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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卡夫卡笔下的“异化”形象

2021-06-27 20:19阅读:
异化,是卡夫卡小说中经常探讨的主题之一,以其为核心塑造的形象格里高尔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影响着人们对人性和社会的思考。而笔者将从卡夫卡笔下的两个典型主人公出发,对其异化的本质展开讨论和延伸。
20世纪的西方现代派文坛,有一颗闪耀而又孤独的明珠,他就是表现主义小说家卡夫卡。在卡夫卡的文学创作成果中,其短篇小说是最常使用也最擅长的艺术形式,而且多数都颇具发人深省的寓言性。在卡夫卡寓言式小说中,动物的拟人化和人的非人化形象非常典型。由此,笔者想从《变形计》变形成为甲虫的格里高尔,以及《一份致某科学院的报告》中想要成为的猿猴红彼得为例,深入探究这两者从自身本来的面貌异化为他物的实质和原因,并就两篇小说对异化这一现象进行剖析。
.格里高尔与红彼得异化的异同
格里高尔作为《变形计》中作者着重笔墨强调的第一主人公,他的离奇遭遇——某天清晨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然后又被周遭人所排斥厌弃,可谓荒诞而又悲哀,这是人“异化”为怪物的结果;而红彼得作为另一部小说的主人公,同样面临着非人非猴的尴尬处境,这是兽“异化”为“人”的结果。两者的异化境遇有相同点也有不同点。
(一)相同之处
1.两者都是从普通的日常生活中突然被抛入一个困境,并且自身的异化都会引起一系列反映。
格里高尔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在一家公司做旅行推销员,在某天早上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随后一连串的巨变向他袭来,多年的工作岗位付之一炬,家人们从对他的称赞和依赖转变为嫌恶和恐惧,就连他自己也因变成甲虫,开始吃变质的食物,说不了话,喜好在房间里爬来爬去等等,以至于逐渐失去人性;
而红彼得是一只被迫置身于人类世界的猿猴,他迫于生存压力成为了一个极力模仿人类的学生,并且“通过努力地学习,使自己达到了欧洲人受教育的平均水平”,但是我们都知道,猿猴不可能真正被人类社会所接纳,而它在获取人性之后也不可能回归猿猴族群,最终他只能身处冷漠的沙漠,孤独地寻求遥不可及的出路。
2.两者的异化过程都运用了大段人物内心世界的活
动,揭示主角对未知状况的恐惧不安和孤立无援的心理状态。
闹钟响起时,他自言自语道:“七点钟了,都七点钟了,雾气还没有消散的迹象。”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缓慢而悠长。周围一片静寂,他沉浸在其中,像在企盼自己能尽快从眼前的荒谬中跳脱出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然后,他再度自言自语道:我必须要在七点十五分之前起床。公司在七点钟之前就会开门了,他们肯定会派人过来找我的,到七点十五分,估计那人就会到了。
我们从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大量的内心独白看出,他陷入了一种自欺欺人的状态,明知自己已经变形,却麻痹自己“能尽快从眼前的荒谬中跳脱出来”,不愿去面对现实。并且比起自身的所处的厄运,他更在乎公司利益得失和他人面对自己变形模样的反应,可见格里高尔在长期受到生活的压迫后已经丧失了自我意识。
我为了那条出路而努力地学习着,虽然感到很艰难,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在我感到懈怠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抽得伤痕累累,以此警戒自己。我的猴子本性被我从身体里逼走了,这让我驯兽师差点变成了猴子,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对我的训练,进了一家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红彼得在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被带到人类世界的现实后,发奋要尽可能地学习人类文明,以此摆脱猴子的身份和待遇,并视其为解脱的出路。在追求出路的道路上,红彼得对自己是十分严苛的,因为它害怕自己不能被杂耍剧院承认而被关进动物园,这是红彼得对人类社会的妥协,因为孤立无援的他不得不对人类规则服从与接纳。
