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我一定支持你！”
“豫津，说起来。我们从未了解过苏兄，他进京是如此，辅佐誉王是如此，辅佐太子为赤焰军翻案亦是如此。他从头到尾想做的事或许只有一桩。”
“或许我们是了解他的。”
萧景睿被言豫津的一句话弄糊涂了：“豫津？”
“景睿，你还不知道苏兄究竟是谁吗？如果单单是一个仰慕皇长子的人，再神通广大，怎么可能对当年的琐事这么了解？如果仅仅是一个想争名夺利的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翻一桩陈年旧案？如果只是一个会算计人心的谋士，哪会得太子殿下垂青？如果他只是梅长苏，他为什么要来这战场上？”
“他是……”
“生辰或许有假，可按照他的相仿年岁，往回推十三年，他是谁？”
出征前，言氏宗祠。
言阙领着言豫津在言氏列祖列宗的灵前上香磕头：“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言豫津冲着言阙拜下，“国家有难，言氏有子，必当尽忠于国，不忘本分。父亲一定照顾好自己，待大军凯旋，儿子再于膝前尽孝。”
言阙扶起言豫津，递给他一把宝剑：“此剑赠你，这是为父年轻时的佩剑。虽未经杀伐，却也到过沙场。愿护佑吾儿平安。”言豫津拔出剑身，银光乍现，杀气彻骨。
言阙走出宗祠时，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过头对跟在身后的言豫津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日在大理寺结案时，为父心中总有一个想法，但还不确定。直到那日在林氏宗祠门前，才发现，一切疑问都说得通了。”
送走了萧景睿，言豫津找上了蔺晨。
“林殊的故事没有，我这里只有梅长苏的。”蔺晨顿了顿，“梅长苏的故事，你想听？”
“你肯给我讲？”
“说个理由让我听听。”
“自随家父襄助太子殿下以来，我想了很多。我们做过得事，说过的话，都嵌在了结果里，可其中过往，必无人知晓，也不必为人知晓。但总有人会记得，我会记得，因为我在乎。”
蔺晨递给言豫津一杯酒：“天寒地冻的，咱们边喝边说。”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蔺晨断断续续给他讲，言豫津认认真真往下听。
不远处的营帐里，宫羽弹起琵琶，嘈嘈切切，杀伐难歇。
耿耿星河欲曙天，
中宵起舞草堂前。
银冠映月凝秋水，
铁甲临风拂晓烟。
琅琊榜番外 梅郎归 第2章 梅岭
梅岭，听当地人说这里每到夜晚杀声震天，血色火光犹现，盛夏夜里也教人胆寒。
大渝皇属军陈兵梅岭，依着地势，进可攻退可守。
北境冷月，茫茫夜雪。似当年，不似当年。
梅岭，林殊终于又回来了。
翌日，蒙挚率领五万人马正面迎敌，与大渝的兵马胶着在一处。
此时，两万大梁士兵从大渝军队的后方杀过来，与蒙挚的人马形成合围之势，大军如从天降，杀大渝皇属军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当地的猎户才知道，前两年地震，梅岭的一处山脊被震开了一道可过一人的口子。
萧景睿正与一员大将交战，那名敌将是大渝战将孟济，招式刚勇威猛见称，萧景睿见招拆招，冷不防一道流矢射中了左臂，孟津见势直劈萧景睿面门。
电光火石间，一杆长枪飞了过来，快如光电。众人定睛一看，银色的枪头已经插在孟济的胸膛。
不可思议，萧景睿回头看到了不远处身骑战马从后方赶来的梅长苏，军中的前辈们说的没错，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孟济目眦欲裂，嘶吼着一个名字：“林燮！”心头热血一口喷出随即摔下战马。
大渝的一众将官见将军受伤，赶忙上去抢夺孟济，萧景睿哪里肯给他们机会，立时挥舞手中长剑上前拼杀。
四周尽是杀伐之声，孟济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越来越少的空气。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自己，出身贵族，武陵王孟玄的嫡子，大渝最骄傲最强悍的皇属军中的武卫将军，而立之年，一个武将的黄金年华。时值天子正欲开疆拓土，何其有幸，可建功立业施展抱负。何其不幸，他遇到了林燮和赤焰军。
一把剑是要在战场上杀人饮血才称得上是神兵利刃，一代名将的成功注定伴随着无数人的失败，那些失败的人里有他。
当年梅岭一役，重伤半昏的孟济是被副将拼死送上马才捡回一条命，那场大战活着回来的人零星可数，大渝尚武，精锐王牌败得如此惨烈，活下来的人一时之间便是众矢之的，朝廷降罪贬官，时人唾骂讥讽，他毫无怨言，他也恨不得自己死在战场上。后来，有人告诉他，打败他的不是赤焰军，不是林燮，而是谢玉，林燮勾结大梁祁王谋反，连带赤焰军被谢玉一同剿灭。听到这番说辞的他，狂笑不止，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他笑的什么，哭的又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今秋，趁着大梁国力空虚，国主又生出了举兵南下的心思，孟济再次奔赴当年的战场。
