蹈,叫紧急鼓。
补记:初七日徐老师见到的骑龙景帝庙,供奉着南诏王世隆,世隆又作酋龙,谥景庄皇帝。笔者探访过此地,当地百姓叫“三爷沟”,水质清冽,是洱海水源之一。紧急鼓,为大理白族在“绕三灵”活动中跳的“金钱鼓”舞,又称“八角鼓”。
初八日,徐霞客与吕梦熊早饭后告别尹君,三十五里后到达浪穹南门。梦熊别去,约好中旬在大理见面。徐霞客进入文庙,命姓顾的仆人在护明寺借炊做饭。饭后去等候何鸣凤。何鸣凤等徐霞客几日未回,已先一天到大理了。徐霞客便催促何大公子定下挑夫,为明日行走作准备。何大公子留徐霞客在书馆小酌,又汲了温泉沐浴后才睡去。
初九日,在何家吃早饭,准备走的时候,阴云四合,大有雨意。何长子和次子仍然在南郊为徐霞客饯行。向南行走三里,见凤羽河自西向东流淌,架木桥过河。又走了一里多,到达天马山麓,便向东行,风雨渐至。向东走了一里多,有小土山盘踞在峡口之北,叫练城,上面立了佛塔,县学就在此地。这个县的普陀崆水口极为逼仄,而又天生有这一土山,悬在峡谷中如同锁钥。茈碧湖、洱源海和观音山的水出自土山之东,凤羽山的水出于土山之西,都在土山之南汇合,叫做三江口。望着三江口向西而行二里,准备向南入峡,过桥到东边,应山铺的路从东北越过山间来此,于是向南走入峡口。
补记:应当说,徐老师在茈碧湖和凤羽的几天日子还是过得很舒坦,前有何鸣凤照顾,后有尹土司安排,还有吕梦熊专程到凤羽与他聚会。浪穹人也热情。文中的“练城”即是今日的炼城村,上面的建的佛塔已湮没。普陀崆,就是连接洱源坝子与右所坝子的峡谷。至于“三江口”的景观,如今再也不见,想来水量大减的缘故。
这个峡谷的东山,即灵应山西下的分支,西山就是天马山向东的尽头,两山逼凑,急流从中间直捣而下,浪穹的各条河流都从这里离去。路在桥东,徐霞客于是随着流水向南入峡谷口。有数家人在峡口居住,就是巡检司。此时风雨交加,徐霞客便在跨河的楼桥下避雨,楼桥已经颓圮不能遮蔽,很冷。向南望峡谷里,风像排兵布阵般舞蹈。向北眺望凌云诸峰,忽隐忽现。坐了很久雨还是不止,于是强迫担夫行走。起初从东崖南行普陀崆里,走了一里,峡谷向西曲转,路也随着向西转。走了一里,又转向南,又一里,有一家背靠着东面的山崖居住。按郡志上说,有龙马洞在峡谷里,徐霞客怀疑就在此处,因为雨大来不及问。又向南行,江流在普陀崆中更加乱撞,峡谷中石头高耸突出,奔流激湍,巨石有的像横槛拦着流水,有的像两边夹出的石门束缚着流水,有的像上下牙般参差不齐,有的像犀牛大象,有的像秃鹫,江流与石头的搏击之势千姿百态。而水流却最终不能被这些石头阻挡,或者跨石而过,或者穿石而流,或者将石头裹胁着在峡谷里回环,百态不能描述这种壮观之象。此时翻涌的水流如泼在脚上,大雨如浇在头上,两边的悬崖夹着身子,只有从谷口透进的一线天光,反而令徐霞客精神旺盛。又走了二里,看西边的山崖底下,有小洞穴,吞吐着水流,心里觉得有些怪异。便向行人打听热水洞在哪里,才知道就是这个洞了。原先当地人说普陀崆中有热水洞, 洞门狭窄洞里却宽绰,里边的水自洞底涌出如滚涨的水。人进入洞里,热气蒸腾,无不汗流浃背,身体有病的人就治愈了。九气台的温泉水只能煮蛋,这里的热水却可将肉煮烂。徐霞客当时很冷,好想进去泡个澡,然而洞穴在谷底很深,而且已经走过了头,来不及下去了。
