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赴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交换
2020-10-07 19:54阅读:
记一次突围
前言:
昨晚,三联周刊的报道《顶尖高校:绩点考核下的人生突围》刷屏朋友圈,文中详细刻画了大学生内卷竞争下的迷茫、焦虑和压抑,引起多数复旦学子的共鸣。大一大二,我曾是一个不给自己喘息机会的人,被同辈压力推着往前走的同时,挣扎着游在浪潮的前面。而大三的学期交换,让我“名正言顺地”静下来,重新认识自己。我从前自嘲说这是一次“逃离”,现在看来,是误打误撞、幸运地“突围”。
2019年的秋天,我有幸前往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进行学期交换。从9月到12月,对于Santa
Barbara这个海边的富人度假区来说,一直是夏秋之交的18。在这样的小镇里,总是把自己关在寝室钻研文献不免有些遗憾。因此我和自己赛跑、和时间赛跑,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去聆听更多人的故事,看更多的风景。
两个课题组,双倍学分,满绩结课
好的开头是成功一半,关于校内生活的计划都在迎新周的短短五天内安排妥当。我不仅向对方院系教务处申请了双倍学分,还翻遍了research-project的网页,一一给教授发邮件,询问加入课题组做助手的机会。最终,我修读了24
学分,其中包括4节传播学专业课及2个课题组,并以两门A+,三门A,一门P
完美结课。
(*本校学生最低修读12学分/学期;A+为奖励性质,以4.0计入绩点)
在国外学社会科学,大多数困难的源头在于英语。首先需要花上成倍的时间去读英文文献,而文献恰是每节课、每周都有布置,教授也比较看重的部分;其次是上课时老师的语速比较快,一开始会明显感觉反应不过来;最后,记笔记也是个大问题,打字速度远远跟不上老师的语速,而多数教授是不分享ppt或者根本没有课件。我一共选了四节专业课,客观来说,课程内容在理解上是不难的,但是由于上述三个困难,刚开始会上课全程录音,课后再花一倍时间去整理笔记、消化内容。比方说,我上了一节广告学专业课Advertising
Literacy,老师是 James
Potter。他是国内外必读教材《媒介素养》的作者,是传播学里比较有名的教授。他上课就比较有个性,每节课只发一张A4纸,分别是一级标题和二级标题,然后从晚上6点讲到9点,对着这个10行字连续讲三个小时,每句话都是考点。经过这一学期的锻炼,我的英语听力和打字速度几乎就是本地人水平。
通过与教授的邮件往来,附上简历并且热情、坚定地表达意愿,我终于有幸加入了两个课题组。第一个是组织传播学的课题,研究小组讨论中沟通歧视的影响因素,我在其中参与了内容编码;第二个课题是研究20世纪初的北加州华裔劳工,我负责阅读文献并整理资料。保守估计,我大约每周花费10小时在课题组的工作上,并需要每周向教授汇报进度或成果。
我对美国校园的学生社团也很感兴趣。在开学前,我就翻遍学校的各种网页,把welcome-week-page里面大大小小的社团招新活动看了个遍,比如攀岩社团、k-pop社、日语交流会等等,都记录在自己的日程上,然后去感兴趣的社团留下自己的邮箱,以便了解一整个学期的活动预告。学期中我参加的活动,比如冲浪、万圣节刻南瓜、感恩节晚餐等等,都得益于开学周集中了解的资讯。参加这些活动,是出于对活动本身的兴趣,也是把它作为契机去认识新朋友。
最大的挑战,是人际关系的“从零开始”
