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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鬼话(四十七)青花瓷-X

2017-03-21 00:18阅读:
三十四.
话音落,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每双目光都很安静,但又都明明白白带着它们主人各自的心思,于是那种层层而来的压迫感,无声无息中让我有点难以适从。
所以下意识朝铘的方向看了一阵,我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些什么。
但他置身之外的神情明确了他的立场。于是僵持片刻,我慢慢朝素和甄看了过去。
素和甄额头上有道长长的伤痕。
从右眉处一直到发际线,被他用长发遮挡了一部分,所以最初见到他时,我几乎忘了他曾受到过重创。
然而他自己也似乎遗忘了这一点。
在满室因他的话而凝固起来的空气中,他目光灼灼看着我,仿佛我真是他一心想娶的女人。然后他若有所思,对着一动不动的我微微一笑:“我倒忘了,原本你从小就爱跟着他,习惯已成自然。却为何最终会答应我和你这门亲事,是否因为你和他一样,都以为我能因此忘了过去,并成为他未来的替身。”
“阿甄”素和甄的话,令素和寅脸色一阵发青。
从来平静如水的一个人,在自己兄弟的话语中,终于没能再继续隐藏住自己情绪。当用尽力气喝止了素和甄后,他慢慢靠回椅背,握在扶手上颤抖的十指勉强维持着他在人前不愿彻底暴露的孱弱:“我告诉你过无数次,不要去说那些今后会让你后悔的话。”
“谁能预知自己今后的后悔是什么,大哥”
素和寅脸色再次一变。
本以为他是恼怒于素和甄的反问,但见他双唇抿紧,倒更似在克制某些话语从自己口中不经意间说出。然后神色渐渐放缓,他抬头望向素和甄道:“你答应过我,往后会好好待她。切记你的承诺。”
“若她安守本分,我自是会遵守诺言。”
“何为安守本分”
“兄长是否可先回答阿甄一个问题。”
“说。”
“我知晓陆晚庭在寻找这口瓷。早些时候他修书与我,便是为了索要这件东西。所以你现今将它打碎,除了让我放手过去,可还有着旁的什么原因”
这句话问出后许久,素和寅始终没有回答。
或许是虚弱得无法再说出话,也或许是他并不想答,他看着素和甄兀自沉默。
而那张苍白到发青的脸,早已失却哨子矿里时那副咄咄逼人的神采,隐隐带着层晦暗的死气。素和甄看在眼里,终是动摇了先前进门那一瞬间凝聚起的怒意,便没有继续追问,他蹲下身,从一地碎瓷中拾起一片来,低头朝它依旧渗着血丝的缝隙看了片刻。“青花夹紫美人瓶,当初耗费多少心血才将它烧制出来,世上独此一件,即便父亲为
它受尽冤屈,却至死都未曾说过它半点不是。”
“如此不祥的东西,陆晚庭为什么要找它。”素和寅终于开口,喑哑问道。
素和甄没答。抬头朝铘的方向扫了一眼,见铘用目光同素和寅道别后转身离去,他才道:“他说当年这只瓷瓶所惹出的祸端,他可能已找到原因,所以想亲眼见一见此物,以求证实这一点。”
“你倒是信他”
“不是信或者不信,而是对他所说的一句话颇有兴趣。”
“他说了什么”
素和甄再度沉默,一双眼黑沉沉看着我,想来,后面的话他不愿当着我的面说。
素和寅见状眉头微蹙:“她是你妻子,但说无妨。”
“但她亦是燕玄家的人。”
“阿甄”话刚出口,素和寅突兀将手巾用力按到嘴上,随即一片殷红从手巾白色表面徐徐渗透出来。
一眼望见,素和甄忙起身走到他身旁,边将新的手巾递给他,便欲将他扶起:“那些事往后再说,我先扶你去休息。”
素和寅摇头拒绝。
见状素和甄眉头拧紧,突然朝我冷冷横扫一眼:“若不是为了救她,你何至于此,耐不住等到我醒来么吴庄再怎样大胆,岂会真的弑主。”
“他受人蛊惑,即便不下杀手,亦是危险。”
“呵”素和寅虚弱却执拗的回答,令素和甄一声冷笑:“既如此在意,我早说过,她应该与你成亲,那才是真正的为你冲喜。”
“够了”
这句话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子,瞬间刺得素和寅神情一阵扭曲。
随即一把甩开素和甄扶在他臂膀上的手,他试图自己站起身,但这剧烈动作后所带来的痛苦,却使他猝不及防间急急喘了两口气。
遂只能继续僵坐在原处。
素和甄见状,纵然有些错愕,手伸了伸后却没再继续试着去搀扶他。只与他一同沉默下来,由着素和寅以冷冽的目光,对他发泄着无声的怒气。