补记:巡检司,相当于今天的派出所,至今尚有巡检村。徐霞客避雨的楼桥如今早已不存。至于普陀崆中的热水洞,现在已发展成了下山口温泉酒店产业。徐老师在此遇到了恶风暴雨,也是他悠游自在洱海源之后的小插曲,难逢难遇。
又向南行一里,峡谷走尽,前边已是坝子。水从普陀崆中流出,路已经下坡,又走半里到了坝子里,叫下山口。普陀崆东边的山,是灵应山的南端,到此已是尽头,余脉向东绵延,成为西山的山脊。普陀崆西的山,从邓川西逆流而上,中间是南北向的大坝子。弥苴佉江贯通在坝子中部。峡口之南有村落,是邓川州州境。江两岸垂杨夹堤,路从东岸行,六里余便到中所。徐霞客衣已湿透,风雨不止,只好寻找旅居之所,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到村里刘陶石家叩门,刘陶石名一金,他的父亲被荐为涿州守,在任上去世。昨天他还来凤羽尹君处。刘君请徐霞客喝酒驱寒,便在他家的前楼留宿。他拿出杨升庵写的《二十四节气歌》给徐霞客鉴赏,书法仿赵孟睿绣钠莸脑衔丁Ⅻ/SPAN>
补记:刘陶石县志无记载,涿州现为河北涿州市,刘陶石的父亲到涿州任职,死于任上。在明朝,浪穹异地为官的人应当很多,在史志上记载的较少。杨升庵在浪穹留下的墨迹亦应当不少,惜无所踪。
初十日,雨已停但仍然冷,四山雪色照人。吃饭时担夫趁机逃走。刘君于是令人在江岸之西覆钟山下找到小舟,另外找到担夫背着行李从陆地行走。刘君说是西山下有湖可游,要与我一同泛舟。中所是弥苴佉江离开峡谷的开始,平畴沃野,房舍密集,在这里筑堤导江,所以叫中流所。东山之下,有水从焦石洞下,沿东山经过龙王庙前,汇为东湖,从东湖流出的河道叫闷地江,所以是东流所。西山之下,有水从覆钟山石穴中流出,汇成的湖泊叫绿玉池,从绿玉池流出的河道叫罗莳江,是西流所。因此这里也有“三江”的名字,然而练城三江合流,这里叫三江分流,虽然都是向南注入洱海,但没有汇流。
补记:时至今日,笔者方知右所镇有中流所、东流所、西流所之分,也才知道闷地江从东湖出,罗莳江从绿玉池出。另外,弥苴佉江即为现在的弥苴河,闷地江就是现在的永安江。
徐霞客与刘君先向西过了一座跨在弥苴佉江上的大石桥,向西在田间走了一里,有桥跨在小溪上,就是罗莳江了。桥之北,水塘波光潋滟,青郁的蒲草吐出嫩叶;桥之南,溪流如线,像蛇一般行走在两块菜畦之间。因站在桥上等船,北望梅花村、绿玉池在一里之外,而隔着水边的道路湿滑泥泞,船到就行,来不及去北边探访了。这里叫中所,而东山之东,罗川之上,也有中所,是这里的分屯,是徐霞客过去从鸡足山下西投宿处。大概此地正东与鸡鸣寺、西与凤羽舍上盘相对,只是中间隔一座山罢了。桥西的山峰都是土山,而更加陡峭如刀削,有多处垮塌滑坡。覆钟山耸峙在桥西北,有条小溪在桥正西而下,大概是覆钟山向东突起,溪流便环绕着山峰向西流淌。溪的源头,有个水塘,水流在山顶上汇聚然后向东南向下坠流成峡,比其他的水流都高,因此名叫“溪始”。上船后,在溪流的东麓向南行走。两旁的田地比溪流低,水流虽小但却湍急。这里小舟像片树叶,只能承受三人。弥苴佉江似乎可以通行大船,可是水流太急不能行船。走了二里,两岸渐平,泥沙淤塞在河道中,小船无法前行。刘君与徐霞客便登岸在田垄间行走,船夫拖着船走。