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到西湖来看雪——说说张岱与《湖心亭看雪》的始终(韩扑美文)
2014-08-14 21:28阅读:
冬季到西湖来看雪
——说说张岱与《湖心亭看雪》的始终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湖心亭看雪》
明末清初文人张岱的小品文《湖心亭看雪》,除了出现在中学语文教材中,更在前几年火过一段,有好事者称这篇短文“字字动人心魄,有裂石崩云之奇效……胸次万千气象,却以简淡枯笔描来,其中生动氤氲之气,直如醍醐灌顶……”
可是,这篇文字里有很多奇怪的线索,如“独往”“金陵客”“舟子喃喃”等处,都读来十分蹊跷,这篇文字给人的直观印象是:张岱吃完晚饭,夜赏西湖雪景,在湖心亭见到两个怪人。被灌了几杯酒,张就回返了,船家大雪天被他这么神经兮兮地折腾,不免口吐怨言。
仅此而已,又有什么“崩裂”的呢?
看看文章出处,选自张岱的回忆集子《陶庵梦忆》,他后来的《西湖梦寻》里“湖心亭”目下也选了这一篇,作为补注。
写《湖心亭看雪》这一篇的时候,已经是明亡之后,张岱在苍凉破败的余光秋雨里苦捱的时候了。
张岱其人其事
明亡前张岱的家族显赫,在江南世代为官,虽然到其父这一代科业屡挫,但毕竟家大业厚,足够张岱优游秦淮、西湖之间,交游名士,寻花品酩。他风光的时代,正是明朝走向全面崩溃的时代,内忧外患,天灾人祸,每况愈下。但查遍张岱的履历,却不见他为国家出过一力,献过一策。直到明亡那年,张岱48岁,还在携友同游
武林,访胜求藏,忙得不亦乐乎。
张岱是这样一个玩家:他得意于记录自己的狂放无行,得意于记录周遭那些不屑兼不解的评价,世人、宗族对他的评价越低、骂声越高,他越觉得自己“苏世独立”的事情办得到位了。与张岱同好的袁宏道说,人生在世,就应该狠狠快乐,狠狠消费,散尽家资,终成饿殍,那才是真名士的做派。张岱、袁宏道们的偶像,是柳三变、唐伯虎、徐文长。张岱对明朝的怀念,就像蛔虫对宿主的怀念一样,是一种浓郁暧昧的追忆。
明亡清兴之后,张岱家破人散,一怒披发入山,想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死。但饿了两日,便后悔,出山,剃发,寻找生计去了,他后来写道:“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好死不如赖活着,清军进城之际,东林领袖钱谦益也想自沉,但入池几步,便觉水冷,遂绝此念。
你道《湖心亭看雪》是怎样的一篇文字?真是满心“复国”之念的张岱,托景写出的“崩裂”之作吗?
《湖心亭看雪》的“身世”
既然张岱的身世已经不能支持这样的立论,索性看看文章本身的线索。
一开头的“崇祯五年”四字,向来被某些人称道,说张岱还在使用明朝年号,表明在他心目中明代始终是没有灭亡的,所以值得称道,其实,崇祯五年时尚处关外的后金汗皇太极还没有立国号为清(时为后金天聪六年),后金与明朝是并存关系,张岱那时是明朝人,回忆时当然用明朝年号,就连清廷官修的《明史》,在这一段说明朝人的事,也一直用崇祯年号,直到顺治进京,才改成“我大清”的“顺治某年”。
如果张岱用南明政权的“弘光某年”“永历某年”,那说明张岱真是有种,而且也不想活了,但崇祯五年,离明亡还有12年呢,张岱完全没有必要考虑纪年的问题。
其实,崇祯五年的天下还是有很多事情的:皇太极征服蒙古察哈尔部,降其王公以下数万口,彻底扫除了入关的后顾之忧;三边总督洪承畴破斩起义头领可天飞;荷兰殖民者、东南海盗频繁骚扰沿海各省;江浙大旱,绝收破家者无数,千里流徙,惨号哀恸。
张岱家里,也不能说一点事情也没有:他父亲病死了;张岱也没闲着,他去峨眉山游玩了一圈,访友赏泉。后来做了一篇文字,叫《祭义伶文》,追忆一个相好的戏子,文字凄美,字里行间,璨然泪下。
那年张岱36岁。
文章里的“密码”分析
那年的十二月,张岱去西湖闲住,在一个大雪初晴的晚上,裘衣小帽,悠然泛舟湖上,去湖心亭看雪,到亭中,却见已有二人对坐饮酒,一个小男童在边上伺候。张岱于是与之痛饮,尽兴而还。
到这里,你可能会略微觉得张岱没心肝,其实,张岱与其父的感情不好,也是实情,只不过他不喜欢掩饰罢了。
况且,因“怀念亡父不得”,而狂饮烈酒、携妓出游,乃至通宵做乐的,在明朝可谓代不乏人。北京城破,以东林党人为主的群臣、士大夫集体出降于李自成,若干天后又出降于多尔衮;南京城破,又是集体出城剃发,递降书顺表;杭州城破,这回是潞王千岁亲自带士大夫、“群臣”纳降于多铎。这些都是一脉相承下来的。天下,在天下无数公卿大夫名儒居士心中,早已不是姓朱的了。无君无夫,才能无羞耻心,道德的崩坏,弥漫在当时士人言行的各个层面上。
“断桥残雪”,我们都听说过、向往过,这是西湖的一景。但为什么张岱去赏雪时,湖中清冷无人呢?因为当时大旱、兵灾的缘故,生民凋敝、百业冷清,哪里有人还能被兴致顶着去看雪呢?惟独张岱这样的玩家还迈得动步。
再说“金陵客”。金陵,在张岱的作品中是个什么意象符号呢?