孟济用力看一眼最后的天空，天边不见残阳，要下雪了……
笑残年，功名掩，山河万里尽悲歌。
梅长苏跳下战马，一边拔剑御敌，一边观望战况。
萧景睿攻势渐起，回护梅长苏：“多谢苏兄，蔺少阁主呢？”
“方才冲散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景睿你没事吧？”梅长苏抬手用画不成解决掉萧景睿身后一人。
两人正说着话，梅长苏的身后出现一匹战马，叼起梅长苏的铠甲拖着梅长苏向远处跑去，那马似受惊一般，速度极快。蔺晨和萧景睿急忙忙追上去，追到了山崖边却眼睁睁看着那匹马带着梅长苏一起摔下了梅岭。
后来蔺晨才知道，那是孟济的战马。
不远处依旧杀声震天，不断有人倒下，血水洇透土地。
朔风紧，梅岭下起吊唁的雪。
雪花落在睫毛上、鼻梁上，梅长苏渐渐醒来，累月的大雪在无人行经的山谷堆积，像厚实的毯子。梅长苏从雪窝里挣扎坐起，只觉得四肢无力。
云垂梅岭，不见天日。崖壁陡峭，不现生机。昏倒之前的杀声火光此刻都不见了痕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仗打得怎么样了。梅长苏突然觉得喉中一甜，红梅绽放在白雪之上，镶嵌于雪野之中。
梅长苏仰面倒在雪窝里，眼前的景象模糊至黑暗。幕天席地的大雪正以最快的速度修建坟茔，要将自己埋葬。也罢，终于是在疆场，终于可见父兄同袍。
此名此身俱灭，江河万古长流。
少年趣事、春风得意、心上人鬓边的桃花，盛夏时节十几岁的少年手持长枪身披银甲仰望天边的月亮，刀兵划过秋风飒飒，马蹄踏碎金黄色的落叶，又踏过梅岭的积雪，一地的碎琼乱玉，然后一把火燃尽了所有的英姿飒沓、幸福美满、灼灼光华，只余哀风猎猎，忠魂难返。
金陵、梅岭、琅琊、廊州、金陵、梅岭，会否又是一番轮回……
“小殊。”
“小殊。”
梅长苏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和在一处，有力又熟悉。
梅长苏渐渐醒转，站了起来，他看到了父亲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定睛四望，他看见了赤焰军中的叔伯和将士。七万男儿威风堂堂，整装列队，不再如自己午夜梦回时那样满身血污凄惨可怖。
一众将官纷纷向自己打着招呼：“少帅。”
梅长苏试着叫了一声：“父帅？”
林燮点了点头，把梅长苏领到一处镜子前，镜子触手生寒，是冰做的：“你看这是谁？”
“林殊。”梅长苏说着，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发肤。
不可能的，梅岭依旧，寒雪依旧，唯林殊，面目全非。
依旧是和在一处的宽厚的声音响起。
“心不变，魂不灭。”
“你永远是林燮和萧溱滢最值得骄傲的儿子，赤焰军引以为荣的少帅。”
“活下去，为了林殊。”
林燮放开梅长苏的手，翻身上马，带领着赤焰军，渐行渐远。
“父帅！”梅长苏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得一声声地呼唤。极目远望，梅长苏看见军队末尾聂真叔叔悠哉悠哉地骑着战马与自己挥手作别。
梅长苏与林殊经过了漫长痛苦的对峙，达成了最终的和解。
“长苏，长苏！”
模糊的身影和火光交叠，影影幢幢，看不清晰。
琅琊榜番外 梅郎归 第3章 生还
半个月后。
“你小子真是好命，你摔在风口，那里积雪厚。后来那漫天的大雪早把你给埋了，要不是我当时着急，一跤绊到你腿上，你早就被冻死了！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在你的药里下安神散，包你一觉睡到华胥乡！”梅长苏整个人总算清醒过来，蔺晨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数落起了梅长苏。
“蔺晨，谢谢你。”
“别……别这样，我受不了！要谢你就去谢我爹！要不是他跑遍了南楚把我那个巫医师叔祖翻出来请到这里，我就是找到你也没用！”蔺晨边说边往外跑，“爹！有人找啊！爹……人呢？”
“回来！”
“哦。”
“我等下亲自去谢老阁主，现在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如你所言，夺回梅岭，便可据险而守。现在夜秦平叛，北燕撤军，东海南楚的消息虽然没过来，但可以想见，形势必然一片大好。蒙挚进兵肃台，收复失地，大渝损兵折将萌生退意，只待和谈。”
屋外飞流在放焰火，火树银花，煞是好看。一群小孩子和飞流围着五光十色的火花笑。
“这是哪里？”
“离梅岭最近的衮州。”
“今天是什么日子？”
“正月十五，长苏，过年好。”蔺晨见梅长苏怔住了，走到床边一本正经地说道，“长苏，恭喜你，没事了。”
老阁主独自在院子里摆了两坛好酒，又燃了一柱香，随着风，伴着雪，一坛饮过，一坛浇地。
