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长篇小说《菩萨蛮》中的“大姑”形象
2015-10-19 21:18阅读:
苏童长篇小说《菩萨蛮》中的“大姑”形象
文/孙翠萍
苏童是当代文学界数得上的重量级作家之一。他的多部小说被改变成影视剧。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喜欢以女性形象结构小说,比如《妻妾成群》中的颂莲,比如《红粉》中的小萼,也许这是因为女性更令人关注,也许我觉得女性身上凝聚着更多的小说因素。”①阅读他的长篇小说《菩萨蛮》②,可以说苏童又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女性形象“大姑”。
《菩萨蛮》写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江南的某个城镇,一个特殊的家庭所发生的一系列的令人同情又令人感叹的故事。作者通过对生活琐事的描述和细节描写,塑造了“大姑”等多位人物形象。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大姑”的嫂嫂——余凤凰,自杀。“大姑”的哥哥——华金斗,因悲愤到工厂去报复,纵火,被判死刑。四个侄女分别是华新梅、华新兰、华新竹、华新菊,最小的侄子叫华独虎。父母猝死,导致五个孩子转眼间就成了孤儿,当时小独虎只有六岁。正是孩子的大姑,她以一个女性的柔韧与坚强,如同他们的双亲一样,无私地支撑起这个不幸的家。“大姑”有过开心的欢颜,但过度的更多的是凄惨与苦楚的生活,穷困、破败,让她在日复一日的庸常的生活中,最终耗尽了生命的全部能量。
上:分析“大姑”的形象
通读整部作品,主人公“大姑”是当代(上世纪七十年代后)的一位纯朴善良吃苦耐劳且坚强诚实的家庭劳动妇女的典型形象。她具有东方女性朴素的全部美德。她是一位极其普通的小人物。
“大姑”出现在
读者的视线里:她是一位抱着六岁的小独虎去女部洗澡的少妇;她是一位穿过“香椿树”街去买便宜菜的家庭妇女;她穿孩子们穿过的衣服,吃家人剩下的饭菜;她是领着侄女去别人家大嚷大闹的不吃亏的家长;她是一位时常对着屋里的西墙上的哥嫂的奖状回报家里的大事小情的唠叨婆;她是在火车上嚎啕大哭而眼睛红肿的可怜兮兮的无助之人;她是一个为救独虎敢顶撞大领导的不谙世事的本分之人;她是一个生了病也无人照料的孤独老人;她是一位死在路上也没人知晓的可怜人。“大姑”是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活脱脱的人物,仿佛她就在读者的身边。
作品中的“大姑”是“我”的妹妹,她有着观音菩萨一样的好心肠,而有时也像扫帚星那样常常给家人到来厄运。“大姑”二十多岁时嫁过一个男人,之后男人死了,“大姑”便回到了华家。当华家夫妇双亡后,她从三十多岁开始就把自己的全部无私地交给了这个家,为这个家的五个孩子操心奔波。在当时的社会环境,这样的一个特殊的家庭是很受人歧视的,被街坊邻居看不起,甚至街上的孩子们都不跟独虎玩。再加上经济条件十分拮据,“大姑”恨不得把一份钱掰成两半儿来花。小独虎想吃点儿红烧肉,“大姑”都办不到。但生活的艰辛并没有吓到“大姑”,凭着她的勤劳与坚强,使孩子们终于长大成人,可“大姑”却一次次地放弃了真心喜欢她的李义泰,为了这个残破的家宁可牺牲自己的一生幸福。她没有文化,因为“无知”而在生活中犯下很多不该犯的错误。而且,她不会教育孩子们。她常常是“好心”办了坏事,“好话”说出来不好听。不管是她自己犯的错,还是孩子们犯的错,“大姑”总是怪自己,说自己是个扫帚星。
因此,“大姑”的性格特征就具有两面性。“大姑”既有“菩萨”一样的好心肠,也有因无知而表现出的“蛮”的行为。
三十多年的时光,作者让笔下的人物接受了不可预测、不可抗拒的宿命的安排,比如:新梅不幸的婚姻生活,新兰无辜的死。而“大姑”这一人物正是我们熟悉的不幸角色,“大姑”的命运是与这个家连在一起的,和孩子们连在一起的,她的个人利益服从这个家的利益。“大姑”的命运是可悲的,但人品是可敬的。
