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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偶记   刘大櫆

2015-11-27 20:47阅读:

凡作文,才有个讲究的便不是。


文字只求千百世后一人两人知得,不求并时之人人人知得。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转,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则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至专以理为主,则未尽其妙。盖人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实,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无土木材料,纵有成风尽垩手段,何处设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设施者甚多,终不可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气音节者,匠人之能事也,义理、书卷、经济者,匠人之材料也。


作文本以明义理,适世用。而明义理、适世用,必有待于文人之能事;朱子谓:“无子厚笔力发不出”。


当日唐、虞记载,必待史臣。孔门贤杰甚众,而文学独称子游、子夏。可见自古文字相传,另有个能事在。


古人文字最不可攀处,只是文法高妙。


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神者气之主,气者神之用。神只是气之精处。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则死法而已。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 李翰云:“文章如千军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此语最形容得气好。论气不论势,文法总不备。


今粗示学者:古人行文至不可阻处,便是他气盛。非独一篇为然,即一句有之;古人下一语,如山崩,如峡流,觉拦挡不住,其妙只是个直的。


气最要重。予向谓文须笔轻气重,善矣,而未至也。要知得气重,须便是字句下得重;此最上乘,非初学笨拙之谓也。


文法至钝拙处,乃为极高妙之能事;非真钝拙也,乃古之至耳。古人能此者,史迁尤为独步。

十一
昔人云:文以气为主,气不可以不贯;鼓气以势壮为美,而气不可以不息。此语甚好。

十二
文章最要节奏;譬之管弦繁奏中,必有希声窈渺处。

十三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

十四
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十五
近人论文,不知所谓音节者;至语以字句,则必笑以为末事。此论似高实谬。作文若字句安顿不妙,岂复有文字乎?但所谓字句音节,须从古人文字中实实讲贯过始得,非如世俗所云也。

十六
文贵奇,所谓“珍爱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笔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气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为奇;气奇则真奇矣;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
次第虽如此,然字句亦不可不奇、自是文家能事。扬子《 太玄》、《 法言》,昌黎甚好之,故昌黎文奇。
奇气最难识,大约忽起忽落,其来无端,其去无迹。
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
奇,正与平相对。气虽盛大,一片行去,不可谓奇。奇者,于一气行走之中,时时提起。
太史公《伯夷传》可谓神奇。

十七
文贵高:穷理则识高,立志则骨高,好古则调高。
文到高处,只是朴淡意多;譬如不事纷华,翛然世味之外,谓之高人。昔谓子长文字峻,震川谓此言难晓,要当于极真极朴极淡处求之。

十八
文贵大:道理博大,气脉洪大,丘壑远大;丘壑中,必峰峦高大,波澜阔大,乃可谓之远大。
古文之大者莫如史迁。震川论史记,谓为“大手笔”,又曰:“起头处来得勇猛。”又曰:“连山断岭,峰头参差。”又曰:“如画长江万里图。”又曰:“如大塘上打纤,千船万船,不相妨碍。”此气脉洪大、丘壑远大之谓也。

十九
文贵远,远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说出者少,不说出者多,乃可谓之远。
昔人论画曰:“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木无枝,远人无目。”此之谓也。
远则味永。文至味永,则无以加。
昔人谓子长文字,微情妙旨,寄之笔墨蹊径之外;又谓如郭思恕画天外数峰,略有笔墨,而无笔墨之迹。故太史公文,并非孟坚所知。
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言止而意不尽者尤佳。意到处言不到,言尽处意不尽,自太史公后,惟韩、欧得其一二。

二十
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程子云:“立言贵含蓄意思,勿使天德者眩,知德者厌。”此语最有味。

二十一
文贵疏。宋画密,元画疏;颜、柳字密,钟、王字疏;孟坚文密,子长字文疏。凡文力大则疏;气疏则纵,密则拘;神疏则逸,密则劳;疏则生,密则死。
子长拿捏大意,行文不妨脱略。

二十二
文贵变。《易》曰:“虎变文炳,豹变文蔚。”又曰:“物相杂,故曰文。”故文者,变之谓也。一集之中篇篇变,一篇之中段段变,一段之之句句变,神变、气变、境变、音节变、字句变,惟昌黎能之。
文法有平有奇,须是兼备,乃尽文人之能事。上古文字初开,实字多,虚字少。典漠训诰,何等简奥,然文法自是未备。至孔于之时,虚字详备,作者神态毕出。《左氏》情韵并美,文采照耀。至先秦战国,更加疏纵。汉人敛之,稍归劲质,惟子长集其大成。唐人宗汉,多峭硬。宋人宗秦,得其疏纵,而失其厚茂,气味亦少薄矣。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何可节损?然校蔓软弱,少古人厚重之气,自是后人文渐薄处。史迁句法似赘拙,而实古厚可爱。

