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寒冰之焰5
2014-08-28 17:23阅读：
第五章
塔矢眼底的情绪急速变化著，震惊，狂怒，怨恨，不甘，最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进藤心中一颤，他知道冰封的火山终於撕开一角，黑色的熔岩汹涌而出，奔腾咆哮似要将他撕成碎片……
对方毫不掩饰的情绪，几乎令他慌乱之中收回前言。
不……进藤光死也不能在塔矢亮面前丧失尊严。
既然已经摊出底牌，他就再也没有後退的馀地。
“你终於提出这个要求了，我还以为你能忍多久呢。”
低沈淡漠的嗓音缓缓响起，进藤全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就在他失神的片刻，塔矢早已恢复平日的冷静，望向他的目光锋利无比：
“请问进藤棋士凭什麽认定我会答应你，仅仅为对方帮个小忙就开口索要承诺，怎麽听都像一种变相敲诈啊。”
“随你怎麽讲！难道塔矢棋士害怕我的实力，不敢答应我的要求？”
进藤还没缓过神来，紧张得口不择言。
“这麽拙劣的激将法还想引人上钩，进藤光你真是太幼稚了。”
塔矢突然凑近，眯起眼睛打量他：
“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打算。你做梦都琢磨著把本因坊头衔搞到手，一点点小聪明再加上玩命的努力，成功只是早晚的事。所谓‘获得头衔就断绝关系’，只是让我免费奉送一张供你任意填写登机日期的机票，只待时机成
熟你马上可以潇洒走人。呵呵……说到底，你只是想离开我罢了，何必拐弯抹角逼我签下这种霸王条款？”
从未见过如此咄咄逼人声色俱厉的塔矢，进藤下意识的後退：
“想离开你有什麽错？我有充足的理由断绝这种关系！”
令人窒息的沈默。
“哦？什麽理由？说来听听。”
塔矢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抚上他的脸，进藤死命压抑住夺路而逃的冲动：
“明明一直在等我，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姑娘，我觉得很合适自己…..”
对方不以为然打断他的话：
“天下善良温柔的女孩多的是，迷恋你棋艺相貌的也不在少数，难道你有义务都娶回家里？你向藤崎小姐求婚了吧，不过据我所知她还没答应你。”
进藤打了个寒战，塔矢竟连这一层都猜到了。
“明明喜欢我，她早晚会答应的…..”
底气不足的反驳。
“你果然早就算计好了，藤崎小姐被你利用还真是可怜。”
塔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指轻轻抚摸进藤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唇，微凉的指尖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寸。两人肌肤相互摩挲，微妙的战栗穿遍进藤全身。
似乎还嫌捉弄得不够，塔矢搂住少年的腰，温热的吐吸喷在对方颈上。
“继续说啊，进藤……想要结婚总得两情相悦吧，既然藤崎小姐对你如此死心塌地，那麽你喜不喜欢她呢？”
意料之中的无言以对。
低沈的笑声从耳边传来。
进藤面色惨白推开塔矢，努力回避对方充满嘲弄的眼神。
“我和明明的感情与你这个外人无关。还有……塔矢棋士难道就不在乎社会舆论？虽然一直渴望著和你共同实现神之一手的梦想，但围棋并非我个人的事业，我身上还负担著一位朋友的终生寄托。所以……这种关系一旦威胁到事业和前途，我只能选择立即终止，哪怕……哪怕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对手。”
抚摸他面颊的指尖蓦地一颤，空气中有什麽东西急速破碎，消匿得无影无踪。
都说出来了，他把最伤人的话全当著塔矢的面说出来了……
进藤气息不稳心如刀绞，精疲力竭的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啊，没想到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进藤棋士，也开始惧怕起无关人士的闲言碎语。”
塔矢淡淡的回答，抬起进藤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这
倒算个不错的分手理由。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既然你如此清楚後果，当初为何答应做我的情人？同床共枕这麽长时间半句抱怨都没有，一听到给淞原小姐下
指导棋却突然义正词严想要划清界限。进藤光…你不顾一切向我摊牌，究竟是害怕世人的谴责，还是仅仅因为……无法忍受我和淞原千雪在一起？”
进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身体深处渗出，和刚才汹涌肆虐的愤怒不同，塔矢深邃的目光生生刺穿他的灵魂，令他无处逃遁。
