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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诗词之美:脱胎与嬗变:《念奴娇》与《临江仙》

2022-04-10 15:16阅读:
脱胎与嬗变:《念奴娇》与《临江仙》

念奴娇 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临江仙
[]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上引两词,或许是读者最为熟悉的长江词了。前者因长期被选入各种版本的语文教材而几至于无人不知;后者因被用作《三国演义》小说卷首词,又被《三国演义》电视连续剧谱为主题曲而几至于无人不晓。
揣摩两词的“相貌”“神态”,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两者存在着亲缘关系。“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两句文辞犹如孪生兄弟,面貌相似。“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思想似乎也一脉相承,有着共同的基调。
但是,学术界并未将两词仁同一视、等量齐观。相反,他们将两词归入到截然不同的风格方阵中。他们把《念奴娇》视为豪放词的不祧之祖,称其为豪放词的开山之作、代表之作;却毫不犹豫地将《临江仙》逐出豪放词门墙。Why
我们不妨细品两词风味。
意象:壮美宏阔与走向纤巧
意象是蕴含内在感情(意)的具体物象(象)。它是铸就诗词风格的重要元素。一般而言,多用宏大意象,诗词容易呈现豪放的风格特点。苏轼的《念奴娇》,先后选取汹涌的大江、沧桑的故垒、直刺云霄的乱石、拍岸的惊涛、如画的江山等意象来表达感情,各意象同具壮美宏阔特点,步调一致,呈现一种蓬勃张扬的态势。而杨慎的《临江仙》,先后选取长江、青山、夕阳、渔樵、秋月春风等意象表达感情,其意象逐渐由宏大转向纤巧,呈现一种内敛的趋势。丰子恺曾说,1 2 3 4 5 6 7 1 –1 7 6 5 4 3 2 1-“只是音阶的上行与下行,各(乐)字的强弱长短都没有什么区别”,“然而正确地唱一遍时”,前者“使人听了兴奋,好比前进,好比日出”,后者“使人听了消沉,好比退省,好比日暮”。诗词中的意象排序,也有相同的作用。毛泽东《采桑子·重阳》: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原本上下阕内容颠倒,以满足词作上阙写景、下阙抒情的规范,但是,那样的安排,“秋风”-“重阳”,“江天”-“黄花”等意象的排序都呈现由大到小的格局,不利于表达词人豪迈乐观之情,词人最终将上下阕内容进行了调换。《临江仙》意象由大到小的排列,使得该词气势呈现由强到弱的变化,情绪由张扬到内敛的变化,逐渐偏离了慷慨豪迈的轨道。学者视其为非豪放词,“良有以也”。
感情:壮怀激烈与走向平静
评判豪放词的更重要指标是思想情感。我们把苏轼在《念奴娇》中表达的感情概括成“壮怀激烈”,肯定会有许多朋友不赞同:“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不是表现了人生虚无的消极思想吗?这个问题要结合全词内容来回答。在回答之前,我们先解决苏轼“造假”的问题。《念奴娇》中,苏轼的“造假”行径不少。一,伪造了凭吊的古迹。黄州赤壁(赤鼻矶)并非三国赤壁。“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渊博如苏轼,早知此赤壁非三国赤壁也,并且对他人传讹微有哂笑之意。然而,苏轼却将错就错,借此凭吊三国英杰。二,伪造了典故人物的生平。赤壁之战时,周瑜已三十五岁,娶小乔为妻已经十年。苏轼熟谙三国历史,他当然知道这些史实,这有他的笔记文字为证。但是,他愿意睁着双眼说瞎话:“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三,伪造了眼前所见的风景。本词说黄州赤壁“乱石穿空”,然而南宋范成大实地考察了该地后,说:“小赤土山也,未见所谓‘乱石穿空’‘蒙茸峻岩’之境。”本词说“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词人在其另一名篇《赤壁赋》(创作时间与《念奴娇》基本相同)中却写道:“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文学允许撒谎,创作可以虚构。我们知道文艺学上有一个原理:文学的真实不等于生活的真实,文学的真实在“情真”,生活的真实在“事真”;文学家虚构生活,是为了表达真实的感情。《念奴娇》中赤壁山水的壮阔雄伟,并不是生活的真实,而是文学的真实。这片壮观的景色是苏轼创造的,而苏轼之所以能成功的创造出这种壮观,正是因为其内心汹涌着豪迈之情。这是典型的“景由心造”。为什么一定要“误解”黄州赤壁为三国赤壁?因为他心中装着三国豪杰。为什么一定要“误解”周瑜的年纪?因为他心中装着及早建功立业的梦想——苏轼有意把周瑜写得少年得志,新婚燕尔,美人相伴,正是为反衬自己的马齿徒增、功业未成。而词人越是感慨自己的不得志,就越能逗引出他建功立业的渴望。这是典型的“情由心生”。
由此看来,他的貌似消极的“酹江月”,恐怕除了“我寄愁心与明月”的自我纾解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对“千古风流人物”的祭奠,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壮志难酬的悲慨的表达。他虽然口说“人生如梦”,却真真正正地心痛“功业未成”;他的放下、他的豁达之中还层层包裹着沉甸甸的建功立业的梦想。
而《临江仙》则恰好相反。它完全从历史兴衰、功业成败的纠葛中解脱了出来。既然是非成败都如过眼烟云,转眼成空,那就不必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于此;那就不如寄情山水,托趣渔樵,与秋月春风为伴,以求自在自得。其思想由怀古一变而为隐逸了。词学家夏承焘评论《临江仙》,说:前人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以清空二字评之,诚然。正是发现了该词意境和感情的特点。
《临江仙》的主人公在“笑谈”里了无牵挂,是一种纯纯粹粹的出世的情怀;大不同于《念奴娇》中苏轼的“自作多情”,在失意中难以割舍对实现人生价值的关怀。学界将《念奴娇》视为豪放词的代表,而将《临江仙》归结为隐逸词,那是理所当然的。
句式:奔放不羁与走向雅致
从语言形式上看,典型的豪放词往往采诗文句法,尤其是文言句法入词。其特点是句子长短不一,用语有时失之平直,甚至粗粝。《念奴娇》恰好体现了这一典型特点。如果不考虑韵脚运用,该词的大部分句子其实就是散文句子,整个表达显得奔放不羁。而《临江仙》的句子就显得整饬许多,用语也显得更加精工,从语言形式中就流露出不少优雅的诗意。当然,句式的整饬与否和词牌格律有很大关联。但词人表达豪迈感情(或者说写豪放词),一般不会选取句式整齐划一的词牌,比如《玉楼春》。杨慎选择《临江仙》这一句式相对整齐的词牌表达自己的特殊感情,这与作者的创作追求有关:他想磨去词作中所有有损诗意的粗犷。从句式这个“皮囊”上,我们可以看出《念奴娇》和《临江仙》明显差异。
豪放词与其他风格词的差异,还可从音律及用事手法等方面进行辨析。有兴趣的朋友不妨从这两方面对《念奴娇》《临江仙》两词展开进一步赏析。当然,仅从意象、感情及句法三方面,我们已经可以明确辨识两词的差异,并且明白学界将其区分的恰当性。

【注】
《玉楼春》词,上下阙各4句,每句皆7字。形式类似七律。代表作品有宋祁《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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