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一词在文献里的前世今生
2021-02-28 13:23阅读：
“中国”一词在文献里的前世今生
春节期间，中央电视台开始向中国乃至世界奉献一套文化大餐——《典籍里的中国》系列片。《典籍里的中国(1）》首播以来，好评纷至沓来。
与某些地方台推出的类似题材的纪录片《中国》相比较，《典籍里的中国（1）》由《尚书》的前世今生展开，通过书中关于大禹治水尤其是禹定九州的历史传说，藉此将观众的思路引领到《典籍里的中国》系列片所要表达的主题——中国，其立意更高，视野更阔，境界更大。
与世界大多数民族历史发展不同，中华民族的历史源远流长，继往开来，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发展有完整的文献记载，有充分的实物证明，这就是华夏大地各个民族长期融合的基因根基，这就是中国文化自信的物质基础。
就《典籍里的中国》系列片而言，考虑到历史传说的久远以及当时人们认识的局限性从而导致传说本身的离奇等诸种因素，运用影象视频画面、文字标志等技术手段以及组织专家学者对历史传说进行全新诠释，一不留心，往往会出现一些瑕疵。
指出笔者认为存在于《典籍里的中国（1）》的个别硬伤，从而引起专家学者注意到今后治学应该更加严谨，真正成为社会认可的专家而非世人嘲讽的砖家，这是本文的出发点。
《典籍里的中国（1）》在其结尾时的专家学者的部分说辞中，一位到场学者说，“。。。‘中国’这个词在文献中最早就是出现在〈尚书〉里。。。”。这种解释是硬伤之一。
“中国”这个词出现在〈尚书〉里，这个不假，就是“梓材”篇所记载的“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
问题的关键在“‘中国’这个词在文献中最早就是出现在〈尚书〉里”这句话里所提到的“文献”，这里所提到的“文献”应该如何理解。
关于什么是“文献”，至今众说纷纭，借用一个时下时髦的词组比喻，就是人们对“文献”一词缺乏“精准”释义。究其原因，“文献”是一个与时俱进的词汇，它的“精准”释义由不同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所决定。
笔者尝试做一次搬运小哥，将改革开放以后重新修订出版的《辞源》和《辞源》中部分有关与“文”与“献”与“文献”有关的释义资料搬过来让各位读者知晓。
何谓与“文献”有关的“文”的释义？《辞源》关于“文”的第三个释义简明扼要——“文字，文辞”。这个释义确实与人们一般理解的“文献”中所包含的“文”的含义相互吻合。一直延续到电影和录音技术的陆续出现，“文献”中关于“文”的含义终于挣脱了石头、龟壳、木竹、纸张、编织物等载体的原有巢穴的束缚，有了新的含义。
何谓与“文献”有关的“献”的释义？《辞源》关于“献”的第三个释义如下——“贤者”。如同“文”一样，“献”也是一个多义字。一字多义是汉字汉语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的普遍现象。
仓颉为首的一批造字匠人先后造出了“文”、“献”等等一大批中国汉字，奠定了词组构成的基础，中华大地随之出现了轰轰烈烈的造词组运动、造句子运动、造诗词运动、造文章运动，一直延续至今且绵延流长。
根据笔者目前查询到的资料，“文献”这个词组的创造者应该是孔子。
《辞源》关于“文献”的释义如下：“文献
原指典籍与宿贤。《论语·八佾》‘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朱熹注：‘文，典籍也；献，贤也。’今专指具有历史价值的图书文物资料。。。。。。。”。
萧规曹随，《辞海》的兄弟《辞源》顺着《辞海》的释义做出了大致相同的解释：“[文献]
文，指有关典章制度的文字资料；献指多闻熟悉掌故的人。。。。。。后指有历史价值的图书文物。。。。。。”
对照《辞海》和《辞源》，可以看出《辞源》关于“文献”的解释重在溯源，求其本意。《辞海》基本照搬《辞源》的解释，没有什么新意。。。。。两相比较，《辞源》关于“文献”所做的“具有历史价值的图书文物资料”解释反而显得更准确。
事过境迁，现在再来分析《辞源》和《辞海》有关“文献”的释义，就会发现，两者关于“文献”的释义已经难负重责了，应该及时补充修正。对照《辞海》和《辞源》，多多麻烦是由《辞源》关于“献”的释义引起的。