在社交这件事儿上,南加州帮了我很大的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个盛产阳光和微笑的度假胜地,当地人给我的感觉是特别热情、乐于唠嗑。其次就是,由于历史原因,这里的亚裔面孔特别多。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心理安慰,可能是我自觉文化相近,和亚洲人交流总有种安全感。
刚落地没几天,我就去独自“勇闯”了洛杉矶的派克市场,因为看不懂纯西班牙语的菜单,买个墨西哥牛肉卷饼都一头雾水。为了对得起我花了20分钟眼看就要排到的队(ps:虽然在上海吃个饭排队半个小时都是小菜一碟,但洛杉矶环球影城所有项目玩一圈加起来排队都不要20分钟),我就鼓起勇气,找了一个叔叔搭讪了。他是上世纪的第一代日本移民,来美国读了法学,现在在洛杉矶法院做法官。我们一起吃了午餐,他还和我说:“开学第一周,你不要害怕去向陌生人自我介绍。新生还没有固定的交际圈子,都想交到新朋友。”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勇气。他说我的年纪和他的二女儿差不多大,所以看着很亲切。我回答说,我爸头发还没白,好像比他年轻那么一点儿。
社会心理学中有一个经典的六度分隔理论:世界上不相识的任意两个人,至多通过六个人,例如朋友的朋友,就能联系起来。我要补充一句——这些中间环节可以缩减,假如你是复旦校友。首先,我有一节数据课的助教硕士毕业于复旦新闻学。其次,我在日语交流会上认识了一位博士,他本科就读于复旦cs。如果这还不能感叹一句“世界真小”,那么我在寻求课题组的时候,无意中联系到的z教授是八十年代毕业于复旦历史系的校友。
去见z教授的时候,我是非常忐忑的。因为她在邮件里表示暂不需要研究助理,但看在我是复旦学生的面子上,愿意短暂聊一下。我当时提前准备了一套复旦校名纪念品送给她,或许是因为我态度真诚,最后还是给了我一次机会。
z教授喜欢种些水果、花花草草什么的。感恩节假期的前一节课,她原本打算给班级里的同学们送自己种的柿子作为小礼物,但是前天晚上学校附近的山上着火,第二天早课上到一半,学校突然通知停课,所以办公室里就这么多出了一麻袋的柿子。我那天照常去她办公室汇报课题资料的进度,因此有一大半的柿子都给了我。感恩复旦,让我的整个感恩节都是柿子味的。
旅游的钱都是省出来的,每天都像是买菜的我妈
精打细算,用我妈的话来说,叫做“不花冤枉钱”。当所有的价格都按照汇率在我脑中自动乘以7的时候,我买个菜都会想起这个饱含着中年妇女大智慧的名句。
我所在的小镇是距离洛杉矶仅有一小时车程的富人区,物价比较高。因此,15美金也买不到什么,100人民币就只能吃个垃圾食品,热量很高,营养不均衡,概括起来就是:淀粉、芝士、肉、两根菜叶子。对我这个养生族来说,在这里,最好的活法就是自己做饭。很多交流的同学都会打趣说自己去的是“新东方烹饪学校”。而我,临行前一周学会番茄炒蛋、黄瓜炒蛋、煎蛋、水煮蛋以及蛋花汤之后,就勇敢地在美国努力生存了。
精打细算其实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举几个省钱的途径:通过校外渠道购买保险、在Facebook的学生二手群里买课堂记录器、加入微信顺风车群前往超市和市区。还有一个对穿37码以下篮球鞋的女孩子适用的:买球鞋的时候,去买青少年款最大尺码,正正好好,每一双都能便宜几十美刀。
另一个花钱的大头是住房。我没有在校内住宿舍,而是自己在Facebook租房群里找转租,不仅家具齐全、便宜实惠,而且可以短租(短租房子非常难找,不然就得先交一年的房租,等交流结束再想办法短租出去)。我很幸运地找到一个出国交流的女孩子,我去ucsb交流的一学期,她正好要去首尔大交流,因此我就短租了她的房间。旅游的时候也是同理,在曼哈顿中城区住一个礼拜酒店、和转租一个礼拜,价格相差五位数。当时正逢圣诞节,也就是当地人的春假,我就通过转租的微信群找到了一个春假回国的姐姐,租了她的房间。这样做比较费神,运气不好的话会很折腾。我连续几次都很幸运,没花多少时间就能省几百美金。虽然省的钱最后都用来旅游或者购物,全部花完了,但至少能感受那种勤俭持家的快乐,和清空购物车的快乐还是不太一样的。
