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点评：《十八洞村》
2020-08-06 11:05阅读：
十八洞村(组诗)
/宾歌
1、云雾中的苗寨
湘西有多少群峰无路可攀
云雾晨时盘旋山巅，午时跌入峡谷
十八洞村四个寨子隐身云端
路有一条，距县城七十余里，距温饱
是一个梦睡到了另一个梦里
有丘田千余亩，冷水浸泡
竹篾扶墙，漏风漏雨，二百余户人家
一年足有半年饥
光棍几十条，苗歌唱空武陵腹地
看似人间仙境，炊烟不直
大雪跟在寒风身后，掩埋屋顶一丝热气
2、卖炭的老妪
大年三十，她赶往二十里外的集市
雪粒打在脸上，雪粒打在山道上
越来越白。中午时分
五十斤木炭搁在雪地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煨红薯
吃完。从地上抓起一团雪
天色将黑，她挪动小脚往回走
背篓里装着两斤盐
傻儿子坐在门槛上，嘴唇冻得发紫
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只红薯
供奉在先祖的神龛上，点燃三柱香
喃喃自语，神也没听懂她说些什么
她的儿子吞食了供桌上的红薯
北风从屋顶漏下来
把空空的堂屋又扫了一遍
3、阳光照进夹缝里
一匹小金马，立于梨子寨崖壁
这是光的刻影，福地，自有仙人指引
葵巳年十一月，一个胸怀丘壑的人
拔开云雾，走进十八洞村
石爬专老人家里的碳火从此添了喜气
和乡亲们拉家常，施成富在左
龙德成在右，拉出了精准扶贫的思想
阳光照进山涧，十万大山醒了
稻子、猕猴桃、榉木，万物响应光的号召
深邃的思想来自大山，海拔的高度
铺展成大海的宽度。古老的难题
在一条山路上迎刃而解
4、施六金脱单记
有女莫嫁十八洞，一年四季吃野菜
吃野菜长大的施六金
空有一身蛮力的施六金
在外漂泊二十多年的施六金
四十四岁还没睡过女人的施六金
又回到了十八洞村
路通、水通、网络通，他的心也通了
小木楼办起了农家乐
熏腊肉，酸菜鱼，野芹菜
炭火上，一壶水尖叫着
寒石苍凉，流水拍动了它的心
敲响迎宾鼓，相亲大会上
施六金情歌唱得喜鹊飞出了窝
5、国画
一千亩猕猴桃挂果，外出打工的人
跑回来，坐在藤架下，合不拢嘴
甜言蜜语，高不过枝头的果实
竹子寨，一群老娘们刺绣
苗语绣活了一对鸳鸯，也绣得尘埃
沾满花香，山寨铺满锦缎
龙先兰，深山养蜂人，躺在和风中
啍着小曲，醉酒的蝴蝶
土蜜蜂追赶着一座金色的花园
一群黄牛把山谷切成两片，山风
在草尖上弯曲，盘山公路似乎上了天
牵扯着十八洞村喂饱胖乎乎的云彩
【祁鸿升点评】跳脱泥实惯性
舒展艺术触角——简评扶贫组诗《十八洞村》
。
扶贫主题的诗歌作品同样是因事激情、因事而歌，但写实性要求较高，写作时容易进入一种惯性化的状态：沉陷于线性化、扁平化的叙述，有些作品甚至因此过于泥实，失去了诗性本色，成了分行的散文。
扶贫组诗《十八洞村》显然跳脱了这种惯性驾驭，舒展艺术触角，打开抒情通道，以凝炼、清丽、饱满的语言，生动绰约地向我们呈现了十八洞村村民由贫到富的过程，整体叙述不拘泥于事实的框架，不受囿于情节的贯承，有些诗歌直接以蒙太奇的方式，形态丰富地表达了诗人的思想情感。这组诗共有五首，前两首沉郁冷峻，写贫穷之景；后三首舒放轻盈，表达脱贫之意。五首诗结构上前呼后应、脉息勾连，却又匠心独运、不露山水。