这当口门外噔噔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是庄子里管家领着几名仆从匆匆跑了进来:
“庄主二爷他不见”
到里屋门口时,原是想向素和寅禀告素和甄不见的消息,但一转眼见到素和甄就在屋里,而庄主则脸色煞白半身是血,管家口中的话语登时戛然而止。
随即惴惴然朝素和甄看了过去,被他眉头一拧迅速呵斥了声:“发什么愣,还不快赶紧把庄主送回房间”
立时回过神,管家领命,忙一边指派仆从去将轮椅推来,一边小心翼翼走到素和寅身边,将他从椅子上搀扶了起来。
此时的素和寅身子已是没有半点力气,因此没有拒绝旁人的碰触,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将目光转到我身上,朝我定定看了一阵,随后嘴角轻轻一动,牵扯出一丝淡淡苦笑。
之后,他便听任众人将他小心翼翼扶到轮椅上,一路往他住屋方向推去。
那瞬间我感到有些难受。
想他在哨子框面对吴庄和他手下一干人的时候,是何等的飒爽英姿,挺拔强势得几乎让人忘了他身上的病痛。
此时则生生地像是换了个人。
由一个仅凭一人之力就抗衡了魔煞、并操纵得了妖精的神仙般人物,变成一个只剩半气,连话也已经说不出来的垂死病人。
这巨大转变着实很难让人接受。
所以下意识地,我循着他背影跟了过去。但没走两步,身后淡淡一道话音阻止了我:
“如意,你先留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素和甄要和我说话,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想他刚才言语中所流露出种种对如意小姐的布满,隐隐让我头皮有些发麻,我不希望这会儿成为他发泄情绪的唯一突破口。但又不好当场拒绝,于是捏了捏汗湿的掌心,我回头看向他问:“你不去照看你大哥么”
“已让人去找了娄医师。我不是医者,此时在他身边也是无用。”
“你要同我说些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更是让人不安,所以我再度想要往外走,但这当口听见他干净利落说了句:“你能否对阿寅坦白一些。”
我一愣:“坦白什么”
“坦白地去告诉他,如今的如意,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如意。”
“什么意思。”
这句话让我心跳漏了半拍。
一度以为他和狐狸一样,可能是藉由什么事情察觉到了我这躯壳根本上发生的变化。不过他接着的话,须臾间推翻了我的设想:“否则你怎会忘记,提亲那天,那只作为聘礼的瓷兔由阿寅带给你,对你和他来说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说罢,见我一味看着他,没有旁的任何反应,他便笑了笑问:“这会儿当着我的面,你能说得出来么,如意”
我慢慢吸了口气。
没法回答这问题,同时也猜不透他为什么突然要在这节骨眼上问起这个问题。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对这问题视若无睹。素和甄见状,哂然一笑:“你果真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遥想当年天真烂漫,那被作为聘礼之一被带到你家的瓷兔,原是当年我与阿寅离开你家时,由你亲手烧制,并亲手交予阿寅,要他在你成年之后带去万彩山庄向你提亲的信物。”
闻言我有些吃惊,但倒并不意外。
原来那只瓷兔并不是素和甄所做,而是素和寅同如意的定情信物。这也就难怪,为什么素和寅在将它交给我的时候,脸上神情会别有深意。
所以,原本的困惑也就变得明朗起来。
为什么明知素和甄对她并无多少感情,如意仍执意要嫁给他;
为什么明明素和寅看起来更为在乎她,她却没有选择他。
很显然,那是因为人们混淆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尤其当另一个还患有重病,那么健康的一个,必然是本能中的不二人选。
想到这里时,我见素和甄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于是忙歉然地朝他笑了笑:“的确是忘记了”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
