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歌于途
2023-03-28 20:04阅读:
行者歌于途
行者歌于途,是件非常快意的事情。古代的“行吟”、“踏歌”,现在的进行曲、队列歌,无一不是歌于途的例证。我不明白宋代欧阳修公为什么会独钟“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是行者太累?是负者背负不重?还是他描述了醉翁亭当时周边的真情实景?又或者酒酣耳热、醉意朦胧的他看起来“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更和谐、更合乎情理?
我曾在文艺团体拉了十几年的二胡,二胡替我唱了十几年的心歌。脱离了文艺团体以后,理应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是不行,这并不压身之艺,会时不时来找我麻烦。嗓子发痒时手也痒,手不痒了嗓子还痒,好像这十几年让二胡挤占了那么多的“越唱心里越快活”。诚然,变为业余爱好之后,演奏和演唱都会受着环境和条件的制约,更多的时候是歌变成了吟,唱变成了哼。闲来无事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取出二胡拽上几弓,不过已远没了独奏时的恣肆与狂放。有一次偶与张炜通电话,张炜说:“老毕呀,你把二泉映月再拉一遍我听听。”我放好话筒就开始拉,张炜直说:“哎呀,真好听啊!”张炜的京胡拉得很好,而京胡一般是不换把的。张炜当时正在练习二胡的高把位换把,听说他的二泉映月已拉得相当水平。
边走边拉二胡,怕是瞎子阿炳的首创。那是他眼睛看不见,又不得不拉着二胡去讨饭的不得已而为之。我再发神经也不至于把二胡吊在脖子里边走边拉,所以我哼、我唱,我会轻轻地吹口哨,我在心里唱、小声唱谁能管得着?有一次我用自行车带着儿子上街,一直蹲在横梁上坐得好好的他,突然挣扎着下车要和我分道扬镳。我不明白,儿子气愤地说:“你不唱不行吗?你没看见人家都看你吗?”
习惯成自然,自然成习惯,要改还真难。1997年9月,我们一行15人赴新疆采风,面对茫茫戈壁、巍巍雪山,我忍不住了,我想唱,我想吼。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那是在库车以北子母河畔参观苏巴什古城的时候,人们大都忙于拍照、捡石头、捡陶片和采摘野西瓜,我则爬上了一座最高的断壁残垣。大风起兮云飞扬,但见子母河水从天山深出滚滚而来,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迎着戈壁大风扯起嗓子,一股劲儿把《木鱼石的传说》唱
完。就听库车文物局的杨琳局长问:“你们怎么还带来个文工团唱歌的?”就听高洪波解释说:“他不是文工团的,是泰山来的作家,他爱唱。”可能是杨琳局长认为我多了一项功能吧?一定要我在她的日记本上签字留言。恭敬不如从命,我欣然在她的日记本上写下了“子母河流淌着万古的歌”。
那次南疆采风,自喀什起至吐鲁番止,最后穿越天山返回乌鲁木齐,一个多星期的西域东行不算太轻松。为了活跃车中的气氛,团长王充闾说:“这几天我们大部分时间是在车上,能不能让大家生活的更快乐,就看山东、山西两位的能耐啦!”其实,最有能耐的是王充闾,中国的古诗词好像全部在他特殊的脑壳里精确地储存着,只要置身于大自然之中,不用敲犍,不用按钮,目光所及,一串恰如其分的古诗词名句便会脱口而出。可谓抬望眼,闲吟口,其速度与准确,好比笼箅子上抓窝头。心里明白着,可他是团长他说了算,我和焦祖尧只好在掌声中犯傻。明知是杆必须爬,明知是当也得上。老焦是写小说的,故事一肚子两肋巴。他又会唱歌又会编打油诗,我怎么能和他比?再说,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俩要一直唱主角,而车中的听众又非同一般,这比《十日谈》里十天之内讲一百个故事难度要大得多。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几乎倒净了肚子里的泔水,王团长还是不放过我们。在他的挑动下,在众人起哄中,我和老焦由互谅互让的谦虚,逐渐发展为友谊赛,而由友谊赛过渡到对抗赛,最后变成了血头血脸的拳坛对决。时间久了,老焦的故事库存也快见底了,我更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老焦开始施展他的绝技,逐个为采风团成员编打油诗,大多是些诙谐、幽默能激起掌声的诗句。什么这个可亲,那个可爱,这个英雄,那个好汉,唯独编到我的时候,焦祖尧图穷匕首见:“毕玉堂,很爱唱,喀什碰上苟团长。”一阵哈哈大笑,我竟一时语塞,好像喀什碰上苟团长是件不光彩的事情,而碰上苟团长就是因为我爱唱的缘故。