它代表着繁华与喧乐,有名的汉奸贰臣阮大铖就曾在金陵风光多年。这位阮大铖是一位昆曲艺术家,著有《燕子笺》《春灯谜》《双金榜》等名戏多种,风靡江南。阮大铖是官迷,出道以后“误投”阉党,很不幸,不久魏忠贤被崇祯打倒。崇祯年间,东林复兴,对阮大铖的打击不遗余力,不但把他罢了官,后来连金陵也不让他呆了,赶到乡下山里当土财主去了。
但那是后话,张岱当年在秦淮深处做小开时,常是阮府演出堂戏时的座上客。后来阮大铖投降清朝,这般繁华胜景早已黄花不再,张岱特地在《陶庵梦忆》里做过一篇《阮圆海戏》,追挽当年阮府开戏盛景,唏嘘不已。
说说“错位叙述”
《湖心亭看雪》前面着力营造一派清冷气氛,到亭中“一童子烧酒”才有一点人气,于是以“炉正沸”融入暖意,又有“大惊喜”,并由“金陵”二字,飞来一片蜃景,仿佛云中歌出,冒辟疆与董小宛、侯方域与李香君、钱谦益与柳如是,都在其氤氲中逍遥吟乐。
这就叫做“错位叙述”。
比如朱自清独赏荷塘月色,转回身却有一句“我心里到底惦记着江南了”。
再比如周瑜气死,诸葛亮去江东作秀,搞了个卧龙吊孝,哭得惨绝人寰、如丧考妣,感动上下。镜头一转,段落不远处,诸葛已经在小船上跟庞统把酒言欢。
所谓“错位”,就是让人物的情感与环境的设置相悖,让置身其中的人,言不由衷,话里有话,达到“语意幽深”的文学表现效果。词贵意多,小品文(包括“五四”以后的新散文)也都是要追求这个效果的。
所以张岱写这篇文字,是要用天地大境界的清冷肃杀,对照个人小境界的渴慕繁华,加以交融变形,来写出他在明亡身败之后,对往日声色的追怀情调。
“垮掉”的张岱是寿终正寝
文章最末的一句,是让舟子点出“痴”这个字,这也是雾里看花的手法,“痴”就是沉迷,是沉溺于物质欲望和对世界认识的局限。舟子是不解,张岱需要的也正是这一种不解——不用读者说我“没心肝”,干脆让我身边的人说我,而且说金陵的那些人和我是一路的。
用中性的视角表现人的扭曲、毁灭与堕落,把肉身与青春挥霍掉,而且由自己的灵魂在一旁冷笑地注视,这是古今颓废派写东西常用的手段,波德莱尔、爱伦·坡、“垮掉的一代”的作品里,与之同类的地方举不胜举。
南宋林升诗《题临安邸》写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本来是对没心肝南宋权贵的质问,但如今“楼外楼”酒店已经是杭州的一大去处,说明当地人也是把老林的题诗,当作张岱式的颓废派文章对待的。
情绪归情绪,张岱在清朝实际上活得好好的,告别了花天酒地,过点素年锦时的小情调生活,很有利于一个人下半辈子的长寿。清康熙十八年,公元1679年,南明永历帝被吴三桂亲手杀死之后17年,83岁高龄的张岱在家里寿终正寝。
《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里,类似《湖心亭看雪》的文章不少。但清朝人编的《古文观止》和近代人编《续古文观止》都没有选张岱的文章,大概是因为“文以人废”,张岱是颓废派,编书的人都不大喜欢他。
张岱还有本为谋生计赚稿费的书,叫《夜航船》。是一本文史掌故集子,供文人獭祭之用,余秋雨先生更称之为“一部许多学人查访终身而不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