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五大
小河水
雪压冬云白絮飞,
五大驾鹤去无回。
哀乐阵阵催人泪,
哭嚎声声痛心肺。
二0二0
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农历十月十二日)下午一点五十一分,老三堂弟打电话报丧,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五大殁了。五大生于一九四五年九月初九日,他的人生历程止于七十六岁。
今年四月二十四日后村大表弟给儿子娶媳妇,我和老伴回老家庆贺。半路上接到大姐的电话,说五大病了,脑梗。在建陵镇卫生院住院。我们便先去了医院,在病房外边的走廊上见到了五大,他斜躺在轮椅上晒太阳。见我们来了,堂妹和外甥便把五大推进了病房,当时他虽然能动能说话,但精神非常差,乏困无力。他几次对我说:“走回,五大跟你们一起回!”我说:“你好好看病,跑回去弄啥?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屋里有啥丢心不下的!”五大说,“这娃瓜的!地里一瞀乱活。”我说,“你安心看病吧,病看好了再回去!”他眼睛达摩着没再说话。下午,我们吃完酒席又去了一趟医院,堂弟媳妇给他喂饭,他喉咙咯儿、咯儿地,下咽十分困难。我们宽慰了几句,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咸阳。
第二天,听说五大的病情加重了,已经转入咸阳市铁二十局医院。二十七日上午我和老伴去探望,由于五大在重症监护室,没有见到。此后再见到时,他已经切管,不能言语,不能进食了。在铁二十局医院住了将近两月五大的病情未见好转,后来又转到陕西中医大学附属医院,治疗了段时间,似乎有点效果,但始终反反复复。在医生的劝说下,不甘心的堂弟只好把五大拉回家将养。
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为。八个月时间里
,堂弟堂妹以及侄儿外甥们用尽了孝心,千方百计为他治疗,镇卫生院的医生和村合疗站的医生见天给屋里跑。堂弟花几千元给他买了一副能躺、能坐、能立的电动床,只要天气晴和,几个大和堂妹们就把他连床一起推到门上晒暖暖,但仍旧回天无力。五大睁眼能看到亲人们在自己身旁忙碌,也能感知到儿女子孙们对他创造的温暖,但无法用语言表达,最终,他就这样悄没声息地走了。
五大命苦,他出生在一个又大又穷的家庭,尤其是一个生命涂炭、食不果腹的年代。他四五岁的时候就跟大哥(我父亲)在泾河岸上一个叫桃坡的地方开生荒种地。所谓生荒地就是荆棘丛生、料脚石片子遍布、从来没有种过庄稼的土地。一镢头下去一个生碴碴,因为经常挖到石头和硬柴跟上,所以手上到处都是震裂的血口子。没有止疼药和止血布,血淌得实在止不住了,就到地里揪上几撮刺荆叶子揉烂敷到伤口上,等血止住了继续挖。
白天苦点累点还好过,最难熬的是晚上。夏天的夜里,烂窑洞里异常闷热,加之蚊虫、虼蚤和老鼠的骚扰,简直叫活受罪。这个世界上,能够紧跟人生活在一起的动物应该就是老鼠。五大曾对我讲过,他们睡在桃坡沟那烂窑里,每天晚上都有说不清多少大老鼠从他们的头顶、脚底跑来跑去,找不到东西吃的老鼠就朝人下口。有一晚上,劳动了一天的他困乏得不行,往麦草窝一躺就睡着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突然感到耳朵有点刺扎了一样地疼,伸手一摸,呀,吱哇地一声叫唤,一把抓住了一个大老鼠。原来老鼠正在啃他的耳朵蛋儿呢。后来他的右耳垂就长成了一个豁豁。