诗人先通过前两首诗描述了十八洞村的昨日清贫，这两首诗分别为《云雾中的苗寨》《卖炭的老妪》。《云雾中的苗寨》先从宏观上描述了十八洞村隐身云端却貌似人间仙境的地理劣势，再从微观上则写出了这个距离县城七十余里的村落“竹蔑扶墙”“漏风漏雨”“炊烟不直”的贫穷落后，最后“大雪跟在寒风之后，掩埋了屋顶一丝热气”的细节化缀述，以形象隐喻的笔触，简朴而隽永地强调了村落中人们饱受饥寒的生活困境。与《云雾中的苗寨》从面上展示十八洞村贫穷面貌相呼应，《卖炭的老妪》则从个体的点上聚焦十八洞村的贫穷状况并深度探入，这首诗通过一个老妪大年三十去集市卖炭的经过，告诉我们十八洞村贫困居民的艰难生活。在万家团圆的喜庆日子，老妪冒着寒风大雪去卖炭，说明生活已到了难以维持的状态，卖炭路上，她吃红薯、吞雪团，让我们一阵阵地心痛，她是我们的亲人，在这个温暖的时代，他们还在风雪中饥寒交迫、瑟瑟发抖。在对老妪卖炭叙述过程中，还有这么几句话，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雪粒打在脸上/打在山道上/越来越白”，诗人以十分浅白的诗句，以雪寓意，借景抒情，明晰而沉潜地告诉我们那些在贫穷山道上挪活的孱弱身影，他们的生活有多艰难，他们的脸色与前程就有多苍白，在这里，诗歌的经验整合功能与主题指向功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贯承前面的描述，诗人又通过后三首诗描述了脱贫之后的十八洞村，这三首诗分别是《阳光照进夹缝里》《施六金脱单记》《国画》。这三首诗节奏明快、意象鲜洁，呈现出田园牧歌真淳清新的格调，非常切合于脱贫这样一个晴朗色调的主题，从结构上来看，第一首诗与后两首诗又形成了总分结构关系，逻辑上非常紧凑严谨。《阳光照进夹缝里》总写十八洞村开启脱贫之路的情景，“施成富在左/龙德成在右，拉出了精准扶贫的思想”，虚实相衬，形超神越，简约而厚重地雕勒出党员干部带领群众脱贫致富的生动形象。《施六金脱单记》写四十四岁还没有娶老婆的施六单脱贫致富的生活故事，漂泊了二十多年未能脱贫的施六单回到家乡之后，才真正脱掉了穷根，其快乐的心情自然无法言说，诗人托物言情，通过“炭火上/一壶水尖叫着”这样一个生活特写，精微工巧、不留痕迹地将施六单心尖上的阳光牵扯出来，灿烂地呈现在你的面前，辐散出明媚的诗性之美。《国画》写致富后十八洞村人们的生活场景，繁富有致，有高过甜言蜜语的猕猴桃林，有铺满山寨的锦缎刺绣，有把山谷切成两片的黄牛群，这一片片单纯明朗的醉人景象，如诗如画、流金淌银，诗人依托这些“用思”与“炼意”高度融合的美好情境，流露出对脱贫后的十八洞村的赞美、热爱之情，更深切地表达出诗人浪漫豪放的乐观主义、理想主义情怀。
但相对于前两首诗，后三首诗技巧大于内容，在表达上过于依赖于智性的延伸，有些还流于清浅，这也是这组诗歌不够完美的地方。
【创作谈·宾歌】《十八洞村》创作谈，大概是2018年5月，时任《诗选刊》主编简明约我写一组扶贫诗，我去了精准扶贫首倡地十八洞村，因为拖沓一直未动笔。简明兄已去逝一年，深感愧疚。恰好这次茗友群又发起活动，要求写关于扶贫的诗歌，终于完成任务。
十八洞村实施精准扶贫政策前的贫穷面貌，我在组诗的前二首中有概况和点击。从2013年以后，这个村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亲临其境时感受到这是一块福地，习总书记能踏上这个小村寨，是这块福地冥冥之中的招唤，能在这里提出精准扶贫的思想是时代的招唤。
组诗的后二首也是如今十八洞村的概况和点击，我只是凭自己的认知能力去发现，诗歌记录的现实是个人的感受，如果你去了那个美丽的山寨，也许会比我写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