那是在喀什的告别晚会上,新疆军垦兵团农三师的文工团员和我们一块搞联欢,所谓的联欢晚会实际上就是舞会。年龄大于我的属于五六十年代的文化青年,受苏联老大哥的影响,他们之中不乏跳舞的高手。年龄小于我的九十年代以后的青年受改革开放的影响,不会跳舞的几乎没有。唯独我这个年龄段的,是在批判封资修当中成长起来的,对跳舞压根就没有感觉,更何况我这农村里走出来的孩子。任你怎么教,总也迈不出那种踢挑进退的轻捷,那种云缠雾绕的柔曼,所以,那一晚我很尴尬。天籁样的轻音乐中,不断有女士过来邀我跳舞,我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拒绝。或许是怕慢待了客人吧,文工团的领导笑眯眯走过来了。那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同志,有人介绍说:“这是我们文工团苟团长”。苟团长立刻握住我的手:“我姓苟,草头底下一个句字的那个苟。”她一边说,一边在手心写着我并看不见的“苟”字。“老师您贵姓?”苟团长问我。我慌忙实话实说:“我姓毕,毕业的毕。”一旁有人窃笑,大概是笑我俩这画蛇添足的解字,苟团长也显得不好意思。直到互报了籍贯,知道苟团长祖籍是德州,才有了老乡见老乡的滋味。她见我不会跳舞,就约我唱歌。唱歌我不怯场,就这样,独唱完了唱对唱,对唱完了唱男女二重唱。众人在我们的歌声里翩翩起舞,我的心里却有些不平衡。不平衡也没办法,谁让咱不会跳舞来着?现如今又叫老焦翻腾出来当成取悦的笑料,也只得忍气吞声。
1999年季秋,中国作协组团赴三晋采风,还要在灵石县王家大院创作基地挂牌。匆匆半个多月,东西南北风雨兼程。当此行抵达最后一站地处太行山腹地的黎城的时候,这种类似结构文章的凤头豹尾的安排,再一次调动了大家的情绪。山西的文化积淀太深厚了,山西可供文艺创作的古矿床太丰富了,以至于当我们置身黎城文化广场的晚会,满怀崇敬之心欣赏台上一位盲人歌手的“草原之夜”时,感受到了一种类似穿越的飞升和新奇。
黎城以北的黄崖洞,曾是八陆军总司令部的旧址,这里山高谷深,清泉长流,林茂草丰,山果遍野。丛绿之中,赭红色的峰峦如剑、如鞭、如锏直指蓝天,兴奋的我们在车上已不约而同唱起“太行山上”。进入黄崖洞景区,看紫花黄花满山,听溪泉水韵泠泠,更有那身着八路军灰色军装的导游女娃娃讲解,一下子把人们的思绪带回到炮火连天的抗日战争时期。女娃娃们的左权民歌把人们的腿唱软了,心唱酥了:
“亲个呆下河洗衣裳,双膝跪在那石板上——小亲个呆!小手红来小手白,搓一把衣裳把小辫儿甩——小亲个呆!小亲亲呀小爱爱,把你的好脸扭过来——小亲个呆!你说扭过就扭过,好脸要对好小伙——小亲个呆!……”
在善陀同心石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歌赛开始了。电视台等随行新闻单位的年轻人,不少是专业艺术院校的毕业生或专业文艺团体的骨干,他们有唱不完的新歌新曲。因为左权民歌还是山西作家协会的“会歌”,于是大家就临时加入了焦祖尧领导的山西作家协会。焦祖尧领唱,大伙儿伴唱,一遍不过瘾唱两遍,两遍不行再来一遍,人多势众,就有了山呼海啸的阵势。赛歌会上,最让人惊诧的是韩石山,他能把一支唱红了苏区且今天人人会唱的“十送红军”唱得面目全非。虽然当时的歌词是“瘸子要当红军,红军不收,他说你的屁股有点翘,容易暴露目标。瘸子要当红军,红军不收,别看我的屁股有点翘,可是我能炸碉堡。”歌词是不一样,可是曲调是一样的。就那么两句来回倒腾,你哪怕有半句着调也能听得出来呀!可是当他认认真真唱完问大家唱的什么歌时,众人憨笑着竟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上来。他问江西来的的杨佩瑾,杨佩瑾也无奈的摇头。韩石山急了:“你文联主席怎么当的?你们那儿的歌你还不知道?”看着韩石山尴尬而又失望的样子,大伙笑得眼泪直淌。
继续上路了,仍处于亢奋状态的我总也不能平静,仍是一边走,一边唱。德全高兴了:“哎呀,老毕活啦!”是啊,是雄伟的太行山、美丽的太行人让我“活啦!”是置身于这么一大帮子知人、知面、知心、知底丝毫不必设防的朋友中间才活了。我想起有一年秋天山东文学社在烟台组织我们几个人的作品讨论会,我和刘烨园比赛学狗叫的情形。在虹口宾馆的酒会上,大家让我唱《红高粱》插曲“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就开头那一声“哎!——”,把一个身着天蓝裙子正在为我们端菜的服务员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盘打了,菜撒了,她人坐在菜汤子再也拉不起来的情形。吉林有一个女作家曾恭维我说:“毕老师,你的嗓子破坏力很强!”不过,那可是我唱歌发生的唯一的次生灾害,不,是直接灾害!
“哎!——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