《辞源》在释义“文献”时引用了孔子的话。各位读者，孔子当年是想用“文献”去说明夏代的礼仪制度的重要，然而苦于文献不足而止步。至于什么是孔子所说的“文献”，孔子自己也没有讲清楚。如果用现在的大白话替孔子开脱，孔子所说的“文献”应该指的就是人证和物证。夏殷已远，前贤已逝，只能依赖物证。“惟殷先人，有册有典”，然而，500年前夏殷时代的竹简能不能传到孔子手里，至今是个不解之谜。一辈子遵守规章制度的孔子也绝不会去做盗墓贼，专挖王者大墓，进行类似时下超级热门的考古研究。所以孔子只好发出“文献不足”这样的感叹。
那么，到底如何“精准”释义“文献”呢？
现在，请读者和笔者一起分析《辞源》中的“文献指的是具有历史价值的图书文物资料”这句话的意思可能引起的多种理解。
“文献是资料”，“文献是具有历史价值的资料”，从语法上直观地讲，这两种解释一般没有什么疑问，后者的解释更加具体，范围更加缩小。就像人们特别熟悉的广告语“不是所有的NIUNAI都叫TELUNSU”所理解的那样，不是所有的资料都可以自称文献，只有具有历史价值的资料才具备称其为文献的评选资格。所以，还需要再进一步对具有历史价值的资料进行严格筛选，在词组释义上进行再限定。
然而，“文献指的是具有历史价值的图书资料”，或者“文献指的是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资料”，这两种对文献的不同的定义就存在着逻辑混乱。造成逻辑混乱的问题就出在如何理解用来修饰“资料”的“图书文物”这组定语到底是“并列词组”还是“偏正词组”，换着用数学语言表达，就是图书资料和文物资料两者相互之间到底是交集关系还是并集关系。
如果说“文献指的是具有历史价值的图书资料”，那么，铸有铭文的青铜器上的铭文难道就不属于文献吗？保利艺术博物馆收藏了一件西周时期的遂公盨，这件青铜器上铸有98字，记述了“大禹治水”与“为政以德”等内容，史学界的众多学者普遍认为这些铭文对于研究中国历史具有重大的考古价值，其“大禹治水”与“为政以德”等内容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的关于大禹及德治的文献记录。
究其原因，“文献指的是具有历史价值的图书资料”这种片面的错误解释将“文献”的载体局限于纸张，限制了可以承载文字的载体的物质属性。
说到“文献”的载体，与一定时期的社会生产发展密切相关，从中国历史发展来看，石头、陶土、龟壳、青铜器、木竹、多种材质的编织物、纸张等等，都先后扮演过“文献”载体的脚色。随着现代科技的不断发展，分别或者同时记录影象、声音、文字信息的电影胶片、录音带、光盘、视频等新型载体应运而生，使人们对“文献”的定义不断更新。
如果说“文献指的是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资料”，那么，绝对具有历史研究价值的文物——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古尸难道可以属于文献吗？这还真不行。术有专攻，理有专论，史学界的众多学者普遍认为马王堆汉墓出土古尸具有巨大的文物价值、历史价值和医学价值。
究其原因，“文献指的是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资料”这种片面的错误解释将可以作为“文献”的文物资料的范围扩展得太广泛了。
很多文物既具有文物价值，也具有文献价值，例如刻有中国早期古老文字的甲骨和石头。也有不少文物，例如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做为文物本身具有巨大的文物价值，如果做为实物去佐证《山海经》所述“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间接地具有了巨大的文献价值。
由此可见，想要准确把握“文献”的含义，实在需要语言文字、历史考古等多学科学者的共同努力。
从《辞源》、《辞海》问世至今40年，有关“文献”的释义有了改进。
大名鼎鼎的百度关于“文献”的释义如下：
“通过一定的方法和手段、运用一定的意义表达和记录体系，记录在一定载体的有历史价值和研究价值的知识。
所谓文献，文，指有关典章制度的文字资料，献，指熟悉掌故的人。
文献的基本要素是：
1、有历史价值和研究价值的知识；
2、一定的载体；
3、一定的方法和手段；
4、一定的意义表达和记录体系。人们通常所理解文献是指图书、期刊、典章所记录知识的总和。文献是记录、积累、传播和继承知识的最有效手段，是人类社会活动中获取情报的最基本、最主要的来源，也是交流传播情报的最基本手段。”
