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牟说论语】16.1
2019-08-08 18:18阅读:
【原文】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译文】季氏将要讨伐颛臾。冉有、子路去见孔子说:“季氏要攻打颛臾了。”孔子说:“冉求,这不就是你的过错吗?颛臾,从前是周天子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就在鲁国的疆域之内,是国家的社稷之臣啊,为什么要讨伐它呢?”冉有说:“季孙大夫想去攻打,我们两个人都不愿意。”孔子说:“冉求,周任有句话说:‘为人做辅相的,有能力做就干好,实在做不好就辞职。’看到有人遇到危险不去扶助,跌倒了不去搀扶,那还用辅助的人干什么呢?而且你说的话错了。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玉器在匣子里毁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冉有说:“现在颛臾城墙坚固,而且离费邑很近。现在不把它夺取过来,将来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孔子说:“冉求,君子痛恨那种不说自己贪心而一定要找出理由来为之辩解的人。我听说,对于诸侯和大夫,不怕贫穷,而怕财富不均;不怕
人口少,而怕不安定。由于财富均了,也就没有所谓贫穷;大家和睦,就不会感到人少;安定了,也就没有倾覆的危险了。因为这样,所以如果远方的人还不归服,就用仁、义、礼、乐招徕他们;已经来了,就让他们安心住下去。现在,仲由和冉求你们两个人辅助季氏,远方的人不归服,而不能招徕他们;国内民心离散,你们不能保全,反而策划在国内使用武力。我只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是在自己的内部呢!”
【解析】孔子反对无义之战。
本章是整篇论语中最长的一章,反映了孔子对战争的态度,也是借教育两个弟子同时点化季康子。“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季氏就是鲁国的大夫季康子。颛臾,鲁国的附庸小国。本章的背景是季康子要出兵攻伐颛臾这个小国,把它据为己有,以对抗鲁哀公。冉有、季路同为季氏臣,冉有也叫冉求,季路就是子路。冉有受重用,为季氏宰,所以下面孔子也专门点出冉有的名字。他俩把这个事情报告给老师,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事就是攻伐之事,战争是国家大事,“国之大事,唯祀与戎”,两人赶紧向孔子老师汇报。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孔子非常反对战争,除非是替天行道的仁义之战,而季氏要出兵去攻打颛臾,这是不义之战,所以孔子非常反对。蒙山在鲁东,故名东蒙。孔子说批评冉求说,这不就是你的过错吗?这个颛臾,从前周天子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就在鲁国的疆域之内,是国家的社稷之臣啊,为什么要讨伐它呢?这里孔子为什么批评冉求呢?一是因为冉求是季氏家的总管。二是冉求有军事指挥才能,曾率鲁军打败齐军,如有战事,季氏很可能还让他率军作战。三是儒家讲内求,君子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主人现在不仁不义,作为辅臣的冉求没有劝谏好他,自己也要反省。
而冉求此时还未醒悟,继续辩解说是季康子想讨伐颛臾,自己和子路都没有这个想法。“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冉求!这次孔子又加重了语气教训他,周任是古时一个很有品德的史官,周任说为人辅相者,自己要量力而行,能够做到就尽量去做。自己不能够胜任就应该告退。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一根旗杆快要倒下了,应该去扶一扶它,这里指季康子行不义之事,一个忠臣见到主人做错事,怎能不去扶持他?如果不去扶持他,那么要这样的助手又有什么用呢?