为了这个家,“大姑”放弃了自己的爱。李义泰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又有点鲁莽的人。他喜欢“大姑”,“大姑”心里也喜欢他。他帮着“大姑”给华家干活,“大姑”在最危难的时候,李义泰总是出现在“大姑”身边。但每次李义泰一表现出爱意时,“大姑”就这样说:“我们家的孩子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养,养他们我这辈子就没有白过,我不后悔,我对哥哥嫂子有交代,我对华家的祖宗有交代,我不怕,我死在路上也不怕!”而李义泰就长长地叹气,他说:“说来说去你还是这句话,听得我耳朵起了老茧。好了,好了,我李义泰这辈子遇见你自认倒霉,就是石头人也有开窍的一天,你还不如一个石头人!大姑你记着,你这辈子是白忙一场,到了黄泉路上你就知道了。”③
“大姑”把这个家看得比自己重百倍千辈。这个家像一只无形的金箍咒,时时刻刻提醒“大姑”为这个家而奋斗。孩子们都长大了,而她自己却老了。她成了一个苍老的脸如皱纸背如虾米的老女人,她仍然坐在家门口做针线,她没有一时停下来。
但是,孩子们对“大姑”没多少孝心。“大姑”最喜欢吃三毛钱一块的大烧饼,她平时舍不得买,她病了,也么有人给她买,甚至没有人给她倒杯水。“大姑”无私地奉献了自己,也确实死在了路上。“我”与“大姑”是以血缘关系连在一起的。“我”在香椿树街上守望,孤零零地守望。“我”时而为她欣慰,但更多的时刻为她悲伤。“大姑”所受的苦“我”牢记着。作者用流畅而轻盈、哀婉而美丽的文字写到:“我忘不了我妹妹在人间最后的姿态,她的一只手按着塑料袋,一只手向前伸出去,似乎想要拉住什么东西。只有我知道她想要拉的是一条红腰带,华家的孩子们学走路的时候腰间都扎着那种红腰带,我知道我妹妹想抓住红腰带,我说妹妹你用力拉,把他们都拉回来,把时光也拉回来!回到过去的年代有多好,孩子们都还小,你也还年轻,那个年代我们家太平无事全家快乐,那个年代多好啊。拉吧!我为我妹妹鼓劲加油,好妹妹你用力拉吧,用力拉吧,把孩子们腰间的红腰带都拉回来,让我们用红腰带把五个孩子拴在一起,让我们全家永远守在一起。我说妹妹你用力拉吧,反正是最后一次,你就试一试,你就使出最后的力气用力拉吧,我说要是你用力把过去的日子拉回来多好,那我们就回到光屁股时代了,我说干脆我们连孩子也不做,做个孩子总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要受罪,那多不合算,干脆我们就钻回到娘肚子里,躲在那里不出来,谁要想让你受苦都办不到,仔细想一想吧,那有多好!”④作者以丰富的想象表达了深厚的兄妹之情。“我”被遗弃了,去不了天堂,也去不了地狱。但是,“我”却让“大姑”死后进了天堂,成了仙女。
“大姑”的形象具有典型意义。虽然“大姑”是一位特殊的母亲,但“大姑”的形象却代表了一类母亲的形象。她们是读者身边的似曾相识的人物。她们吃苦耐劳,她们的身上具有良好的品德,但她们又不是完美无缺的。她们是一面镜子,照亮读者,尤其是成为母亲的女性读者,对比之下,使心灵为之震颤。
苏童曾经说过:“小说应该具备某种境界,或者是朴素空灵,或者是诡谲深奥,或者是人性意义上的,或者是哲学意义上的,它们无所谓高低,它们都是支撑小说的灵魂。”⑤“大姑”是普通的“小人物”,“大姑”及孩子们是弱势群体,常常陷入困境。然而,“大姑”的内心是高尚的,读者对“大姑”这一人物的悲悯情怀与作者寄予“大姑”的人文关怀融于一体,构成了这部小说朴素空灵的境界,是小说的精华。
“大姑”形象的典型意义还在于它为读者提出了一个“教育”问题。经济发展了,社会进不了,但同时“人伦道德”这一具有东方特色的美德却在退化、丧失。应该如何教育下一代,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这是全社会的人们都要参与的大事。
下:塑造“大姑”这一人物艺术形象的方法