“我凭什麽要告诉你原因？”
他鼓起最後的勇气和塔矢对视著：
“你不也从没回答过我……当初为什麽提出那种荒谬的要求，要我陪你上床！？”
死寂。
塔矢突然松开进藤，抑止不住的大笑起来。俊秀的脸庞如同笼罩在清冷灿烂的月辉中，美得让人无法直视。然而深谙对手个性的进藤却明白，这样的笑容比那人往日的冷漠可怕一千倍───醉人心魄的光辉仅仅是盛怒之下残存的碎片，背後却孕育著足以摧毁一切的强大意志。
进藤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很好，真是太有意思了！进藤光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也必须接受三个附加条件。”
塔矢悠然欣赏著对方的紧张，不紧不慢的说：
“第一，谁都不会同意无限期的霸王条款，我只承诺下一届的本因坊循环赛，你若能赢得头衔就可终止这种契约关系；第二，循环赛前你还是我的情人，无权拒绝周五的留宿；第三，单方面的要胁太不公平，所以……如果你争夺头衔失败，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又有什麽要求，我能现在就听听吗？”
“这是秘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塔矢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诱人，怎麽听都像在哄骗小孩子。
进藤感到一阵恶寒。
“哼……说得好像我一定会输似的。”
“那麽你同意这些条件了？几盘指导棋就能换来我的重要承诺，不是相当划算吗？”
塔矢轻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双眸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
过了很久，进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塔矢不会作出更多的让步，而他已经找到逃脱的窗口，如此一来也算达到目的了──
然而过了很久进藤才发现，他对自己宿命的对手，终究了解得太少。
随後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因为电视台的工作，塔矢在淞原家的指导棋暂时告一段落。至於那个人特意登门拜访，向千雪小姐道歉时彬彬有礼的态度，进藤闭上眼睛都能想像出来。
他把和塔矢的约定告诉了明明，虽然明明听了相当不安，他却一点也不後悔。从今以後，进藤光会对青梅竹马的少女完全敞开心扉───毕竟她才是他的终生伴侣，这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身为男性的塔矢亮永远无力赢得。
复盘和周五的留宿一如往常。塔矢本就苍白的脸庞偶尔露出一丝疲惫，但不论对弈或约会，对进藤的态度始终认真而执著。
然而薄薄的窗户纸一旦捅破，他们就彻底沦为“有肉体关系的敌人”。
进藤从不认为两人原先有多亲密，但再冷淡的关系堕落到如此地步──除了棋盘上的噬血厮杀和床上的激烈纠缠，两人的日常交谈不超过三句，这点还是让进藤苦不堪言。
终於有一天，决裂时的愤怒完全淡去，进藤开始迷茫的思索自己究竟想要什麽，而塔矢为何还能不动声色的忍耐下去。
不久之後，原定一个月完成的节目制作突然准备拖到年底，但相应地工作密度降低不少，进藤曾问塔矢要不要把指导棋的任务再接回来，塔矢冷笑著回答只要进藤棋士愿意放弃断绝关系的要求，而且淞原小姐早就说过，电视台的工作太过劳累，节目结束前她不会再请自己来下指导棋。
於是进藤识趣的再没吭声，他终於明白两人的关系根本回不到过去，但那个如此深爱塔矢的淞原千雪……也命中注定无法得到幸福。
每次想到这里，进藤都会感到心痛莫名，既为了千雪的不幸，也为了一些连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原因。
很多年後，进藤依旧能清晰的回忆起和淞原千雪再次见面的那个早晨。
蓝灰色的夜雾在欧式庭院中徘徊不去，沈重粘稠，冷入骨髓。残枝落叶铺满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不久前还豔丽无比的紫藤，经过暴雨摧残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未来得及开放的花苞，破败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藤条的影子抚过少女低垂的睫毛。
淞原千雪正坐在花架下读著一本小说，神情柔和而恬静，头发整整齐齐疏到後颈，白色纱裙上乾净得没有一点装饰。
进藤对她这身打扮非常熟悉。
尊贵富有的千金小姐每次约会都会穿上这条朴素的裙子，只因为初次见面时，年轻名人那句漫不经心的称赞……此刻的千雪就像一位痴痴等待心上人归来的新娘，如梦境般美丽，又如梦境般虚幻。
“现在想来真的对不住塔矢君呢，以前他工作那麽忙，我还总把他约出来。”