每日自我安慰:多大点事,傻人有傻福
刚到美国独立生活的时候,我对自己好手好脚长活这么多年感到难以置信。
飞机落地的第一天,当天晚上,装着护照、DS2019和上千美金现金的包就落在了一位华人同学的顺风车上。幸好我乐于和人闲聊,凭借一些零碎的信息在中国留学生的微信群里询问,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东西找了回来。
我第一次自己坐公交车去downtown,回来的时候在车站附近的街区搜寻了一个半小时车站到底在哪里(同一个站有a\b\c3个上车点,我就看傻了),错过了两班车,最后赶着末班车回家,下车的时候还坐过站,只能坚强地在夜里徒步两公里,幸好平安回家。
飞去西雅图的航班,倒数第二天晚上,距离机场几英里的地方着山火、居民撤离、学校停课;夜里下大雨,火是灭了,但又收到了泥石流预警邮件,而机场就在山脚。即便这样,我的航班还是无敌幸运地顺利起飞了。
在旧金山,下坡骑车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裤子硬生生摔成破洞裤,膝盖上全是血。人间有真情,路过了一个送墨西哥餐外卖的哥哥,他把盒子里全部的纸巾都给了我。我也没有大碍,只是回学校之后把另一条好裤子也剪开口,半个月穿的像个捡破烂的。
万圣节晚上,我们和朋友去体验了party。两个滴酒不沾、从不蹦迪的大胆怂货,在现场看着盛装打扮、狂欢热舞的一屋子人,瞬间呆若木鸡,感觉脚底被黏住一样动不了。事实上,地板上因为有很多打翻又风干的酒水,所以真的黏黏的。最后,在凌晨的街上,街边房子里醉醺醺的人对着街上大吼大叫,我们两个互相壮胆,像连体婴儿一样走回家。
总而言之,人在大洋彼岸,出了事儿我就安慰自己:傻人有傻福,万事放宽心。如果不经历点小风波,那我的日子该多平淡。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在危险的边缘试探”的瞬间还真是印象深刻。
这断层式的半年,是一次误打误撞的突围
这三个月,对我而言是断层的。和以往21年过的生活都不一样,我也看到了别人完全不同的人生故事。
一直以来,我是一个非常珍惜自己时间的人。“来都来了”,这句话在我看来有一种珍惜当下的紧迫感,意思是:对于一切机会都要好好把握。因为我各种活动安排得很满。因此每天要么在学习,要么在玩耍,要么在去玩耍的路上。尤其是为了腾出完整的老兵节、感恩节假期出去旅游,之前就会挤出时间、提高效率去提前完成论文和复习期末。这样也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我发现脱离了手机之后,反而感到了极致的充实和自由。四个月里,我游览了东、西海岸的一共9个城市,旅游攻略里的经典路线走过一大半,好像这次不多看看,这片大陆不久后就会从地球上消失。就连在uber上,一个印度裔的叔叔都说:“我移民到美国生活17年,去的地方都没有你多。”
而珍惜时间的另一方面,听起来就有些负面,它意味着目标和行动高度统一。从前的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深入了解别人的生活,因为自己的生活都忙不过来。但是在学期交换的时候,我不得不慢下来。因为在大洋彼岸的短短三个月,几乎没有学生工作以及实习的空间,短期目标也因为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被稍稍搁置。我发现,被剥夺了这项权力之后,时间过得慢了许多。