(二)不同之处
格里高尔身处异化却不自知,红彼得积极寻找出路。
格里高尔自从变成甲虫之后,拥有了自我意识和对他人的期许。从前的他只会埋头工作对家人无条件付出且毫无怨言。在此等生活的重压下,格里高尔自然而然地无法掌握自身命运,遭受“异化”。他开始埋怨压榨他的公司代表和老板,开始厌倦推销员的工作,开始期望家人面对他甲虫的身份也能无怨地接纳他。不过格里高尔并没有因为自我意识的觉醒而向命运抗争,而是像面临危险缩头于沙土中的鸵鸟一般逃避现实。他坦然接受自己变形并且像一只甲虫一样生活,并且画地为牢坐等家人因为自己曾经为家庭做出牺牲而善待自己。这样的格里高尔注定无法自我救赎而只能自我放逐。
红彼得的遭遇是作为兽被异化为人,它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若想在人类社会生存下去,就必须拥有人的行为举止。它明白作为猿猴拥有人性是不符合常理的,而且也会失去原本天然的兽性,但这些“多余”的顾虑在活下去、在杂耍剧院大放异彩收获鲜花和掌声比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它认可自己这种“异化”的行为,也许只有深夜时它面对着陪伴自己的母猩猩,才会意识到自己与兽性渐行渐远了。
二、从两部作品中看异化的多面性
(一)人的劳动关系的异化
作为人的个体发生异化,是由于劳动社会中会有各种异己的力量存在,这些力量会以各种方式对个体产生影响,从而使个体自身的力量和情感被压制,一旦个体被压制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异化。
《变形计》中,格里高尔有着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的经济压力,他本身并不喜欢高高在上压榨员工的老板,他厌恶推销员常年奔波劳碌的工作,但为了获得较高的收入提成,他只能无奈地日复一日地为公司卖命,以至于在成为甲虫后,他最先担忧的依旧是自己的工作。这种劳动的异化导致格里高尔压抑了自我,最终促成了异化——他沦为了一个只会工作的机器。
因为格里高尔在工作中异化为了公司的一个齿轮,所以他的思想方面也和天然的人性背道而驰,他只会逆来顺受地接受自己工作上受的委屈,不懂得反抗。这就引发了,其变形成甲虫之后面临被公司解雇境况的后续反应,小说中描写道:格里高尔觉得自己跟父母是不一样的,他一定要为未来做打算。为此,他必须要将代表留下,努力安抚他的情绪,游说他站在自己这边。这件事决定格里高尔一家人的命运!要是妹妹在这里该有多好,代表他很好色,只要妹妹一开口,代表一定会依她的。可见格里高尔已经完全被自己的工作所禁锢了,他丝毫没有思考自己的决定是多么的固执己见,也没有意识到家里原就不是只有他一个劳动力,并且为了挽留自己工作,他甚至可以“牺牲”自己心爱的妹妹去出卖色相争取机会。格里高尔将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弱小群体在资本社会中的无力抵抗和巨大生存压力展现得淋漓尽致,所有他看似不经意的思考,都是他已经被劳动异化的表现,也是卡夫卡对人自身异化的真切感受。
(二)人的他人关系的异化
人自身发生异化也必将导致与他人关系的异化。其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产生对立关系,并且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以《变形计》为例,首先,格里高尔与上司之间本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后来由于上司对公司员工的偏见与压榨,导致他们的关系演变成了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格里高尔因为旅行推销员的工作每天都处于奔波状态,时刻紧盯着火车时刻表导致他睡眠不足,但由于害怕迟到耽误工作而默默承受着这样异常的工作状态,可以说他将自己的一切精力付出在工作上。但他的付出显然没有获得对等的回报。公司的上司只关注员工能为他带来多少利益,而员工的自我意识是毫无意义的,照这般逻辑那么请假也是不合理的,定是为了偷懒找理由。此外,老板偏听偏信,经常对他们进行莫须有的职责,而员工们只能无奈地承受因为他们无力承担失去工作的风险。如此看来,员工的利益在公司(老板)利益面前是不值一提的,老板与员工只有利害关系,而丧失了人与人基本的尊重。在这种冷漠无情的关系下,格里高尔只是赚钱工具而不是一个“人”。
