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理论:《谈谈诗的“起承转合”》
2019-10-11 13:03阅读:
谈谈诗的“起承转合”
文/李仪
我在书会从来没有讲过“起承转合”的问题,这次我们谈诗,有人提到“起承转合”,那么我们就来谈一谈。
一、“起承转合”只是一种写作经验的总结
为什么我从没讲到过“起承转合”,因为我认为作为诗文写作结构章法方面的术语,这句话如同“凤头、猪肚、豹尾”一样,是人们在诗文谋篇时对结构层次安排的一种概括性说法。
作为结构术语,“起承转合”这一说法是在元代出现的,有意思的是,作为结构谋篇的一种规律性方法,最初提出来并不是针对文章写法,而是针对诗,特别是针对格律诗。
元代范德机最早提出这一说法,他在《诗法》中说:“作诗有四法:起要率直,承要舂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永”。后来许多文人对此作出详细的解释和发挥,基本上都是围绕写诗怎样开始、怎样发展、怎样变化、怎样结尾来展开的,形成了一套写诗作法。
应该说,在提出“起承转合”这一概念之前的千百年间,不论是文还是诗,人们在写作中基本上还是不自觉地遵守了这一规律的,所以也可以这么说,“起承转合”是历代文人的共同体验和经验总结。尤其对于格律诗,“起承转合”十分明显,并且形成了人们的共同认识。
比如在格律诗中,最典型的例子是李绅的《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是一首五言古绝,全诗四句,每一句都依次分别为“起承转合”的一个层次。“锄禾日当午”,写农夫在田里劳作的辛苦,是全诗的“起”;“汗滴禾下土”,写农夫劳作的辛苦程度,是对起句的继续表述,所以是“承”。接下来,诗的视野离开了劳动场面转向了餐桌,并且提出“谁知盘中餐”的设问,是非常明确的“转”;末句“粒粒皆辛苦”,既是回答前句的设问,点明主题,又是对全诗的“收”,也就是“合”。
同样,李绅的另一首《悯农》也体现了这种结构章法:“春种一粒粟/秋成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还有,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也是典型的“起承转合”模式: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杜甫的秋兴八首同样也是,比如其中的一首——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起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承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转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合
词曲也是一样,也可以体现“起承转合”的章法,比如李清照写伤感主题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起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承知否?知否?——转应是绿肥红瘦。
——合
在“起承转合”结构中,“起”是个话头,是定基调;“承”是承接前面的话题,自然地按顺序往下说;“转”是制造波澜,有点故意往远处扯,但内在联系含在里面,是按照逻辑关系的“围”的形式;“合”是话题不能太远,要往回收,做个总结才算完整。
二、“起承转合”能概括所有写作现象吗?
这种比较固定的谋篇方法能概括所有的写作现象吗?显然不能。
大家应该记得,以前我在书会讲到结构只是说要合理,毕竟,不论写什么,也不论怎么写,胜者为王,只要能打动人心,完成既定的抒写任务就是好文章。确实如此,要不怎么会有写到兴尽,戛然而止一说呢。
创作的丰富性是任何一种写作模式都难以概括的。历史可以借鉴,当初杨朔、刘白羽散文“三大块”结构模式就是“起承转合”,也就是开头引人入“境”,即“起”和“承”,接着是开拓与升华思想意境,即“转”,最后点出所载的“道”,即“合”。特别是杨朔的“开头设悬念,中间转弯子,卒章显其志”的构思写作套路当时受到很多人的追捧和模仿,也影响了很多人。
这里,我说一句不带任何色彩的话,人吃饭不能不变花样,一种写作方法尽管有效,但是如果形成套路,也就是所谓的模式,最后都将成为陈词滥调。历史上的赋、骈文就是这样。
我当然不是反对把“起承转合”视为一种有效的结构方法,我只是说它并不能概括所有的写作现象,仅此而已。
事实上,即使在最适合使用这种方法写作的格律诗中,也有并不体现这种写作特征的作品。比如杜甫的《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首诗写了四个景色,对仗可谓相当工整,可是有没有“起承转合”呢?完全没有,就如同四小碟一样摆在那里,让人只有赞叹,舍不得动筷子。
还有七律《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是杜甫“生平第一快诗”,无论情感表达还是艺术手法,都是无可挑剔的。但是,符合“起承转合”吗?显然不符合。作为忧国忧民的杜甫,当听到官军收河南河北时,那感情喷涌而出,一泻千里,既没有“转”,也没有“合”。
