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永远醒不了的梦之——农场轶事(七)
2017-07-06 09:36阅读:
为了永远醒不了的梦之
——农场轶事(七)
虽然已经过了产盐季节,但盐业队的工作任务依然很繁重。除了随时准备着运盐车来了装车外,还要疏通沟渠,加固堤坝,整理盐池子,为来年的生产做准备。
中午,场部食堂送午饭来了。为了节省时间,知青们午饭通常都是在工地吃。
文则文刚拿起筷子,电话铃响了,是王左右打来的。电话那头,王左右气喘吁吁地说:“则文,不好了,林妹妹出事了。”
“什么?”
文则文吃了惊,急切地问:“出啥事了?”
“先别问那么多了,我也说不清楚。我现在正在基地办事,你赶快到基地医院,别的同学我已经通知了。”
王左右说完就把电话撂了。
这个消息着实让文则文急出了一身冷汗。她会出什么事?上次见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事了?他顾不得多想,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自行车
,飞快地向基地医院奔去。
“林妹妹”并不姓林,而是姓白,叫白雪。白雪是他们那个年级所有同学的小妹妹,因为她在同学中年龄最小,今年只有十七岁。
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她年龄最小,而是她的长相和性格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妹妹。她个子不到一米五,身材娇柔孱弱。长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儿,模样楚楚可怜。粉白色的皮肤细嫩柔滑,闪着晶莹的光泽,仿佛透明一般。两条青细的柳叶眉微微蹙着,一双半睁的杏核眼秋水盈盈,一只小巧的鼻子周正挺直,一张樱桃小口,薄薄的嘴唇红润得耀眼。乌黑的头发梳成一条辫子,长达腰际,走起路来甩来甩去。她很美,但美的不俗不艳,甚至美的不真实,就像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白雪很单纯,思维简单,处事淡漠,显得有点不解风情。她也很安静,不爱说话,也从不跟别人发生争执。别人跟她说话时,她往往只是点点头,或者报以浅浅的微笑。上学时,课间休息别的同学都到外面去玩儿,她则常常一个人在教室里呆着,就是出去了,也只是自己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远处发呆。她还超乎寻常地脆弱,特别爱哭,别人跟她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她都会掉眼泪。她跟文则文在一个班,座位在文则文的前一排。她跟别的同学不怎么说话,在文则文面前话倒是挺多的,经常会回过头来问这问那,有时还会没话找话。文则文写作业的时候,她经常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看。
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宠着她,谁也不去招惹她。女生喜欢她,没有一个人嫉妒她,因为她不会对她们构成威胁;男生喜欢她,但谁也不会有非分之想,因为她就像雪天里挂在树梢顶端的一朵洁白的雪花,让人不忍心去触碰她,生怕把她弄脏了,碰坏了,即使想触碰,也是遥不可及。
当时,不知哪个同学偷看了《红楼梦
》,看到书里对林黛玉的描写——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觉得白雪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林黛玉吗?便给她起了个外号:“林妹妹”。于是这个称呼很快就在同学中叫开了。
白雪对这个外号不喜也不嗔,她不知道林黛玉是谁。她问文则文,文则文也解释不清楚,就偷偷借来了一本《红楼梦》让她自己看。白雪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看完那本《红楼梦》。还书的时候,她含着眼泪对文则文说,她是一边哭一边看完这本书的,她说也许她自己的命比林黛玉还悲惨。当时把文则文说的心酸不已,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妹妹竟然有如此深沉的的情感世界,也陪着她掉下了眼泪。
盐业队距离基地二十多里路,文则文一口气赶到了基地医院。
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踏进医院门口时,王左右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不一会儿,其他同学也陆续赶来了。他们这个年级一共两个班,五十多个同学,其中大部分下放到了农场,小部分留在基地分配了工作。看到同学们到的差不多了,他们便一起去病房看白雪。
文则文、王左右和几个女同学进到病房里面,其他同学都站在走廊听消息。
病房里,白雪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母亲白阿姨守在她身边。
看到同学们,白雪“哇”地一声哭了,一些脆弱的女同学也陪着她哭了起来。大家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白阿姨摆了摆手
,示意不要问了。
