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红楼（一四）——宝黛的深情之剪香囊事件（上）《黛玉的眼泪与诗情》
2014-11-17 14:34阅读：
宝玉在大观园的这次“期中考试”中，大展其才，心情大好。正因为此，出园遇到下人们的“抢劫”也就随他们去了。但也正因为这次抢劫，围绕着宝玉的佩饰，小说由宝玉与众人的热闹言谈转向了心灵深处幽微的“宝黛深情”。这种小说场景过渡的技法在《红楼梦》中比比皆是，而过渡的关键就是一个小小的香囊。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
以上文字请诸位看官认真阅读，我一直都希望，我的解读或感想只是大家认识红楼梦文本的引导，真正精彩的是原文。
这段文字往往被论者引用来证明林黛玉的“小性儿”。我一直都觉得，对于林黛玉性格的分析一直都有很大的误区，那就是我们往往以现实（世俗）中的人物性格标准来评判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这种做法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最重要的就是忽略了小说文本本身。常见的分析说林黛玉同学是抑郁质、爱哭哭啼啼、柔弱和“小性儿”。我想说的在我们认识贾府（大观园）里的林黛玉之前，我们必须了解她的前世——三生石畔的绛珠草。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这是第一回极美的一个故事，我觉得这段隐藏着黛玉生命的全部密码。最后一句很明显告诉我们，黛玉生命中有两样东西是最重要的：“我一生所有的眼泪”和“他”，前者指向自己的生命本质，换句话说，黛玉存在的基本形态就是“眼泪”，所以后文黛玉曾不止一次对宝玉提及“眼泪少了”，其实是在告诉宝玉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点，当然那时的宝玉并不懂。
后者指向了黛玉在今世所要无限纠缠的主体——那个叫“宝玉”的他。
省略号的部分是如下的句子：
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
这一段说出了林黛玉“草胎木质”的存在状态，如果说“金玉良缘”是宝玉在现世要完成的一份“尘缘”，那缘分的主角很明显不是黛玉，而应该是与“金”相关的史湘云（或者薛宝钗），也就是说黛玉从她下凡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与宝玉没有“尘缘”，他们具有的是“仙缘”。
所以我们不应该以“尘缘”的世俗价值判断来认识“宝黛之情”，黛玉的所有“眼泪”更不是世俗的哭哭啼啼的“小性儿”，而应该是“还”宝玉前世的“灌溉之德”。因此在黛玉的生命中，她唯一要用心灵去面对主体是宝玉，而面对的方法是“眼泪”，面对的目的是“还”。当然还想补充一点，除了“宝玉——眼泪——还”这一条线，其实黛玉的生命特质还有一线。仔细再读神话会发现，绛珠草能“得换人形”还因为有“天地精华”，这“天地精华”与“甘露灌溉”显然不同，也就是说在黛玉的生命中，除了“眼泪”还有一样东西关乎它的灵性。到底是什么？《红楼梦》不止一回借宝玉之口点醒我们：
其一，宝玉看到香菱为写诗搜肠刮肚的时候——
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四十八回）
其二，大观园鼎盛时期，十三个十四五六岁的少男少女齐聚大观园的时候，宝玉曾发过一段类似的感慨：
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四十九回）
这两段文字中，前者是在香菱苦学诗之后，后者是在芦雪广即景联句之前。由此可见，书中所说的“天地精华”指的就是诗情才情。这也就构成了黛玉生命的两个本质：面对宝玉，“眼泪”即是深情；面对自然，诗词就是生命。
有了这一层理解我们再看书中黛玉的所有行为，可能会有真正贴合这一生命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