现代诗也是这样,我想试验多种写法,写过《马鬃山》——
马鬃山
文/李仪
太阳能晒出油来的马鬃山
风吹能燃成烈火的马鬃山
沙石打得泪花花流的马鬃山
苍鹰在黄天下低旋的马鬃山
笛声呜咽倾诉神秘传说的马鬃山
沙包连连藏着无数宝藏的马鬃山
吼来的白云再也移不动脚步的马鬃山
吼出的蓝天再也松不开手的马鬃山
羊圈旁姑娘向远方挥动花头巾的马鬃山
马背上小伙喝一口烈酒打着呼哨的马鬃山
那一年,我和战友种下信仰的马鬃山
那一次,我回头望不断的马鬃山
这首诗完全是并列式,姑不论好坏,但总该成立吧,但有没有“起承转合”呢,当然没有。
还有我写的《钢筋工》也是如此,也没有“起承转合”——
钢筋工
文/李仪
把汗水绑扎进去
把血肉绑扎进去
把生命也绑扎进去
这就是钢筋工的命
把希望绑扎进去
把日子绑扎进去
把自己也绑扎进去
这就是钢筋工的命
绑扎进去,是大楼的骨骼
绑扎进去,是幸福的憧憬
绑扎进去,是生活的百味
绑扎进去,是无休的撕扯……
另外,国庆期间我想起舒婷写的《祖国,我亲爱的祖国》,大家可以百度一下,这首诗的结构方式为“我是……我是……”,有人说这是借鉴了前苏联诗人沃兹涅先斯基《戈雅》中的圆周句式,舒婷借助这种方式,写出“我”与祖国的关系,使那种痛苦和挚爱的深度情感得到很好的表达。很显然,这是用“起承转合”解释不了的。
当然,在现代诗中,也有完全符合“起承转合”这一结构模式的,我们再看一例——
黄河岸边
文/王婧
一蓬整装待发的蒲公英
在这个仍有暖意的秋日下午
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黄河
黄河上的浮桥
已将许多日子
从东岸渡到了西岸
河边的小野花
还有着明媚的脸颜
只是芦苇们
早已把霜白送上了发梢
河水里仍有人在捕鱼
在讨生活
在这脉黄河人世世代代生活过的水边
我站了很久
抽出在水中已有凉意的双手
我知道
我一滴水也抓不住
这首诗在结构上对“起承转合”模式体现得很标准。这里第一段是“起”,第二、三段是“承”,第四段是“转”,最后是“合”。为什么合乎标准,因为这是完全叙述型的语言。
由此看来,诗性结构对于“起承转合”是有选择性适应,这里面的奥妙在于抒写的性质,是叙事还是抒情?如果我们稍微注意一下,不论古体诗还是现代诗,凡是叙事为主的诗,基本上适应“起承转合”这一结构规律;凡是抒情为主的诗就未必适应,或者不是完全的适应。如果不分抒写性质,生搬硬套“起承转合”模式,那就南辕北辙了。
四、要正确认识“起承转合”这一结构规律
按理说,“起承转合”作为一种结构方式还是具有经典意义的,起码它概括了按照事物逻辑发展的写作规律,那么这一规律是怎么得来的呢?
其实不论写文还是写诗,表现出来就是一种语言的次序,某种常见的次序又多是从实践中选择出来的,而选择的标准无非就是哪种写法的效果好而已。如果有了一种写法,用久用多了,成了传统,成了套路,就容不得其他写法,那就不足取了。
那么怎么叫效果好呢,无非就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对“圆”的崇尚,所谓对“圆境”的追求,由此产生中庸的思维方式,并认为“文法起结呼应衔接,入圆之周而复始”。当初我批评图雅的《母亲在我腹中》时,虽然指出的是意象不对应,但也是说不圆满,跑气了,我的认识基础就是这个“圆境”。
不只是作文如此,说话也是这样,要把话说圆满了,要有逻辑性,否则人家会笑话你神神叨叨的。
问题就在这里,心绪飞驰为诗,诗性思维本就不是逻辑思维,在单纯的情感抒发时就是给人一种神神叨叨的印象,只是涉及事物抒写时才会把那根飞驰的绳子拉回来,考虑一下事物的抒写方式,而这都是正常的。所以我说对写诗来说,除了起承转合,还应该允许有不完满的“起承”、“起转”、“起合”等等,甚至还有根本就不具备这种关系的抒写。
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是因为“起承转合”作为一种结构概括是建立在一个完整构思基础之上的,也就是意在笔先;可是诗人的抒写不是这样,它来自灵感,所谓破空而来,绝尘而去。这是说,诗人写诗,事先不仅没有这样一个完整的构思过程,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叙述框架——有谁见过写诗还要四樑八柱的搭架子,这还叫写诗吗?这是架子工啊。我们应该承认诗的完整性,也要认识诗写的偶然性;我们既要考虑诗中的意象正常跳跃,还要承认诗写过程意识破碎的合理参与,否则那就难以称作写诗。
大千世界的丰富性决定了诗写的丰富性,情感的展现需要挣脱一切形式的桎梏,因为情感的表达一个最基本的特征就是对自由的追求。
古人早就说过:所谓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应,承接转换,自神明变化于其中。若泥定此处应如何,彼处应如何,不以意运法,转以意从法,则死法矣。
当然,诗歌起于意象,意象是诗歌最基本的构成单位,诗歌意象的有序跳跃和内在逻辑是诗人必 须面对和解
决的问题。这一点我们的确应该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