二十三
文贵瘦;须从瘦出,而不宜以瘦名。盖文至瘦则笔能屈曲尽意,而言无不达;然以瘦名,则文必狭隘。

二十四
文贵华;华正与朴相表里,以其华美,故可贵重。所恶于华者,恐其近俗耳;所取于朴者,谓其不著脂粉耳。昔人谓:“不著脂粉而清真刻峭者,梅圣俞之诗也;不著脂粉而精彩浓丽,自左传、庄子、史记而外,其妙不传。”此知文之言。
天下之势,日趋于文,而不能自已。上古文字简质。周尚文,而周公、孔子之文最盛。其后传为左氏,为屈原、宋玉,为司马相如,盛极矣。盛极则孽衰,流弊遂为六朝‘六朝之靡弱,屈、宋之盛肇之也。昌黎石矫之以质,本六经为文。后人因之,为清疎爽直,而古人华美之风亦略尽矣。平奇华朴,流激使然。末流比比,不可与处。
唐人之体,较之汉人,微露圭角,少浑噩之象;然陆离璀璨,貌似夏、商鼎彝。宋人文虽佳,而奇怪惶惑处少矣。荆川云:“唐之韩,犹汉之班、马;宋之欧曾,犹唐之韩。”此自其同者言之耳。然气味有厚薄,力量有大小,时代使然,不可强也。但学者宜先求其同,而后别其异,不宜伐其异而不知其同耳。

二五
文贵参差。天之生物,无一无偶,而无一齐者。故虽排比之文,亦以随势曲注为佳。好文字与俗下文字相反;如行道者,一东一西,愈远则愈善。一欲巧,一欲拙;一欲利,一欲钝;一欲柔,一欲硬;一欲肥,一欲瘦;一欲浓,一欲淡;一欲艳,一欲朴;一欲松,一欲坚;一欲轻,一欲重;一欲秀令,一欲莽苍;一欲偶俪,一欲参差。夫拙者,巧之至,非真拙也;钝者,利之至,非真钝也。

二六
文贵去陈言。昌黎论文,以去陈言为第一义。后人见为昌黎好奇故云耳,不知作古文无不去陈言者。试观欧、苏诸公,曾直用前人一言否?昌黎既云去陈言,又极言去之之难。盖经史诸子百家之文,虽读之甚熟,却不许用他一句,另作一番语言,岂不甚难?樊宗师墓志云:“必出于己,不蹈袭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正与“戛戛乎难哉”互相发明。
李习之亲炙昌黎之门,故其论文,以创意造言为宗。所谓创意者,如《春秋》之意不同于《诗》,《诗》之意不同于《易》,《易》之意不同于《书》是也。所谓造言者,如述笑哂之状,《论语》曰“莞尔”,《易》曰“哑哑”,《榖梁》曰“粲然”,班固曰“悠然”,左思曰“冁然”,后人作文,凡言笑者,皆不宜复用其语。习之此言,虽觉太过,然彼亲聆师长之训,故发明之如此,亦可窥昌黎学文之大旨矣。
樊誌铭云:“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迺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自汉迄今用一律。”今人行文,翻以用古人成语,自谓有出处,自矜其典雅,不知其为袭也,剽贼也。
昔人谓:“杜诗韩文无一字无来历。”来历者,凡用一字二字,必有所本也,非直用其语也。况诗与古文不同,诗可以用成语,古文则必不可用。故杜诗多用古人句,而韩于经史诸子之文,只用一字,或用两字而止。若直用四字,知为后人之文矣。
大约文字是日新之物,若陈陈相因,安得不目为臭腐?原本古人意义,到行文时却须重加铸造,一样言语,不可便直用古人,此谓去陈言。未尝不换字,却不是换字法。
人谓“经对经,子对子”者,诗赋偶俪八比之时文耳。若散体古文,则六经皆陈言也。
王元美论东坡云:“观其诗,有学矣,似无才者;观其文,有才矣,似无学者。”此元美不知文,而以陈言为学也。东坡诗于前人事词无所不用,以诗可用陈言也,以文不可用陈言也;正可于此悟古人行文之法,于诗迥异。而元美见以为有学无学。夫一人之诗文,何以忽有学忽无学哉?由不知文,故其言如此。元美所谓“有学”者,正古人之文所唾弃而不屑用,畏避而不敢用者也。东坡之文,如太空浩气,何处可著一前言以貌为学问哉?

二七
文贵品藻,无品藻便不成文字。如曰浑,如曰浩,曰雄,曰奇,曰顿挫,曰跌宕之类,不可胜数。然有神上事,有气上事,有体上事,有色上事,有声上事,有味上事,须辨之甚明。
品藻之最贵者,曰雄,曰逸。欧阳子逸而未雄,昌黎雄处多,逸处少;太史公雄过昌黎,而逸处更多于雄处,所以为至。

二八
理不可以直指也,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显言也,故即事以寓情。即物以明理,《 庄子》之文也;即事以寓情,《 史记》之文也。

二九
凡行文多寡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则思过半矣。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

三十
记得多,便可生情;譬如弈棋,记得谱多,也便须有过人之着。

三一
文章到极妙处,便一字不可移易;所谓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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