苏童在这部作品中,很有特点地塑造了“我”这个形象。“大姑”的形象是通过“我”全知全能的叙事方式而展开的。“我”是作者想象的极致。小说是以“我”的视角展开的,“我”是故事的叙述者,评判者,感情的抒发者。“我”——华金斗,一个死人的灵魂,或者说是一个冤魂,在天界的第八区漂泊,因为“我”放心不下孩子们,丢不下那个家。“我”骑着一匹黑天驴从天上来到人间,和“我”的孩子们、“我”的妹妹在一起。于是,“我”看到了,在香椿树街上的各色人物,如缺德而势利的小人郁勇;实实在在而又鲁莽的李义泰;小气而死脑筋的佩生。“我”知道了发生的那些日常的却又稀奇的事,人间常常阴郁的天空,潮湿的空气,秋天衰败的景致,闾里街巷的流言蜚语,“我”描绘了以人间悲欢离合为主旋律的城市边缘地带的特有的风俗画面。从整部作品看,作者把它分成三个均匀的板块。以独虎为例,第一章写独虎六岁时家里的状况,第二章写独虎十八岁时家里的状况,第三章写独虎二十八岁时家里的状况。从天上到人间,把现实生活和神话传说巧妙地结合,亦真亦幻,读者可以在字里行间行走,同时倾听着天堂里的哀歌。
艺术源于生活。要使塑造的人物成为艺术形象,同样离不开生活的积淀。小说《菩萨蛮》中“大姑”这一人物形象,主要是通过“我”对生活琐事的或多或少或详或略的描述,加上细节描写,通过“大姑”的外貌、动作、语言等方方面面,鲜明地刻画了人物的性格特征。“大姑”的性格特征具有两面性。她既有“菩萨”一样的好心肠,也有因无知而表现出的“蛮”的行为。“大姑”是普通的平凡之人,她没有做轰轰烈烈的大事,也不具备传奇色彩,她是在庸常的生活之中度过的,她经历的事生活琐事。
作者不厌其烦地描述着这家人的日子。
有一年,华新梅得了肝炎,本想自己住医院治疗。可“大姑”就是不答应,她不怕被传染,对新梅无微不至地照顾。当病友们指着“大姑”问新梅那是谁时,新梅欣慰地告诉大家说是自己的妈妈。“大姑”跑到外面对着天空喊哥哥喊嫂子,告诉他们新梅叫她“妈”了。“大姑”的付出得到了新梅的认可,所以“大姑”很激动,她可以跑,可以喊,感到无比幸福!她就是一个母亲,一个称职的母亲,有好多人都知道她的好心肠了。
“大姑”爱独虎,发自心灵深处。独虎十八岁了。他结交了不良朋友,李方,郁勇,学会了赌博,不务正业。有一次,独虎夜不归宿。“大姑”拿着手电筒照香椿树街的每一个角落,一路走着一路高喊独虎的名字。深秋的夜晚无比萧杀,“大姑”的心情更是难以形容。经过几天的煎熬,“大姑”得知了独虎的下落,气得不得了,赌咒发誓说,等独虎回家就如何如何收拾他。可等独虎一回家,“大姑”就把那些话全忘掉了,忙着给他做饭,还特意从米缸里挖出四个鸡蛋给他吃,那鸡蛋可是“大姑”偷偷藏的呀。但独虎却没有一点孝心,他仍然不学无术,总和不良之人混在一起,甚至去嫖娼被公安局抓去,“大姑”又东奔西走,求人赏脸,去救独虎。她不顾自己发着烧,带着独虎爱吃的红烧肉,去拘留所看她的宝贝侄子,她疲累心竭,以至于死在路上。作者通过“大姑”对待独虎的态度,说明她爱独虎,甚至是溺爱,她的心地是好的,可她根本不会教育孩子。
但“大姑”没文化,因为“无知”犯下很多不该犯的错误,在行为上表现出“蛮”的性格特征,作者主要是通过“大姑”这一人物个性化的语言描写、思想行为来表现的,“大姑”常常骂自己是“扫帚星”。比如:华新兰去乡村插队,在那里交了男朋友。当她得知自己怀孕时,跑回家求“大姑”帮她。“大姑”考虑的是怕人知道怕人笑话,就自己做主偷偷地采取了行动。“大姑”先让新兰在腰间缠了许多布勒紧肚皮,使劲地运动。不见效后,“大姑”带着新兰经过长途跋涉去了偏僻的乡村老家,求一个当赤脚医生的远门侄子帮忙,可他不会做这样的人流手术,恰巧他的诊所有一名刚来几天的学过妇科的小女大夫。这位小女大夫就给新兰做手术。简陋的设备,第一次手术,再加上手术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停电了,新兰就在血泊之中结束了生命。“大姑”好后悔呀,她在路上哭,在火车上哭,她哭了几天几夜,她想到这件事就哭,她边哭边骂自己是扫帚星。再如:华新梅为了这个家,三十岁才找了男友佩生。毕竟佩生有点残疾,而且遇事死心眼儿。婚后,两人吵架闹离婚,“大姑”为了让他们和好,就想出了一个“苦肉计”,让佩生假装上吊,吓吓新梅,这样新梅就会和佩生安心过日子了。佩生听了“大姑”的话,却弄假成真,险些丧命。幸亏抢救及时,但佩生却瘫痪在床。此后,新梅再也没闹离婚,她伺候着佩生。“大姑”很自己太糊涂,每每想到此事,“大姑”又骂自己是扫帚星。