哭了好一会儿,白雪才停住哭声,想要坐起来。王左右赶紧过去,把她轻轻地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白雪又瞥了一眼文则文,文则文会意,便走到另一侧扶着她。靠在两个同学的肩膀上,白雪安静了许多。如果是别的女生靠在男生身上,同学们一定会想入非非,而白雪靠在男生身上,大家一点也没有多想,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呆了一会儿,王左右向文则文使了个眼色,他们把白雪轻轻放下,走出病房,去找护士长,他们想要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护士长一脸同情地向他们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雪是独生女,不用下乡,高中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基地医院当了实习护士。
基地附近住着一个包工队。两个月前,这个包工队的一个年轻民工受了伤,到基地医院住院治疗。这个民工伤在大腿根部。平时都是正式护士给他换药,这天其他护士都安排了别的工作,护士长便安排白雪去换药。
换药前,白雪先给那个民工一块厚厚的纱布,让他把“私处”盖住,然后掀开被子开始换药。谁知道,正在她换药的时候,那个民工的“那个东西”突然膨胀起来,把纱布顶开了,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白雪哪见过这种污秽的场景,吓得叫了一声,赶紧闭上眼睛,手里的止血钳胡乱挥舞,恰巧打到了“那个东西”,当时就把“那个东西”打倒了。
事后那个民工发现自己的“那个东西”不能勃起了,就去找医生。医生检查后告诉他,这是心理因素影响造成的,养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心理就会好。
本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可是那个民工回了一趟老家,回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他在老家遇到一个江湖野医生,这个江湖野医生说他这个“病”很严重,只有马上结婚圆房才能恢复,要不拖的时间长了就会终身残废。他家很穷,又得了这么严重的“病”,谁家的闺女肯嫁给他治“病”?他听信了那个江湖野医生的话,心理负担更重了,使得他的“那个东西”始终没有恢复。
从老家回来后,他就来纠缠白雪,非要让白雪对他“负责”,跟他结婚,至少要跟他干“那事儿”,直到治好“病”为止。白雪吓得心惊肉跳,跟别人说又无法启齿,整天东躲西藏,精神快要崩溃了,那天在卫生间用手术刀割了手腕。幸好被同事发现,抢救及时,才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听到这里,文则文和王左右已经怒不可遏了。有人竟敢如此欺辱他们纯洁的小妹妹,这比用刀子剜他们的心还疼,是可忍孰不可忍?
文则文瞪着冒火的眼睛对王左右说:“那个混蛋就是凶手,走,找他算账去!”
王左右看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同学如此震怒,也咬牙切齿地说:“对,必须让那个混蛋受到惩罚,不把他阉了都不解气。把同学们都叫上一块去。”
他俩回到病房,叫上其他同学,怒气冲冲地向那个包工队住地冲去。
知青们到了包工队住地,很快找到了那个民工。文则文不由分说,首先动手,只一个照面,就把那个民工打翻在地。文则文的老家是武术之乡,他从小就拜师学艺。转学过来以后,还坚持每个假期回老家练武。父母怕他惹是生非,不允许他露出武功。他也曾向父母发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出手。这次为了白雪,他已经顾不得自己发过的誓了。
接着,王左右和其他知青也你一拳我一脚,不一会儿就把那个民工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包工队的工头也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看到他的民工被打,也把其他民工们拉出来跟知青们对峙,眼看一场群殴即将发生。这时派出所的民警赶来了。是医院的那个护士长看到知青们不对劲儿,及时报了警。民警先察看了那个被打民工的伤势,好在伤的不重,只是皮外伤。又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认为那个民工的行为很恶劣,应负主要责任。经过调解,医院负责给那个民工治疗,那个民工保证不再找白雪的麻烦,这事儿才算了结。
回到农场,杜红、时晓峰马上把文则文、王左右叫到办公室。
听完他俩对这件事的解释后,杜红一脸怒气,厉声说道:“你们俩都是场里的骨干,工作时间带着一帮人出去打架,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不,是一个很严重的违纪行为。不管什么原因,都必须严肃处理!”
时晓峰也沉着脸说:“你们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会干出这种混事儿?要不是民警去了,还不知道你们会闯出多大的祸。把人打坏了怎么办?那就不是场里处理的问题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那我怎么向你们的父母交待?”
杜红缓了口气又说:“你们处理问题怎么不动动脑子?那个民工的行为是很恶劣,也应该受到惩罚,但要依靠组织,依靠法律,而不是靠你们的拳头。你们在以后的人生中还会遇到很多棘手问题,要学会冷静处理。”
文则文和王左右低着头,听着两个领导的训斥,表示愿意接受场里的处分。文则文苦笑了一下:上次没背上处分,看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也许是命该如此吧,但他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临走时,他们的拳头握的紧紧的,分明是在说,以后谁要敢欺负白雪,还打!