又兀自沉默了片刻,他继续说道:“阿寅曾同我讲,这么多年过去,只怕当时年幼的你早已忘了如此幼稚的一个约定。他猜对了。毕竟那时你还太小,多年时光,对一个孩子来说,仿佛是把肆意雕琢的篆刀,既能让你逐渐忘记些什么,也能让你慢慢地改变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当你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追逐阿寅脚步的孩子,那么唯一能让你接受素和家求亲,并嫁给我这个对你来说记忆早已模糊之人的理由,便只剩下一个。”
说到这儿,素和甄有意顿下话音,随后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朝我听得专注的脸静静看了片刻。“这会儿不妨把话说开些,”然后用着轻而笃定的口吻,他缓缓对我道:“坦白而言,我认为你嫁来这里的唯一理由,便是为了替素和与燕玄两家当年那段恩怨,作个彻底的终结。”
说罢,见我对这真相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沉默,他转过身来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我故作淡定的脸:“不过,假使一切仅仅只是如此,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你是燕玄顺的女儿。然而除此之外,你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与阿寅么”
“我能瞒着你俩什么”我问。
“你出嫁之前,万彩山庄曾发生了一桩命案。死者曾是你的贴身丫鬟,死因据说是因与人偷情被捉后,不堪忍受私刑之苦,于是投河自尽。但我想你应该清楚得很,那丫鬟的死与你不无关联,否则她死后怎会对你苦苦纠缠,乃至一股煞气剧烈到,竟逼死了那名试图化解她怨气的殓葬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论怎样,总是自己要娶的娘子,我怎能对她一无所知。”
“春燕死前已很久没有服侍过我,二爷凭什么认为她的死会和我有关”
“我曾告诉过你,昨日你家中有人来访,一则为了告诉我,你我两家一齐入选瓷王堂之事;二则,是为了想要我询问你一声,在你出嫁之时可曾有从家中带出一样不该带出的重要之物。”
“除了我的嫁妆,我不晓得有哪些是不该从家中带出的。况且所有带出家门的物品,每件都是由三姨娘挑选、管事的婆子们整理摆放,如发觉有什么不妥,为什么不先问问她们”
“你可知那件重要东西究竟是何物么”
“呵”我笑笑:“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昨天可有告诉过二爷”
“是你燕玄家的传家之宝,万彩集。”
“万彩集不见了么”我立即想起那本被如意偷藏在自己梳妆台里的册子,心脏悄悄跳快两拍:“但如此重要的东西,我爹爹一向将它收藏得非常仔细,我平时连见它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将它随随便便带出家门。”
“我知道你父亲做事一向谨慎,所以也曾听说过,安置那本万彩集的地方,唯有早年过世的宜兰夫人,才知晓那把开启它的钥匙在哪里。所以,它本该是被保管得万无一失的。然而事发后仔细想来,除此之外,万彩山庄中倒还有一个人,可比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近及得到那把钥匙。”
“谁”
“那便是三代在你家中做事,自小开始服侍了你父亲整整四十年的李福李总管。”
“既然这样,为什么东西丢失不去找他来问,却偏偏要来问我”
“李总管的儿子叫李春来,李春来便是春燕的丈夫。”
“二爷想说什么”
“都道李春来为人憨厚木讷,不善言辞,因此与春燕夫妻关系并不融洽,所以才致使春燕红杏出墙,与别人暗度陈仓。但事实上,凡是熟悉他俩的人都知道,自他俩成亲后,李春来一向对春燕宠爱有加,言听计从。而春燕也同他琴瑟相和,夫唱妇随。所以,春燕背着他与别人暗度陈仓之事,实在是一件令很多人都觉不可思议之事。”
“这同万彩集的失窃有什么关联”
“春燕与人偷情被抓的那天,正是你爹爹发现万彩集失踪后的第二天。”
“这应该只是个巧合。”