其次,人与他人关系的异化还体现在格里高尔与家人的相处上。起初格里高尔作为家中唯一的工作者,拥有经济来源时,家人对他是关心爱护称赞不已的(只是这份关心也从最初的引以为傲,慢慢变成了觉得理所应当)。但当他成为甲虫之后,家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开始对他嫌恶和恐惧,乃至期盼他快快死掉,这是非常发人省醒的。这种冷漠关系不是突然就能出现的,格里高尔变形成甲虫只是一个导火索。纵观格里高尔一家的时间线,父亲在自家公司破产后就失业了,但他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去找过工作,而是安然享受着儿子的供养,每天享受数个小时的早餐时间;病弱的母亲也不必操劳家务,格里高尔为家里雇佣了厨师和女佣打点一切;正值青春年华的妹妹每天睡懒觉,然后拉拉小提琴,此外只用把自己打扮得美丽精致然后享受全家人的宠爱就可以了。与此对比的是格里高尔牺牲自己为一家人工作的艰辛,家里人表面上对他时时关心,实质上却并没有想要去了解他的真实内心,如此看来所谓的关心也只是对美好日常是否能正常维持的自私罢了。异化后家人们对格里高尔的态度也多有不同。父亲对格里高尔尽是打击与谩骂,甚至间接导致格里高尔死亡的“苹果”也是父亲扔向他的;软弱的母亲则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恐惧非常,一度无法直视,以至于要用尽所有办法不与甲虫碰面;而妹妹这个形象就更加值得深思了,妹妹一直以来都是哥哥的崇拜者,而作为兄长的格里高尔也是妹妹音乐梦想的唯一支持者。当哥哥变形后妹妹一开始也是对其精心照料的,但可笑的是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照顾哥哥并不是因为她对哥哥的爱,而是由于“照顾”这一行为是她在家中寻求自我价值的一种途径。
像她这种年纪的年轻姑娘,不管做什么都有一种惊人的疯狂,而且这种疯狂的发作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现在她的坚持,就是这样一种疯狂的表现。如果能将格里格尔的房间变得一片空荡,仅余四堵墙壁,那么大家便都没有勇气再进入这个房间了,只除了她格蕾特。
因为父亲的厌恶和母亲的恐惧,全家只有她敢接触哥哥,她借此来体现一直以来作为“花瓶”的自己在家中的价值。其实,我们也能体会到这种心理,世上总有一些人会在做一件充斥本能和自私之事的时候,赋予其仁义道德的。
尽管从未放弃对家人抱有幻想,格里高尔还是在一天夜里死去了。可以从某一方面说,是家人的冷酷无情杀死了他。这样一个只追逐自我利益的自私的家庭,终究会扼杀他们之中异化的人——无私奉献自我的格里高尔。
而红彼得的结局表面上看起来没有格里高尔残酷和绝望,但他依旧逃脱不了他们之间相似的命运——陷入孤独。格里高尔因为没有人理解他的痛苦而死,红彼得也会因为夹在人与猿猴之间而陷入永远孤独的深渊。诚然作为拥有“人性”猿猴,它的杂耍事业是成功的。但当人们听到它说着人类的语言时,依旧会惊讶;当它拿着人类的酒瓶效仿人类喝酒时它是讨厌和痛苦的;当它因为害怕母猩猩兽性的眼神只能半夜拥抱它时,它是异化的。它陷入了非人非猴的境地,并且没有人能听它倾诉。如此看来,红彼得是人是猴就无所谓了,它只是“社会异类”的代表,而在社会中抛开道德约束,人们对异类普遍还是抱有偏见的,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这个群体的悲哀在于他们无法选择是否被异化,他们更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
三、寻找摆脱异化的出路
从两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见在日渐发展的社会中,异化的矛盾可能就存在于我们身边。卡夫卡抛给我们无数的问题,例如可能将会出现更多的变形者,异化的人能否找到自身的出路,我们如何防止自身被异化,这些问题卡夫卡都没有给出答案。在当今这个逐渐物化的社会,异化的现象广泛存在:当今社会,人们劳动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生存,本来劳动是人实现价值的手段,劳动是客体,现在却成了人不得不劳动,劳动成了主体;本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为了精神上的需求,现在却被各种欲望沾染,使社会变成了名利场;本来金钱作为货币是为了方便交易,现在却是人的生活就为了获取金钱;本来是人在玩手机,现在却是手机在玩人等等……也许这种现代人的困境依然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纵使孤独前行,也不能放弃寻找出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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