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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里柯的《美杜莎之筏》

2015-11-03 22:15阅读:
席里柯这幅细节上高度写实,意见性十分强烈的《美杜莎之筏》是否是艺术家本人对真实事件一种仁慈的有意误解?《美杜莎之筏》在构图布局和细节方面都堪称杰作,木筏与木杆挺立的三角锥形,帆布夸张的动态,密集的人物群像在视觉上导向画面右上端,延伸至远方,鉴于原作的实际尺寸,这种生存渴望的表达被进一步放大,耸立起来,效果尤其震撼。而当我们调整对画作的解读与感受路径时,便会发现从那块手绢的最高点向左下方滑落呈现的却是一条生命力逐级递降的曲线,它下降得很快,又慢慢平缓,通向一块微型的“墓地”。最前景那位戴红头巾的年长者是个耐人寻味的角色,一条臂膀支着脑袋,一条臂膀拖住一具已死去的罹难者尸体,尸体的头颅重重地垂靠在他的腿上。他的表情像是陷入对不祥命运的沉思,那手里拖住的是他的儿子或是好友?这位年长者同他脚旁的几具尸体构成了整体构图之中另一幅相对独立的构图,一个不那么高挺,还有点被压扁的三角锥形,一片与身后的渴望与绝望相隔绝的无声空间。年长者就像杆忧郁的铁锚稳住了木筏,这木筏实际上已经濒临崩溃,他似乎在扮演一个守墓人或卡戎这样的角色,处于生命与死亡的临界点、结合处,尽管不是最高最显眼的那个,却是居于前景最近位置的生者。他微侧的脸庞恐怕会转过来直面观画者,投射出愤怒的目光,那将是死者世界向生者世界一次非常有分量的凝视,或者也许是轻蔑讽刺的一瞥?这永恒的、绝对隔绝的凝视将使画面右侧的主题终究显出几分悲凉,心怀希望的绝望者只不过是死亡边际列队的游魂,人体堆砌的渴望此时反讽性地化作一块慢慢凝结的墓碑。海面上的天光颇有几分乔尔乔内对天光设计的用意,尽管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性质。海空遍染恐惧与无情的霞光,照在希望者的脊背上,而在死者身上,只是一些发青腐烂的非生命现象。这美杜莎之筏上的枯萎光影,好像是从尸体横陈的根系里萌发出来攀住尚且活着的人的肩膀,在顶端结出一颗黝黑的果实。那股阻碍着那些半起身的人完全站起来的隐隐压力正是源自这些天光。最高处黑人少年的脊背瘦削无力,他在即将进入黑暗的一刻替全木筏的人挥动着那块扯烂的红色手绢,而手绢已陷入乌云的遮蔽之中。就像拉斐尔的《以西结见异象》或《耶稣变容》中的光一样,我认为,《美杜莎之筏》中的光似乎也能凭借其超自然的内涵独自成为画作内外的另一个主题。而席里柯的同情与正义,他对宏大效果的描绘中蕴藏了一个自我瓦解,静默阴沉的空间。如依照真实的美杜莎之筏事件考量
,求生一以贯之,我欣赏画家对灾难降临中某几个时刻的敏锐洞察与描摹能力,但他在时间点上取舍选择并确立的立场并不能真正包含事件的全部性质,这也是我说他仁慈的原因,他不直接或回避了极端的地狱时刻,仅仅留下了一位年长者。在我看来,真实事件应该是从右侧向左侧流动挣扎,而不是第一印象中视觉效果上指明的方向,席里柯这最为公开、显而易见的意见性布局,不论在其社会层面还是艺术层面都多少弱化了整个事件进程与结局的悲剧性质(严肃意义上的悲剧)。画面在那位与尸体为伴的年长者那里抵达中断之处,因为事件的实际发展将与画面右半部分的人性主题相矛盾,引发伦理层面的激烈冲突,残酷的真相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将反对席里柯在这幅画里寄寓的观念。真相之境是大海与死者居主导的断层世界,这世界压服所有浪漫主义戏剧性的表达,压服所有的气息、声响、目视、沉思,甚至连这片光也要被驱逐。我会在同等尺幅的画布上涂满黑色,在画布偏下方的位置用灰色和青色的混合物涂出一小块长方形,长方形上横着画一条极为纤细的红线。这便是我想象的美杜莎之筏在某个世界的某个位置,它也许在海上,在某个角落,或人心里?我的《美杜莎之筏》极为无情,无精神性,毕竟幸存者活下来不是靠着逐渐冷却的渴望,而是吃人。

(注:我单纯针对画作的浪漫主义倾向而非写实问题。可对比参考:雨果的作品以及伟大的麦尔维尔对海上事件的在创作。)
席里柯的《美杜莎之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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