我常和朋友结伴旅游。一方面,我没车,在美国,没有车意味着没有脚;另一方面,刚读完大二的我学生气还很足,和人聊天特别见世面。从圣塔芭芭拉到北加州要经历6个小时的自驾,这6个小时足够聊完一个车四个人的恋爱史,也足够谈完一车人往后十年的人生规划。一块儿自驾游的朋友中,有两个博士,他们所焦虑的问题也很多,比如说博士毕业后留美几年,假如不移民的话国内的父母怎么安置,假如要拿绿卡在哪里买房合适,等等等等。印象很深的是,他们问我,“读完研究生然后呢?现在假设研究的文凭放在你的面前,然后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巨大的冲击,就像心态还在度假,但生活突然快进到四年之后。
还有就是,如果和当地人接触得多,会发现整体氛围是慢的。我想聊一下我的室友:住在我隔壁间的housemate是一个96年出生,大四在读的越南裔女生,她叫Hao。我的交换学期正好是大四学生的秋招季,当时她的朋友们都拿到了top4会计事务所的面试机会,但她自己还没有着落。
这里插一嘴,ucsb的qs排名是美国国内30左右,并且这个小镇就业机会比较少,这同样意味着难找到有竞争力的实习,最后秋招面试需要跑到附近的大城市。但hao她大学三年都不焦虑,她要到最后一刻才焦虑,焦虑的点在于“为什么我之前没焦虑”,然后这个焦虑只持续很短的时间,然后就对自己拥有的、不那么如意的offer感到自足。
我不太会安慰人,我会倾向于认为,要是有这个抱怨、或者安慰的时间,解决方案都想出好几套了。我后来发现,Hao是个不需要解决方案的人,她需要安慰,而给予她安慰的是倒苦水这个过程本身。所以我只是像个万事不挂心的傻子,乐呵乐呵地和她说,“他们可能是大海里的一条小鱼,但你会是一条鲨鱼,过个几年,再跳到大海里去干掉他们。冰淇淋吃吗?”
事实证明,这招能行。她边哭边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看着你我就是难过不起来。那盒什么口味的?”
这时候我的心情也大好,然后明白社交就是一面镜子,而笑是生活的解药。
Hao告诉我,小时候,还没移民美国的时候,在越南的时候是公主,家里有一个庄园和三十多个仆人。我难以想象,这个当时在我面前蓬头垢面,熟练地翻炒着鸡蛋火腿的人,和我说,“在越南,我只要动一下手指头,仆人就会帮我做一切事情。”她用筷子沾了一下调料,尝了尝咸淡,“Now,
look at me, I am the maid.
”(而现在,你看我,我自己就是个女佣)
我走的那天,这个爱睡懒觉的人早起了一回,她坐在我收拾好的那张光秃秃的床垫上和我最后地告别。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一个乐于分享自己时间的人,才能获得别人的时间。她最后和我说,“你以后肯定赚很多很多钱。记住,来这里买房,然后邀请我来玩。”
我很想告诉她,我可能连个满意的工作都找不到,但为了不给国人丢脸,我说,“我只是复旦平均水平,记住这个学校,20年后这整一片的海景房都是我校友的。”
从前习惯了一种生活节奏,永远想要赶在时间前面,试图用现在的行动解决未来的焦虑。是海边小镇的生活打断了原本的节奏,我放慢步子看世界之后,才注意到长久以来所忽略的东西。此外,了解了各年龄段的人的焦虑,才发现焦虑没有尽头;了解鲜少焦虑的人之后,才发现“知足常乐”真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技能。
尾声:
自去年9月17日飞往洛杉矶,至今刚巧过了一年。为了重改交流小结,我又翻阅了一年来照片和随笔。那段时光,对于正在申请硕士的我来说,是莫大的精神慰藉。
最后,感谢复旦大学给予我的宝贵机会。感谢outgoing新浪博客上面的分享,让我在行前就得到了很多出行指导。回国之后,我自己也制作了一些vlog,希望能给后来交换的学弟学妹一些参考。衷心祝愿复旦国际合作与交流处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