走了五里,又上船,稍微曲折向西走了半里,于是向南下了湖中。菱角和蒲草在湖中飘荡,人们将荒芜的滩涂地开垦成田地,种植了排排柳树为堤岸,还在其中建房。绿洲和汊港交织,曲折成趣,开阔的地方空旷平展如镜,狭窄之处如幽远的多彩画卷。缤纷如江南风景。而湖外还有四面青山环绕,感觉杭州的西子湖又在这个湖泊这下了。湖中的田畦很肥沃,种出的蒜大如拳而味道又不同。莺粟花连畴接垄于如黛翠柳和如镜波光之间,景趣特别稀有之胜境。船行三里后湖到尽头,西南即是邓川州州治所在,如同在山峰之腋下弯曲处,屋舍不多没有城,右边有山石崩塌形成的峡谷。前几年州治迁到德源城,因为缺水,又搬回原处。大路在湖的东面,弥苴佉江之西岸,如果从陆路行走,就不知道这里还有湖,湖中有景致了。
补记:“溪始”在何处,我不得而知。一作起始河,有起始河水库,我竟不知。西湖是蒜乡,蒜大如拳还未见到。至于莺粟花,是否罂粟花?在明代,浪穹即有罂粟种植否?待考。
又在湖畔的水道中行走一里多,有路从东西横亘至西山,就是到达邓川州治的通道了。湖堤之下,连架了三座桥用以泄水。小船向堤北东行一里,穿过桥向南,又走了半里,有小桥叫“三条桥”,便是北从中所到南边的大道了。水穿桥东,路度桥南,都是向南而行。开始的时候,约好与顾仆带着行李在此等待却不在,刘君显得局促不安。时候已过午,肚子饿了,徐霞客挥手告别刘君,让他速速返回。徐霞客顺着大道前行,才见路东有小山横亘在坝子里,如同门槛般,小山上是德源城,是古迹了。按照志书上记载,当年六诏没有统一时,南诏请五诏长星回节聚会,邓赕诏主之妻劝夫莫往说:“这里边有诈,必有变。”以铁环套在丈夫手臂上才让走。后五诏主都被烧死。尸体都认不出来,只有邓赕诏主夫人以铁环认出丈夫的遗骸归葬。后来南诏要强娶她,夫人又以计拖延时间得以自尽,没有被污,所以后人以“德源”歌颂夫人之节操。德源山横在坝子里却不太高,东西两端也没有与大山相连。山的西面与卧牛山相对形成峡谷,而罗莳江与邓川驿路从中经过。山的东面,与西山湾山相对形成峡谷,则弥苴佉、闷地二江从那里经过。南边三里,从西峡靠着卧牛山向东突出的山嘴前行。卧牛山,邓川东下南砂的臂膀。一座大峰,一座小峰,互相连接着向下延伸,大峰叫卧牛,小峰叫象山,当地人以为象小而牛大,现在都叫做象山了。在峡谷口,有数十人家在道路旁,就是邓川驿。过了驿站一里路,盘旋着走到西山嘴,才追到顾仆和行李担。于是向南望着洱海直到上关之北,德源城横之南,还有平畴南接海滨,德源山之东,是大山南下的山脊,到此也低伏东转,直接到海东大山。原来万里的山脉,直到洱海北畔才开始向低过渡。
补记:当年数十户人家的邓川驿,如今已成繁华的邓川镇,德源城只剩下遗址,上有邓赕诏慈善夫人庙。徐老师记载的史实与现在无异,说明“火烧松明楼”的传说是有历史依据的。
由山嘴向南依西山南下,走了二里,下渡过一个从西山出来的峡谷口,横渡过走上南边的山坡。又走了二里,路上有个牌坊,越过山坡南行,便与洱海相近了。西山坡共有五里,向东延伸于洱海中,有个龙王庙。南边的崖下,有个油鱼洞,西山山腰,有一种奇树叫十里香,都是这里神奇的胜境。向南看沙坪,隔山坡有一里之遥。徐霞客急令顾仆和担夫先找个寓所住下吃饭,徐霞客并探访此地然后才吃中饭。于是从大路之东半里下到海崖。