“巧合么”听我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后,素和甄淡淡一笑,随后用着同样的口吻,轻描淡写对我说道:“你可知李春来在你出嫁后不久,也已死了。”
“怎么会生病么”虽然那男人毫无存在感得令人难以留下什么印象,但记忆中,应是个健康结实的男人。总不见得会猝死,所以一听之下,我未免吃惊。
“和春燕一样,投河自尽而死。”
“他为什么要自尽”
“因为他自责。”
“自责什么”
“自责自己对春燕太言听计从,所以利用自己父亲的职务之便,悄悄协助春燕进入库房重地。又因后来得知深锁于库房中的那本万彩集失窃后,自知大祸临头,于是忙在李福的授意下,为了撇清关系卸去自身的过错,找到你父亲出卖了春燕,将一切尽数推在了春燕身上,致使春燕在受尽折磨后含恨自尽。”
“这么说,其实在寅大哥前来我家提亲之前,我父亲就已经发现万彩集失窃,并已认定春燕是窃书人”
“没错。”
“他倒隐藏得好。但万彩集是记录燕玄家烧制瓷器众法之书,春燕区区一个丫鬟,窃它有何用,毕竟连拿出去卖钱都是不可能。”
“万彩集对春燕来说的确没有任何用处,因此她绝不可能为了自己而窃取那本书,更没有胆子去为那本书冒上受死的危险。所以,必然是有人在幕后指使,才会令她从命去做,而且那人必然对春燕许下过绝不会让她为此遭难的承诺,才能令她安心涉险。”
“那个人会事谁。”
“纵观阖府上下,能令这丫头死心塌地地服从指使,并深信此人的承诺必可兑现,那名幕后指使者除了燕玄家当时唯一的继承人如意大小姐,还能是谁”
“所以,二爷认为是我让春燕去偷的那本万彩集”
“它是你家中的东西,原是不该说偷。但若娘子真的知晓它的下落,还望能够坦白告知。”
话音落,我抬头朝素和甄看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原来你是替那位燕玄家的来客,审问我来的,对么。”
“错。我只希望籍着这件事,能向我兄长证实你的不可信。”
“呵呵。”
冷笑声令素和甄瞥了我一眼:“有一件事情我从未对我家兄长说起过。若你心存困惑,我只能告诉你,那件事是你与我之间问题的起因。”
“什么事。”
“当初你为逃避相亲而离家出走一事,在整个景德镇被传得沸沸扬扬。都道你逃避相亲是为了与我私定终身,然,真正的原因,想来你自己心知肚明。你与我多年未曾见过面,即便年幼时青梅竹马,岁月也早已让一切变得无比模糊。因此,你怎可能为了一个面目都已在你脑中变得难以想起的人,而以那样蠢笨的方式去同你爹爹决裂。因此,之所以那时甘愿冒险离家出走,你其实只是为了借着那个名头,去逃避一桩不可告人的丑事。”
“什么丑事”一时忘了说话时要保持三思,我脱口而出。
素和甄旋即沉默下来。
当我由此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时,他朝我淡淡一笑:“年幼时的记忆可以模糊甚至消失,但那件事才过去几个月,你怎的需要来问我”
说罢,见我不语,他冷冷一笑:“而可惜的是,纵使明眼人都可看出你一身疑点重重,我兄长却仍以近乎放纵之姿态深信着你。一个年幼、又面容几乎无甚姿色可言的孩子,那么多年过去,他仿佛受了蛊惑般对你始终执着,即便明知自己病入膏肓,还异想天开地试图用我来取代他,替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守着你,护着你。如意如意,面对如此一个痴人,若仍有异心,你怎能安心”
最后那句话,我被素和甄问得一阵发愣,又一阵发怵。
虽然明知他问的并不是我本人,但难免感同身受,同时想到,如果此时换了是燕玄如意本人在场的话,如今这番场景,这对她来说得是生命中多么可怕的一个转折。
尽管听了先前素和甄那番话后,让我感觉如意似乎远不如我所以为的那么简单,甚至以往对她的那些仅有的认知,可能都会随着以后事实的明朗化,而一一被推翻。
但仍是心有戚戚然。
早知道素和甄对如意小姐心存芥蒂,但我没有料到,他对这已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怀疑心竟然这样强烈。而昨天燕玄家的来客,更是将这怀疑给彻底激化,于是,在自己兄长为了救我而使得本就孱弱的病体越发恶化后,此时的素和甄,竟连表面上的和谐也不再愿意继续维持下去,直接就对我说出了他心中的怀疑,乃至对我提出了那么一番直接到的质问。
所以,历史中真实的如意小姐,大概也正是因了类似遭遇,于是在这样一种让人窒息的婚姻中生活,直到最终成为他手里牺牲品的么