天下知己，算吾与汝。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回程的路上。
蔺晨跟梅长苏显摆自己是如何完成任务的：“你之前不是嘱咐我逮个机会把他们的粮草给烧了吗？我带着飞流去的。我俩还往粮草堆里埋了一堆爆竹花炮，噼噼啪啪一通着，火星四溅，最后连帐篷都点燃了好几顶！”
梅长苏握拳拱手：“完成得不错，一看就知道是杀人放火的行家！”
“那梅将军何时给属下升个官啊？”
“琅琊阁的少阁主什么时候想走仕途了？莫非这花花世界十丈软红玩儿腻了不成？”
“别打岔，你可是持符监军！”
“这个我可说了不算，待清点完伤亡人数和战场后，蒙帅自会上表朝廷……”
“行了行了！小没良心的，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办了这么大个事儿连个官儿都不给当！早知道就不来了！哎，我堂堂琅琊阁少阁主也只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了！”
大军路过梅岭时，三军咸集，身着缟素，共祭袍泽。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琅琊榜番外 梅郎归 第4章 终章
元佑七年春，云南穆王府。
霓凰整理往来文书，一夜未眠。她把最后一封无用的信件放进火盆里，纸张瞬间被火焰吞没，化为灰烬。
霓凰推开房门，东方未明，春风过处，竹林微动，不远处传来响声窸窣，有人向着庭院的方向走来，听着脚步有些虚浮，不是穆青，也不是自己的副将随从。霓凰恍若定在了石阶上，望着脚步声的主人向自己走来，那遥望的姿态，仿佛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
来路，曲曲折折，千回百转，深不可测的沟壑，高不可攀的山峰，苍凉风霜，鲜有坦途，所幸，他都走过来了。
眼前的这个人又清瘦了许多，可还是当初离别时的模样，一笑之间满满的温柔便都倾泻下来，这个人，这一面，穆霓凰午夜梦回时想都不敢想，却又满心期待到绝望。现如今，他就那样慢慢、慢慢地走过来，恍若跨过了十余年的烽烟与荒凉。
花朵坠入衣领，微风清扬裙裾。庭院中的人久久未动，穿堂而过的清风卷起火盆中的残烬，一如灰白色的蝴蝶低舞。今夕何夕，恍然如梦。
石阶上，桃花香，窗纱微亮。
元佑七年秋，大梁皇宫。
新帝继位，天下初定。之前搁置的大梁与南楚和亲的事宜提上了日程，送亲使臣的名单里新添了南楚晟王宇文霖。萧景琰只看了一眼便也允准了。
言阙下朝，看着宫中的几位匠人抬着一棵楠树。
“这树是要挪到太后娘娘宫中的，你们小心着点。”
“是。”
正指挥花匠搬抬的黄总管见到言阙赶忙行礼：“参见侯爷。”
言阙随口问了一句：“黄总管，这树原是哪处的，长得这般茂盛，改天本侯也去寻一棵来？”
“要是别的倒还好说，就是这样的树啊没处寻啦！”
“怎么讲？”
“这树啊，还是太后娘娘刚入宫封嫔那会儿种在芷萝宫里的，连同那些药草细心打理。娘娘念旧，如今移居长乐宫，就把它也一并带上了。陛下纯孝，知道太后娘娘喜欢，本想多添几棵，可娘娘没让。”
言阙点点头，轻声说道：“这一棵，是最好的。”
言阙眼眶一热，想起当年曾一言与梅石楠行走江湖时救下的小姑娘。谁能想到，那些人中，如今仅剩下他们两个。还好还好，还有他们两个，有些人、有些事，不见青史，不见天下，未必就不光明磊落。
人活着，总要记得一些事。有些事，也总有人要记得。
宫阙万间，唯石楠一株，斯人独怀。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时移世易，风流云散，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被写进史书话本，当年的情景成了推测与演绎。
百载过后，金陵王气黯然消逝，煊赫辉煌尽归尘土。穆王府也随着大梁王朝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后世的云南知府得了穆氏的宅子，修整宅院的时候，匠人在密室里发现了一只漆纹信函，依约似前朝旧物。知府在信函中发现几封书信手札，纸张经过岁月的磨蚀暗黄薄脆。信封上的收信人皆是霓凰郡主，大梁中兴时期赫赫有名的一品军侯。知府又往下翻了翻，信函的最下面是一张大红鸳鸯描金婚书，时隔百年，上面的喜庆安详依然如三月的灼灼桃花：
联两姓之姻，缔一堂之约，结百岁之盟，成一世之好。看此日雪霁梅发，依依物华。卜他朝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长苏霓凰，谨以琴瑟之约，书向鸿笺，好将鹣鲽白首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遥记昔年，一赴梅岭，音书长绝；
烟水浮云，几度对月，凭栏望君。
无论是从前的林殊，还是如今的梅长苏，永远都是穆霓凰的依靠与骄傲。
任世间风雨明晦，霓凰心上的人从未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