每年秋天,“大姑”总要腌腌菜。腌菜并不好吃,作者在小说中几次提到腌菜。“一口大缸被搬到了门前的空地上。独虎坐在小凳子上,看他大姑踩腌菜,独虎看见大姑的裤腿挽到膝盖处,露出一双浑圆而结实的小腿,一双和男人一样的大脚。大姑在缸里放上一层菜,撒上一层盐,然后她的双脚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踩,缸里的菜先是嘎喳嘎喳地叫个不停,慢慢的它们就被踩死了,只有一种噗噗的沉闷的声音传到缸外。”⑥
“现在我看见了我家的屋顶,我看见屋顶上的三只竹匾就知道那是我家的屋顶,我看见竹匾里晾晒着整整齐齐的腌菜就知道我的家还是个好好的家,我看见三匾腌菜就放心了。大姑在门口挥着手拍被子,她的嘴角上生了一个热疮,我猜她是阴阳不调吧。大姑看上去胖了一点,我不明白她这么辛苦怎么还会胖,要不就是五个孩子少了一个,少操一份心,人就胖一点?我看见大姑双手拍被子的动作很有劲很灵活,心里就更放心了,只要大姑身体好,只要大姑守着这个家,我这个家就是个家呀。”⑦
作者通过踩腌菜、腌腌菜的细节描写,再到竹匾里晾晒着整整齐齐的腌菜,还有小说有关“大姑”如何买、运雪里蕻的情节,不仅揭示了生活的贫困与艰辛,也揭示了“大姑”吃苦耐劳的本性。通过“踩”、“拍”这些动作,描写的“大姑”的一双浑圆而结实的小腿,“大姑”的嘴角生了一个热疮,让读者看到了一位勤劳健壮,爱操心会持家过日子的劳动妇女。
“大姑”是普通的老百姓,她的娱乐就是听广播。作者在小说中对日常生活的小片段进行了描述,如:“午后两点有线广播里准时响起说书艺人自说自话的声音,说来说去就是什么包公呀,李娘娘呀,陈琳呀,寇珠呀,说来说去的都是古人的事,还不一定是真的。我是不信那些东西的,可大姑她不一样,她坐在广播喇叭下面拣蚕豆,恨不得把两只耳朵变成两只嘴吞下那个故事,她听得泪汪汪的,哪儿分得清好蚕豆和坏蚕豆呢,我看见她拣了半天,最后好蚕豆和坏蚕豆全都混到一起去了。我看见她为那个忠心的宫女寇珠哭红了眼睛,她竖起巴掌拍打着墙,口口声声地说,寇珠,寇珠,你这是何苦呀,寇珠,寇珠,你太可怜了。”⑧中国传统文化作为道德伦理价值的准绳,成为“大姑”世界观形成的原因,也构建了“大姑”善良的心地。
整部作品,所写的景色全是秋天的景色,是一幅幅不同秋景的意象组合。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秋天也是伤感的季节。秋天意象的描写,也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与苏童的其它描写女性作品截然不同,这是一位在现实生活中与时代同行的真实的女性。综上所述,作为《菩萨蛮》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大姑”,其形象生动鲜明,性格特突出,具有深广的典型性,给读者留下了深刻而难忘的印象。“大姑”也成为一个艺术典型。通过对“大姑”形象的分析,可以说作者所塑造的“大姑”艺术形象是很成功的。
注释:
①苏童《寻找灯绳》第129页(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8月第一版
②《收获》杂志1997年4期(128页—208页)
③《收获》杂志1997年4期《菩萨蛮》第三章第197页
④《收获》杂志1997年4期《菩萨蛮》第三章第207页
⑤苏童《寻找灯绳》第102页(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8月第一版
⑥《收获》杂志1997年4期《菩萨蛮》第一章第134页
⑦《收获》杂志1997年4期《菩萨蛮》第二章第162页
⑧《收获》杂志1997年4期《菩萨蛮》第二章第16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