想到这里,我立即冷笑一声,反问:“万彩集失窃,究竟窃者是谁无人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二爷怎能仅凭推测而一口咬定是受我指使。所谓丑事,或许连二爷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捕风捉影,试图强加于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我知道二爷向来对这门亲事不屑一顾,但不知竟然厌恶至此,若是二爷觉得这门亲事着实让你勉为其难,不如坦荡行事,直接与我退亲便好,何必要给我平白扣上这些可怕罪名,玷污我的清白”
话刚说完,我的下巴被素和甄蓦地扣住。
“退亲呵,我不会做任何违背阿寅意愿的事情。所以,若要休了你,唯有我兄长亲自开这个口。也所以,如意,我的娘子,能否请你坦白告诉我,那本万彩集究竟在哪儿以你之身份,若只是想取它来看,只需对你爹说上一句话便可。之所以要偷偷将它窃盗身边,无非是因为想要看它的,是另有他人。所以,那个能令你不顾一切为他做出这等事情的人,又究竟是谁若能坦言告知,自是最好,我想那足以令阿寅从此对你死心,也可就此退亲。你觉得如何”
说得倒是轻巧,算盘也打得很好,只是:“若我一样也说不出来呢”我问。
“那我唯有效仿你爹爹对待春燕之举。”
“你要对我动私刑”
“我不可能对自己妻子做出这样的事,那有辱我素和家的门庭。”
“那你打算怎么个效仿法”
他笑笑没有回答,只回过头,对着房门方向淡淡说了句:“来人,带二奶奶去燕归楼。从今日开始,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意打扰,她着实需要独自一人清静清静。”
去往燕归楼的路,途经圈养雪狮的地方。
没等走近就能听见一阵阵闷雷似的哀鸣从那方向传来,如泣如诉,想必,那头巨兽正在哀悼它那再也回不来的同伴。但旁人听着会感到非常可怕,所以王婆子一脸苍白,原本面容严肃地在轿边对我说些什么,后来索性跟在轿夫边上,半步不敢离开。
而她究竟刚才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没仔细听,因为一路上我都在盘算着一些问题。
现在看来,目前是有三拨人想得到万彩集。
一拨是那位钦差大人陆晚庭。如今可以明白了,他把屠雪娇安插在燕玄家试图寻找到的东西,既然如屠雪娇所言,曾经唯一能掌握开启它钥匙的人是宜兰夫人,那么那件东西一定是万彩集。另一拨则是那个跟如意传出丑闻的神秘人。第三拨,就是狐狸了。虽然他没有直接言名他我要找的就是那本万彩集,但既然是本册子,而且言语中点明春燕是因为偷它而死,那么除了万彩集,也不可能会是其它。
又因狐狸说过,有人将它比做天书,并且里面记载着当年烧制出窥天镜的人,所亲小姐们的闺楼,但素和家已三代没有生出过女孩,因此闺楼也就名存实亡。一度曾被素和甄的祖母改做佛堂使用,所以进门就能见到一尊金佛摆放在客堂的正中间。而自她过世后,这里就一直被闲置着,因此扑面一股长久无人的阴冷。
好在每天总有人清扫整理,环境倒还整洁干净,因此先前看到喜儿一路朝我追来,远远看着我哭时,原本我还觉得她过于多愁善感了。
这不过只是软禁而已。
素和甄以为能以此让我坦白交代些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得这么简单而自信。想当初春燕被打成那样都没有招供出任何东西,他凭什么会觉得软禁比皮肉之苦更有作用
可是当婆子把我领上楼,转身离开后,我才感觉到有那么点不对劲。
他们把通向底楼的楼梯拆掉了。
曾在网上看过这么一种说法,说古人为了让闺阁千金做到真正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会在闺楼里做一道可拆式样的楼梯,无论拆卸或者组合都很方便,平时有人要上来,只要把楼梯移过来往关节处一扣就好,一旦人走,只需把楼梯一移,楼阁就成了一道空中监狱。
这座空中监狱让我跟底楼相差了至少六七米的距离。
那可真是不妙。
本以为我的自由是被限定在院落以内,没想到竟然是二楼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
无疑这不是软禁,而是被监禁了。并且要逃离这样的监狱,比我原想的难度要大了许多。