在列举了上述“文献的基本要素以后，百度又给出以下的文字说明：“GB/T4894-1985定义：记录知识的一切载体。”
上述两段文字说明均指向两个关键词：1、知识，2、载体。
笔者认为，百度对“文献”的释义，实际上向人们提供了一种互相矛盾的解释——一方面定义文献为“记录知识的一切载体”，这是百度释义接近“精准”的地方；另一方面又指出“人们通常所理解文献是指图书、期刊、典章所记录知识的总和”，这是百度释义逻辑混乱的地方。百度前后相互矛盾的释义，使人们不明其意。
其实，百度关于“文献”的释义应该归纳为一句话——通过一定的方法和手段、运用一定的意义表达和记录体系，记录在一定载体的有历史价值和研究价值的知识。这段话的意思基本准确，其它的描述都是多余。
主帅不明苦将士，释义不清累读者。
奋起直追的360搜索关于“文献”的释义如下：
“通过一定的方法和手段、运用一定的意义表达和记录体系，记录在一定载体的有历史价值和研究价值的知识。
所谓文献，文，指有关典章制度的文字资料，献，指熟悉掌故的人。
文献的基本要素是:
1、有历史价值和研究价值的知识;
2、一定的载体;
3、一定的方法和手段;
4、一定的意义表达和记录体系。人们通常所理解文献是指图书、期刊、典章所记录知识的总和。文献是记录、积累、传播和继承知识的最有效手段，是人类社会活动中获取情报的最基本、最主要的来源，也是交流传播情报的最基本手段。”
以上率先登台亮相的文字100%照搬百度关于“文献”的释义，百度搜索、360搜索两家关于“文献”的释义孰前孰后不得而知，上述文字描述有没有版权不得而知，是否支付版权费不得而知。网民只知道，彼限制此的搜索，此限制彼的浏览，网络界的大佬们现在愈发变得水火不容了。
仔细对比发现，360搜索关于“文献”接下来的释义其实更加全面，在其内容里增加了不少引证解释，增加了基本含义的演变说明以及其它诸多相关解释，更加趋近“文献”的“精准”释义，其中最主要的释义如下：
“。。。。。。
今天我们所说的文献，主要指有历史意义的比较主要的书面材料，广义的文献定义就成了记录有知识的一切载体。依据国际定义文献乃是一切情报的载体。
随着社会的发展，‘文献’的概念已发生了巨大变化。除了泛指古籍外，近人把具有历史价值的古迹、古物、型、碑石、绘画等，统称为‘历史文献’。198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文献著录总则》关于‘文献’的定义是：‘文献:记录有知识的一切载体。’在这一定义中，有两个关键词:‘知识’是文献的核心内容，‘载体’知识赖以保存的物质外壳，即可供记录知识的某些人工固态附着物。也就是说，除书籍、期刊等出版物外，凡载有文字的甲骨、金石、简帛、拓本、图谱乃至缩微胶片、视盘、声像资料等等，皆属文献的范畴。
。。。。。”
360搜索关于“文献”的全部释义洋洋洒洒，降低了照搬百度关于“文献”的释义的数百字在全部释义中的百分比，看来360搜索在有关词组或者词汇的释义方面是下了不少工夫的。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太史公新曰：“百度，360度，千度，万度，如此多搜苦后人矣。”
现在，请读者再回到关于《典籍里的中国（1）》的个别硬伤的问题上来，笔者之所以认为到场学者所说的“。。。‘中国’这个词在文献中最早就是出现在〈尚书〉里。。。”的这种解释是硬伤之一，其理由就更加充分：
1、“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西周早期的青铜器“何尊”的铭文中，尊内底铸有铭文12行、122字铭文，其中“宅兹中国”为“中国”一词最早的文字记载，是目前所知“中国”一词的最早出现。
2、考古证明，何尊是中国西周早期一个名叫何的西周宗室贵族所作的祭器，其制造年代早于《尚书》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这一史学界共识的年代。
3、从文献定义出发，铸造有铭文的青铜器应该属于文献资料。
所以，笔者认为，“中国”一词在文献中最早的出现，并非个别专家学者在《典籍里的中国（1）》结尾时所说，“。。。。。。‘中国’这个词在文献中最早就是出现在〈尚书〉里。。。。。。”
请读者记住——公元2020年以前的考古证明，“中国”一词在文献中最早是在《何尊》的铭文里出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