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周刊——《实力诗人作品展》(总第130期)孙殿英
2021-05-28 06:00阅读:
(图片来自网络)栏目主持:孙清祖
诗人简介:孙殿英,1968年出生于山东省高唐县。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聊城市文联第四届签约作家,聊城市诗人协会会员。有诗歌作品发表于《北京文学》、《北京晚报》、《诗选刊》、《绿风》诗刊、《诗探索》、《鲁西诗人》、《聊城文艺》等刊。另有诗作入选《2018诗歌年选》、《2019中国年度诗歌》、《2020中国年度诗歌》、《北漂诗篇》、《鲁西诗人—聊城市诗人协会25周年作品选》等选本。现居北京市顺义区,顺义作协会员。旮旯诗社成员。
孙殿英诗选
《土耙》
大门一侧的夹道里
土耙背着阳光
翘起脚尖张望
天,亮了黑,黑了又亮
它默数着日子
却模糊了岁月的概念
它打量着身上被土磨光的木纹
渐渐滞涩
眼看着,耙齿
由锃明瓦亮,到越来越厚的锈
但忘不掉成片的田野
忘不掉,挂过耙齿的草
更没放弃过,重回畦垄的期望
它一天天地等
一天天地纳闷
那头慢悠悠的老黄牛
为啥还没来
现在又在何方
漫漫的等待,重重的疑问中
土耙倚着墙缓缓衰老
《倒塌的老房里,我掘出一只牛槽》
我瞬间变成一头耕牛
拉着牛车
慢悠悠穿过一个个
有关牛的农谚
走在院里
满院找寻它曾用过的
犁、耧、耘、耙
寻遍大屋小屋的犄角旮旯
却不见一丝痕迹
急得那牛“哞、哞”直叫
这一叫
耕牛就又变回我自己
在正好的春光里
对着牛槽发愣
《挂在老房的坯缝里,镰刀默数着时节》
经秋,越冬,历春
对应着光影温度
镰刀翻动着心里的农历
翻到枣花香起的时候
它亮了
它知道田间的麦子,马上熟了
心里顿时殷殷地暖
它颤着激动,从坯缝里摘下自己
跳下土墙,走到院子
布谷声声里,它伏倒在压水井旁
正面完了背面
借助磨刀石,它一遍遍打磨自己
村外的麦香,从四面八方,透过枣花香
冲进它的鼻息,醉着它的心
促着它打磨的动作
醉意中,它忘掉
没了石碾,没了麦场的如今
它已是多余,而它只顾兴奋着
沉浸于它的想象中
与麦子热切地交谈着,沉浸在麦地里
想象中,它不知疲倦地挥洒着
疲累,却掩盖不住畅意
《孙庄,又一个人去世了》
我挡不住时间的快
就像挡不住
孙庄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去
是啊
孙庄又一个人去世了
我回家的时候
又少了一个满脸笑着问我的人
又少了一个
亲切地说“小英回来了”的人
孙庄又少了一个人
就像又倒下一座老房子
不再站起
就这么被日历翻了过去
我记忆里的孙庄
又离我远了一点儿
好像我扎在孙庄的根
又断了一条
一个个逝去的孙庄人
让我切实感觉到时间的移易
缓慢,而势不可挡
《杜鹃》
我深情地呼唤着你的名字
我深切地呼唤着这片土地
叫了一遍
我又叫一遍
一遍遍这样叫着
我不啼血,不心急
只是轻轻念,缓缓倾泄着
心里延续了多年
并且还在不断升高的积蓄
为了靠得近一点儿
再近一点儿
我的翅膀低了又低
一遍又一遍
我殷切地呼吐着我的心
我醉在这种倾诉里
忘了高远,忘了日夜
我忘了春秋更替
你不经常在我眼里
你一直在我心间
《麦草堆里的夜风》
麦草在麦草堆里趴着
瘪瘪的麦草里鼓胀着风
麦草屏住呼吸
趴在摊开的麦垛里
闪着星光的皎洁
麦草趴在村外
望着村里的动静
哪家的灯灭了
哪里响起动心的脚声
麦草循着有豁口的院子
逆迎院里透出的光
瘪瘪的麦草怀着鼓胀的心
软软的麦草映着冬夜的星光
麦草在麦草堆里
用体内的风隔开身外冬夜的冷
麦草袖着平原的温暖
以麦草垛的方式散落在村庄周围
麦草心里的风瓦解了麦草垛
冲击着村庄
冲刷着村庄
把村庄冲成空谷
风在其间流着
岁月在其间流着
《空巢》
在低矮的墙洞里
我发现一只筑巢的黄蜂
注意到,它一天天变大的蜂巢
黄蜂筑巢的时候,我能
清晰地看到它晃动着的毒刺
好像在警告我,不得靠近
警告我,它有能力捍卫它的城堡
只看到空巢的时候
我知道黄蜂,是出去找建材
或是出去觅食了
我知道,它很快就会回来
直到最后一次不见它
几十天过去了,它依然没有回来
剩下一个,没有完成,也不再变大的空巢
就那么空着
像我老家村里,荒芜的那个院子
它外出打工的主人
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驴叫》
草房已拆掉多年
那头驴依然在草房里
有时喊我回去吃草
有时踢醒我
让我陪它在院里的松土上打滚
更多时候它死死地睡着
十几年几十年地不吃不喝
不发出一丁点儿声息
草槽里,总是那些
它吃不完的草
那驴有足够的耐心沉默着
无言于村庄日新月异的变化
忍着它心里的不适
但它一叫
整个村子就会醒过来
被水泥柏油分割的田野
就会恢复成完整的一片
村外所有的草,就都会挂满露水
漫平原的潮润就会重现
同草房一起消失的驼背枣树
就会回到草房门口
继续充当上房的梯子
满树红腚槌儿的脆枣
复又悬在房顶
那驴重新把自己拴在枣树上
仰看着枣由青变红
叶由绿变黄
夜又回到纯净的黑
星星还像从前一样亮
驴枕着纯净的夜
没有叫的冲动
重新成为乡村
清明,用几首旧诗缅怀父母,及孙庄已逝的亲人
《榆钱儿》
坐在庭院里的母亲
含含糊糊地说出“榆钱儿”
那是她中风瘫坐的第十个春天
十年,她已经向疾病妥协
她已经向岁月妥协
接受了不可逆转的宿命
身在和煦的春风里
不再挣扎,不再敏感于季节的变化
她说出的“榆钱儿”
也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甚至,话还没说完
她的视线,已经从那棵榆树上转开
今年,榆钱儿又绿了
我又想起母亲
坐在门前
坐在春的暖阳里
打瞌睡,含混不清地说着“榆钱儿”
这是母亲去世后的第十个春天
十年,沧海桑田
好多事儿都已经不存在了
就像而今的院子里,没了榆树
就像一个人,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模糊得再也看不见
《海,父亲为大哥取的名字》
平原深处的日子是咸的
父亲自己知道
海是咸的
父亲只想到海的大
父亲躬伏在黄土上
偶尔抬头
看东来西往的云
南来北往的鸟
父亲曾想用脚去丈量世界
去看他心仪的海
村口的回头
把父亲留了下来
而父亲一次次地看见海
在两口旱烟的间隙里
在躬身劳作的出神儿里
脚踏着岁月
父亲一生都没走出村庄
但父亲真的看到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