文则文和王左右走了以后,杜红脸上平和了许多,甚至口气里还带着赞许,她对时晓峰说:“年轻人血气方刚,义薄云天,敢作敢为,是好事,不是坏事。”
时晓峰马上接过话来,“这两个孩子都是好苗子,我看不一定处分,略施惩戒就可以了,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他们的进步。”
杜红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开会时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第二天,场党支部就作出了处理决定,对文则文、王左右两人每人扣一个月工分;其他参与打架的知青每人扣十天工分。处理决定出来以后,文则文、王左右心里轻松了许多。文则文跟王左右商量,安排女同学轮流看护白雪,耽误的工分由他们两人分担。
二十天以后,白雪伤愈出院了。文则文、王左右约了几个同学,把她接出院,送回了家。白雪从小就没有父亲,是她母亲一手把她带大的。大家临走时,白雪的母亲白阿姨专门把文则文留了下来。
白阿姨先把白雪安排到屋里休息,自己在客厅跟文则文说话。她用和蔼可亲的口气对文则文说:“小文那,阿姨把你留下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文则文赶紧说:“阿姨,您有啥事尽管吩咐,不用商量。”
白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文则文。
文则文不明白,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美貌女子,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
白阿姨指着照片说:“这是我,这就是小雪。”
文则文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白阿姨。他已经认识白阿姨很久了,竟然没有发现她竟是如此美丽。虽然岁月的沧桑抹去了她脸上的一些光彩,但依然掩饰不住那份天生的丽质。他顿时明白了,白雪的美就是从她妈妈那里继承来的。
“小文,阿姨给你说说我自己的故事吧。”白阿姨眼神朦胧,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原来,白阿姨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南方一个城市话剧团的演员。二十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年轻的导演,很快堕入了爱河,还偷吃了禁果。正当他们准备结婚的时候,那个导演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了大西北。这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便背着家里人辞了职,到大西北去找那个导演。到了那里时,那个导演已经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她又循着那个导演的踪迹继续寻找,却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下落。后来听说那个导演偷渡出国了,从此便没了音讯。
这期间,白雪出生了。白阿姨没有再回南方,她带着白雪在北方辗转了很多地方,靠着自己演话剧的技能,艰辛地生活着。基地组建文工团时,她应招来到这里。现在已经调到了基地文化部工作。
说完这些话,白阿姨的眼睛里已经泪光闪闪了。她回过神来,对文则文说:“阿姨对你说这些陈年往事,就是想说阿姨的命已经很苦了,不想让小雪的命也跟我一样苦。小雪从小就脆弱,通过这次的事儿,阿姨更为她的将来担心了。她真的太脆弱了,太需要人照顾、需要人保护了。”
白阿姨叹了口气又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小雪清高孤傲,性格又冷,脾气又拧,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也发现了,小雪对别人都不感兴趣,但是一提到你的时候就会来精神,她是喜欢你的。你能替阿姨照顾她、保护她吗?”
文则文被白阿姨的话感动了,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能,一定能!不光是我,同学们都能照顾她、保护她。”
白阿姨打断了文则文的话,“阿姨是说只你一个人,照顾、保护她一辈子。你明白吗?”
文则文终于明白了白阿姨的意思,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白雪是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竟然也会有如此世俗的需求。他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个需求会着落在自己身上。在他心里,白雪纯洁得一尘不染,他可以不遗余力地去呵护她,但绝不敢去亵渎她,就是想一想也是一种肮脏的罪过。他看着白阿姨期盼的眼神,呐呐说:“白雪就是我的小妹妹,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白阿姨听了文则文的话,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时,白雪从屋里出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似乎冒出了火星,冲着白阿姨喊道:“妈,人家看不上您闺女,您干啥求人家?您闺女就那么不堪吗?让他走,我不想再见到他!”说完转身回了屋里。
文则文看到白雪这个样子,惊愕得不知所措。他认识白雪这么多年了,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发脾气,更不知道她还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赶紧跟白阿姨告了别,离开了白雪的家。
后来,或者后来的后来,白雪出家了,到一个很远很远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文则文听到这个消息后,悔恨交加,痛苦难当。他觉得,是他害了白雪,是他亲手掐灭了白雪那最后一丝留恋红尘的希望火苗,也亲手摧毁了长期占领自己心灵空间的那份纯真的美丽。如果当时自己不那么自命清高,或者话说得再婉转一些,也许还能留住白雪的那颗脆弱的心。然而转念一想,那又能怎样呢?白雪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污浊的凡世,她属于圣洁的天堂。出家,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了。这是后话。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