“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兕,独角犀牛。柙,关猛兽的笼子。龟,用来占卜的龟甲。椟,匣子。孔子继续批评说,你的话错了。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玉器在匣子里毁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很明显就是看守人失职。冉有、子路两个人是季氏的家臣,有责任辅助主人行仁义,不能够为祸民众。我们回看历史,政治领袖也是人,他们也有人性的弱点,任用读书明理的人做大臣,就是希望这些人来辅佐他。儒家讲辅臣的原则就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道季氏正道、圣贤之道,多次进谏不听就止住,辞职而去,君子不仕无道之君。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固是指颛臾城郭坚固。费是季康子的私邑。冉求说现在颛臾这地方,城郭很坚固,有很强的防御能力。跟费邑很近,如果现在不攻取颛臾这个地方,将来必定是季氏子孙的忧患。冉求这时说出了攻打颛臾的原因,完全是为季氏家族考虑,没有想到鲁国民众。他这个效忠是愚忠,这种做法不仁不义。
“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冉求!孔子老师第三次叫着他的名字,这次批评得就更严厉。疾就是讨厌,痛恨。君子痛恨那种不肯实说自己贪心而又一定要找理由为之辩解的作法。这是直接批评冉求不诚实的问题,开始他说攻打颛臾是季康子的想法,后面接着他又说出原因来,上面的话说明冉求也愿意。所以孔子老师给与冉求更严厉的批评。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有国者是指诸侯,有家者是指大夫,寡是指人数少,均就是贫富能够平均,贫是指贫穷,安是指安宁。原文中的“寡”和“贫”应该换一下位置,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也引用了孔子的话,“孔子曰:不患贫,而患不均”。钱穆在《论语新解》里也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此两句当作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这样交换以后再解释意思就比较正确了,对于诸侯和大夫,不怕贫穷,而怕财富不均;不怕人口少,而怕不安定。自古都是这样,如果贫富能够平均,人心也自然就平了,不要怕没有人气,只怕人心不安。贫是相对富而言,如果大家平均了,那就当然没有贫了。和是和气,家和万事兴,和气就能够聚人气,所以就没有寡。一个人跟邻里相安,国家跟邻国都能够相安,就不会遭遇外患,也就没有倾覆的危险了。如果真能够做到这样,如果远人不服的话,这个不服就不能归顺。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做?孔子说,则修文德以来之,我们自己要修养文化和道德,使他来归顺,让他归附。远方的人归顺了,则使其安之,他来了就用文化和道德让他更安乐。这里孔子批评冉求和子路,实际上也是批评季氏,如果以强势去压服人,去攻伐颛臾,是错误的。应该修文德以来之,否则就不可能让天下太平。
“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子路年龄大,这里孔子先说子路,上面有关国事先批评身居要职的冉求。现在子路和冉求辅助季康子。来是招徕,吸引招揽的意思。远方的人他不服你,而不能招徕他们;国内民心离散,动乱就要来临,你们不能保全,反而策划在国内使用武力。“萧墙之内”,根据郑康成的注解,“萧之言肃也,萧墙谓屏也”,萧当肃字讲,萧墙就是屏风。古时君臣见面,臣要向君行礼,臣到了屏障前就要肃敬,生起恭敬心,所以屏风就是萧墙,也是比喻在国家之内。这里孔子说,我只怕季孙的忧患的事不在颛臾,而是在自己的内部呢!
朱熹在《四书集注》中引谢氏的话说,“当是时,三家强,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颛臾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为其瘠鲁以肥三家也。”谢良佐说,那个时候,季氏等三家强大,鲁国国君公室弱小,冉求又要讨伐顓臾扩大季氏领地。夫子之所以严历责备他,因为他削弱鲁国公室而加强三家权贵的势力。随后朱熹又引用洪氏的话说,“二子仕于季氏,凡季氏所欲为,必以告于夫子。则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宜亦多矣。伐颛臾之事,不见于经传,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也与?”洪兴祖说,二位出仕辅佐季氏,凡是季氏要做什么,必定回来告诉孔子老师,因此由于孔子的话而挽救、制止的不义之事,应该也是很多的。讨伐顓臾的事,不见于经传,是不是由于夫子的话而制止了呢?春秋三传,《公羊传》《谷梁传》《左传》,都没有记载季氏攻打颛臾的事情。季康子以礼迎回周游列国的孔子后,把孔子聘为国家顾问,他知道要是逆着圣人的话来强行发起内战,那会失掉民心,后果会很严重。也许是季康子听了冉求转达的孔子这段话之后,也就停止了攻打颛臾的想法。遏制这场战争是孔子师徒的功劳,也充分体现了圣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