烂窰里睡不安然,就睡到门上,门上还凉快些!岂不知那地方天一擦黑就成了野狼的世界。据我父亲讲,有两只游走于各村专吃死娃和牲口的恶狼,猪和羊的血把它们脖子底下的毛都绣成了圪垯,跑起来老远就能听到唰啦、唰啦的响。狼的眼珠子是黄的,夜里能发出黄光。这两只恶狼曾经咬死过一只大黄牛,其中一只差点被牛的主人用铁夹子套住了,狡猾的恶狼丢下半截尾巴最后还是逃脱了。半截尾巴和它的同伴打他弟兄俩的注意已经很长时间了。每天后晌,只要太阳在西边山梁上一隐没,两只狼就在山卯卯那儿出现了,它们把嘴对到地上,发出小孩被人打疼后的凄厉哭叫。为了对付这两只恶狼,弟兄俩每天晚上老早就在门上煨几堆火,在窑门墙上挂一些草圈圈。恶狼不敢接近土窑洞了,就在崖背的地上胡挖腾,半截尾巴抡来抡去,爪子把半个土堆都刨了一个大坑。就这样在与炎热和恶狼的斗争中,弟兄俩坚持了三年,开出了五六十亩生荒地。收获了几十石玉米和谷子。
从小吃过大苦的五大,命运的转机是在他20多岁时,当时的建陵公社买了一台“东方红”牌履带式拖拉机,人们叫它练滚拖拉机,成立了拖拉机站。五大成了全公社挑选出来培训的首批练滚拖拉机司机。
记得练滚拖拉机第一次来到村里(那时叫生产队)耕地,是夏日的忙罢,麦子已经打碾完了,麦茬地需要深翻一遍。农民们说:“头茬放深犁,二茬犁破皮,三茬犁草呢。”头茬地犁好了,如果再遇一场大白雨,就能给秋播时保住墒。那天一大早,喜鹊就喳喳喳地叫着,人们都说有好事呢!庄汉人刚吃过晌午饭,五大和另一个司机就开着东方红练滚拖拉机进村了。匆匆地吃过早饭以后,五大就开拖拉机下地了。一村男女老少都跑到北安地里看景儿。老队长叮咛五大说:“老五,把犁放深些,使劲整!”五大说
:“大哥,你放心!拖拉机不是牛,做不了假!”刚犁了几个来回,人们就等不及了,老汉们把扫帚棍插在犁沟里边量深浅,小孩子们则爬在犁沟里边藏猫猫。
那个年代,人们最欠的就是吃,白蒸馍、凉面是让多少人奢望的美食,如果有葱花油饼、扯顿长圪垯面咥,那简直是神仙生活。因为五大的原因,我有两年也沾了光。拖拉机进村耕地,队上要给司机安排人专门做饭,五娘自然是最佳人选。五大家那些天也就成了管待司机的临时招待所。我放暑假在家,被队长安排义务为五婶娘烧锅,为司机端饭。这些天顿顿都能混个肚子圆。
随着改革开放浪潮的深入,红火了十多年的公社拖拉机站跟许多集体所有制一样解散了,五大也由一名集体所有制工人成了农民。但他回家以后并没有闲着。山后开荒的经历使他从小练就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他常年挖抓着做饭,慢慢也学会料理浑案,年轻时他的业余爱好是给人做厨。红烧滚子、酸辣肚丝是他的拿手菜,九碗、十三花他都能做。有时只要有空闲了,人家遇红白喜事请他做厨,他从没要过一分钱的报酬。
不少人说,五大是累死的。早些年,五娘患脑梗偏瘫,在五大的精心照料下,十几年时间,五娘由没知觉到有了知觉,由不会说话到能够言语,由坐着轮椅到能独立行走。五大把五娘经管的谁见了谁夸,开东方红的老司机成了我五娘的专门司机,成天开辆电动车,跟集上会,进庙求佛。五娘想到哪儿,他就把五娘拉到那儿。
除了照顾五娘,地里的农活他也一时都不耽搁,和村上人一样,他也经历了自留地里栽苹果、栽葡萄、栽椒树的艰辛。前些年栽苹果,苹果日沟了挖了树再栽葡萄。去年冬里,他把几亩葡萄树和搭葡萄架的水泥桩子挖了,转移到了路上,又把所有的葡萄树杆劈成了柴火,给挖了的白地里他又种烟种菜栽椒树。如今,我父亲生前住过的厢房里还堆放着五大拾掇的十几袋子旱烟。
五大爱热闹,一生最大的业余爱好是掀花花(一种农村老人玩的纸牌),只要天阴下雨,地里然得进不去,或者没有活路的四时八节,他的大门道里都坐满了掀花花的村邻,纸烟、旱烟,夏天凉茶,冬天黏茶他免费尽饱着提供。
如今,五大殁了,那个乐乐活活被村里人称为“老五”的人走了。自留地里再也看不到他劳作的身影了!南首村的街道再也听不到他吆呼人掀花花的声音了!堆放在我父亲生前住过的厢房里的十几袋子旱烟也许长久地堆在那里了!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