淞原千雪说这话时正将一杯热茶端到进藤手边。进藤捻起一颗白子，思索片刻在棋盘上落下。
“可塔矢不也从没拒绝吗？这是身为男友的责任，他应当这样做。”
“真的吗？那个……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塔矢君虽然温柔有礼，但始终和我保持著距离……”
少女细弱的声音带著潮湿的水汽。
“而且周五晚上他的手机总是关机，打电话也找不到，我一直不敢开口问他，他也从不给我解释……”
进藤猛然抬头，千雪匆匆擦去眼角的泪水，对他感激的一笑：
“不过还是谢谢进藤君的鼓励……说来我真没用，丁点大的不安一见进藤君就全倒出来了。请您千万别介意，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进藤最见不得女人哭泣，面对这个被塔矢狠心伤害的女孩更是如此。
和塔矢在一起时千雪总是笑容明媚，独处时却暴露出所有悲伤，甚至宁愿和一个陌生人吐露心事。
她一定默默忍受了很久，不善甜言蜜语的进藤却无法给她一点安慰。
难道要他告诉千雪，她的心上人每周五都会和眼前的男子倒在床上翻云覆雨，而这才是她怎麽都打不通电话的唯一原因？
许久，进藤捧起茶杯，朝千雪粲然一笑。
“淞原小姐不用想太多。你只要知道塔矢是你的男朋友，一定会喜欢你，温柔的待你，这就足够了。”
几缕阳光洒下花架，天空渐渐明亮。微冷的风拂起进藤的金发，琥珀瞳仁光华流溢，温柔而又坚定。
“真的吗？”
千雪喃喃的问。
“请相信我的话。”
进藤轻啜一口绿茶：
“塔矢从小就最爱这种饮料，明子夫人精通茶道，把他的口味培养得极刁。除了他的母亲，只有你泡出的茶让他赞不绝口，他有什麽理由不喜欢你呢？”
清浅的话语蕴涵著奇妙的魔力，瞬间就抚平了千雪的不安。
她羞怯的望著进藤：
“太谢谢您了……真的好奇特，我面对塔矢君总是紧张，可一看到进藤君的笑脸就非常放松…..尽管和您并不熟悉，却觉得当著您的面哭鼻子也不是什麽丢脸的事，甚至可以吐露心里的烦恼……”
“淞原小姐是在称赞我的魅力无人可挡吗？”
他顽皮的眨眨眼睛，她立即满脸通红，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进藤为那份单纯直率惊奇不已，不自觉的把千雪和明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谁料到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差点把嘴里的茶全喷出来。
“进藤君真的很有魅力，塔矢君也很喜欢您呢！”
“那座冰山？！怎麽可能……淞原小姐确信自己没看错？”
虽然清楚千雪指的是朋友间的正常吸引，进藤还是咳嗽不止。
“真的，塔矢君平时话很少，表情总是淡淡的……只有说起您时眼神才生动起来，还告诉我很多你们过去的事情……”
千雪的脸色又黯淡了下去：
“我真的很羡慕您啊……十二岁就认识塔矢君，从小就是互相信赖的好朋友……”
进藤愣住了，完全没有料到塔矢会对淞原千雪谈起自己。
谁说从小相识就一定是朋友了，起码他和塔矢就不是，那家夥的！述一定给这位少女造成了错觉。
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严重问题，否则自己眼里不冷不热的关系，怎麽会在塔矢口中变成青梅竹马的深厚友谊……
不，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塔矢亮从小到大熟识的同龄人，一直只有进藤光一个……
进藤突然胸口憋得喘不上气来，心底的情感翻腾著，叫嚣著他错过了最重要的事物，但冷酷的理智却告诉他决不能回头……
“进藤君您没事吧……”
千雪忧虑的声音终於将他拉回现实，
“是不是早晨赶路太累了…..您先喝点茶，休息一下。我马上叫佣人上些点心。”
进藤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没事，重又端起杯子小心品尝。
他并没有告诉淞原千雪，她泡出的茶和明子夫人简直一模一样，有著塔矢所锺爱的独特味道。
……清新淡雅的香气纠结著浅浅的苦涩，一丝一缕溢满口腔，就如同那无数个黎明和黄昏，他和他之间意乱情迷的吻…..每次接吻进藤都会被塔矢唇舌上的茶香蛊惑，攀住塔矢的项颈任对方肆意索取，直到彻底沦陷...
可惜所有梦境都注定成为过去式，眼前这个温婉动人的女子正一脸焦急的望著自己。
除了明子夫人，只有淞原千雪能让那个人身上保持如此独特的茶香。
所以……她也将成为进藤光心中，这世上唯一配得上塔矢亮的女子。
“呵呵没错，我可是塔矢最好的朋友呢。他小时候有很多臭事，淞原小姐想不想听？”
进藤望著少女羞涩腼腆又按耐不住喜悦的秀丽面庞，慢慢的笑了。
他的确不了解塔矢，但他会把自己眼中塔矢所有的可爱之处，统统告诉淞原千雪，那个人未来的伴侣------
这将是进藤光为他宿命的对手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事。
作者注：
因写作提纲调整，此文延迟到2015年再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