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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座山

2022-11-05 16:26阅读:
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跟家长吵架的事情告诉孩子。
晨会课上,我讲完了班级卫生、文明用餐、校服红领巾啥的,已经要开始吐槽昨天的作业了,三个运动员姗姗来迟。三个孩子刚训练完,站在班级门口,左手拎着水杯,右手举高了,朝着我喊“报告”。他们脸蛋红彤彤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沾到了脑门儿上。我一眼就瞥见了站在小薛和小高背后的小华,谁叫他个子最高呢。
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了昨天早上,英语老师向我吐槽小华英语作业上的字实在不像腔,恨不得要变成阳澄湖的大闸蟹满页地爬起来了,我当下就拿过小华的作业本看了看,果然,他的字,英语老师看了要落泪,班主任老师看了要叹气。我当场就拨通了小华的爸爸的电话,我想,今天这个电话打过去,怎么也得让他们做家长的,重视起这个问题来,总不见得当了运动员,书就不用好好读了。
谁知,谈着谈着,我居然跟小华的爸爸在电话里各自情绪激动了起来。电话里,我想表达的意思是,第一,他是上周开始新加入校田径队的,加入前和加入后学习态度有明显的变化,并且是令人担心的变化;第二,我问小华的爸爸,今后是否计划走专业运动员的发展路线,假如不,那么学习时无论如何不应该放松的。我为什么要强调未来规划呢?我担心很多家长认为孩子还小,而在兴趣和学业的天平上过分倾斜,往往是没有想长远,当下只从孩子的兴趣考虑,在一个阶段内放松了孩子的学习,最后等到发现问题了,想要纠正了,既跟孩子把关系搞恶了,又无法再让孩子收回心了。一场本应由我主导方向的谈话,被小华爸爸的一句“老师你不要多说了,我是不可能逼迫小华放弃他喜欢的东西的”一下子就给打乱了,我听完这句话当场就要跳起来了!啥意思?我成恶人了?我在扼杀我学生的兴趣了?你自己对孩子一味讨好、不负责任,还要甩锅给我?他这句话,简直是在给我扣上一顶十恶不赦的大帽子啊!此刻,我很清楚地知道,在小华的问题上我们不是志同道合之人……但是我的职业素养不允许我跟家长真的谈崩掉,于是我深吸了几口气,把语气放得尽量平稳,继续问小华爸爸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是这往深处的一问,让我很庆幸,我没有过早地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也没有错过,去见证一位父亲为了儿子,做了一次保护他的英雄。
原来,小华爸爸小时候也曾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他受够了老师和父母对自己的压迫,长期被高标准、严要求地对待,虽然让他收获了好成绩,和别人的肯
定,但他慢慢滋长起来的叛逆,在他的青春期爆发,他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为了抗争,为了去做一次自己……电话里,小华爸爸回忆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言语当中透着淡淡的无奈,还有,其实很容易就能被听者捕捉到的悔恨。最后他对我说,他知道孩子在需要被满足的时候,却只能忍受无穷无尽的压迫是什么滋味,所以他无论如何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走一次他走过的路。
听完他这样说,我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我承认我那一刻一定是被他“策反”了。挂电话之前,我只说了一句:“你是一个很好的爸爸,我误会你了,抱歉。”
思绪回到此时此刻的晨会课上,我甚至忘记了让三个孩子进来,我赶忙说:“进来吧。”我的视线忍不住一路跟随着小华,直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收回了视线,突然对着所有的孩子们说:“话说我昨天跟小华的爸爸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孩子们听完都一副惊呆了表情,他们不可思议地看看我,有些人忍不住还回过头去看看小华。最震惊的莫过于小华了,他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我,仿佛我刚给他喂了一大口世界上最难吃的夹心汉堡。我意识到我这样说可能要吓到孩子了,于是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想说,昨天这个电话,是一个又让我生气,又让我感动的电话。”我看到有些孩子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惊讶变为了疑惑,我继续说道:“你们一定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原本是想告状的,告小华的状,因为最近小华的作业态度明显变差了。”听到我这样说,小华的脸色有些尴尬,我干脆把脸朝向他,“小华,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昨天我打电话给你爸,目的就是为了劝他,给你做做思想工作,让你放弃体育训练,为了不影响你的学习,”小华的眼神顿时暗了下去,他憋了憋嘴,好像在预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一定会是他不愿意听到的。我接着说:“可是小华,你知道你爸爸说什么了吗?”我故意卖了个关子,小华歪了歪脑袋,眼神又亮起来了一些,他一定很好奇。别说小华了,其他人都好奇起来。
我特地顿了一顿,好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有多么地出乎他们的意料:“小华的爸爸说了这么一句话,’老师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逼小华放弃他喜欢的东西的……’”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我在等,所有人的反应——掌声,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全班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我没有阻止,于是掌声越来越响,这帮孩子甚至干脆转身朝着小华鼓起掌来,我知道我不需要阻止,更不该阻止这样的掌声。小华哭了,我很清楚地看到他哭了,亮闪闪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地颤动着,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在一场人物采访中听到的一句话:父亲,是一座山,是你最难翻越的一座山,也是你最想永远挨在身后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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