龙王庙东“临大海,有渔户数家居住在庙中,庙前有一下坠的深坑,上面架了块石板如桥。从石头的南边下了一丈多到了坑中,这个坑南北宽两丈,东西阔八尺。再往下,峡底有水贯通,里边千万条小鱼杂沓。渔民见到徐霞客到,便抓了一把饭撒入坑里,那些鱼都争着吃。原来下边也有小洞暗通洱海,但没有大鱼,只有手指般大的。油鱼洞在庙宇所在的山崖弯曲之处,海水山石交相逼近,山崖向内退去而环抱着水,向东的地方如像玉玦,山崖下插到水中,石上有许多空洞玲珑剔透。每年八月十五,有小鱼出没在空洞之中,大处也是如手指一样,周身全是油,是这地方数第一的美味,过了十月份,又没有了。山崖的后方,石片高耸如芙蓉花瓣,从石缝中向下窥视,很多地方有水激荡在石底,原来那下边全是暗中相通的。稍往西上走,有块中央下洼的石崖位于路左,水波冲刷着它东面的崖根,也有水与外边相通,与海水一同互为消长。
补记:渔潭会的传说与油鱼洞有关,洱海水已经退去,可惜现在油鱼洞见不到了。“十里香”的奇树是否便是“上关花”,待考。现在也看不到了。徐老师在西湖时就已经饥肠辘辘,走到洱海边仍然先考查再找饭吃,敬业精神可见一斑。怪不得那些担夫都要逃走。
从油鱼洞侧边与大路相交后向西翻过山坡,找不到路,远望所谓的三家村的地方,还隔着一条山箐盘踞在西面的峡谷中。于是向西半里,越过山坡下走,又向西半里,涉过山箐上爬,然后沿西山向南靠近。走了一里,慢慢找到路,转入西侧,半里,抵达三家村。询问老妇,指点奇树在村后的田间。又走半里,来到树下。这棵树高临深深的山崖,而朝南的树干有一半是空的,矗立挺拔,大处不到省城土主庙奇树的一半,叶片也略小。树上的花是黄白色,大如莲花,也是有十二瓣,按月份和闰月增加一瓣,与省城的说法相同。只是花开时香气在很远都能闻到,当地人把它称为“十里香”,却是在省城中未曾听说过的。大理城有风、花、雪、月四大景色,就是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上关以此花而著名。据志书载,大理城奇异的物产有木莲花,但未注明在何地,不过其他地方也没听说过,莫非就是此花吗?花从正月开到二月底才凋谢,此时已没有剩余的花瓣,不能闻到香味看见花色了,只能抚摩它的树干辨别它的叶片而已。于是从村南下坡,共向东南走二里后来到沙坪,村落聚居,村道狭窄。进入旅店时,晚餐已熟。而刘君所请的挑夫已经离去,只得另外请人为明早上路做准备。
补记:此日徐霞客先生探访了“十里香”,为此留下了迷案。“十里香”是“上关花”无疑。问题是“十里香”是大理古城的木莲花吗?永平宝台山金光寺的木莲花,是否与大理古城的木莲花同属。倘若成立,可否广泛移植木莲花,再现“上关花”胜迹?
从公元1639年阴历二月十七日至三月十日,徐霞客先生在今洱源县探访游玩了二十多日,其中二月二十五至月终各种版本的《徐霞客游记》都已缺,终是憾事。不过在这些游记中,我们亦已再次游历了浪穹胜景,为旅游业乃至历史文化研究、自然地理研究均提供了有力的佐证,亦可将之当做文学作品阅读,是常读常新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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