六七米距离,说高不高,但说低却也并不是个安全度很高的低。于是趴在楼梯口暗自盘算着时,忽听见楼下门板声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是铘。
他走到楼梯处抬头看了看我,清冷的目光让我微微松了口气。
本以为花园里的事之后,跟他独处会尴尬,好在并没有。又心知他来这里肯定不是为放我走,所以拍了拍楼板,我直接了当问他:“你仍然觉得这样对我来说更好么”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至少你不会死。”
“素和甄派你来这儿监管我么”
“不是。但他让你待在此地,却是我的提议。”
“你”这回答真是出人意料,不由一愣:“为什么”
“因为眼下除了这里,别的地方都已经不再安全。”
“什么意思”
“我知道碧落早已在你到达万彩山庄之前,就和你见过面。所以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以他的能耐,他始终没法感知到你宝珠魂魄的存在。”
“是的。但既然这会儿你问到我,那么这件事看来应该是和你有关的了”
“没错。在你真正脱离他的掌控之前,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他察觉到你的存在。但如今,虽说至今那妖狐还不见踪影,但迟早,我在这儿所做的一些手脚,会对他不再起到任何作用。况且今日素和寅做了件让我颇为费解之事,若那事是因你而起,或许那妖狐真的也快要到的了,唯有将你转到此地,一则可保你性命,二则继续为我拖延一些时间。”
这番话最初听得我有点困惑。
他说狐狸至今不见踪影。可我还曾以为狐狸那天晚上来到这里时,他俩至少是知道彼此存在的。然而从他话来看,他甚至都不知道狐狸曾经进入过山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再仔细一琢磨,我突然有点醒悟过来。
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可能,如果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我作为宝珠的存在感就会越强,最终能让狐狸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为了杜绝这个可能性的发生,铘在素和山庄里做了某种手脚,也就是昨天那些妖怪指的结界。
它不仅让妖怪们需要借助人类尸体才能进入山庄,也从某种程度上压制了狐狸对我真实身份的感知。
然而不料,狐狸仍是为了那本万彩集而设法进到山庄,或许铘在这里已让他感觉到我就在附近某处,所以虽然他并不能因此就感觉到我的存在,但却反而利用了铘的结界,让铘没能察觉他的到来。
于是,他俩一个是知道我的存在,但不知道狐狸就在这儿;一个是知道铘在这里,但没法感觉到我的存在。而我就像在两只不同时段的蜘蛛所编织的同一张网里,现状十分悲惨。
想到这里,我问他:“所以你提议素和甄把我关在这里,就是为了继续对那人隐瞒住我的存在么。”
“没错。”
“只不过换栋房子而已,你觉得这对他能有什么用处”
“户外有白泽看守,户内有前朝高僧的金身坐镇,你说有没有用处。”
金身
原来摆在楼下那尊佛像,并不是普普通通的镀金泥菩萨,而是真真实实高僧的肉身。
但即便这样,狐狸就会轻易被干扰到么我不信。
他是个不管不顾起来,连神都可以抗衡的妖怪,怎么会被人类尸体所制成的肉身佛,就轻易压制。即便那个人类是个能耐再大的得道高僧,又怎么可能大得过狐狸
正这么想着时,就见铘眉梢轻挑,朝我冷冷一笑:“金身内部有一样东西,想必你应该听说过。”
“什么东西”
“法门寺内的佛指舍利,你总该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
“而素和家这尊金佛内所供的,便是另一枚。”
原来如此
这来头可就大了。
法门寺的佛指舍利,听说是释迦摩尼的手指。它是释迦牟尼圆寂二百年后,由称霸印度河流域的古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为弘扬佛法,把舍利分载于几万个宝函,由僧众分送世界各地的。
没想到其中一件真品,竟然会在素和家。
当下我忍不住立刻问道:“为什么素和家会有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是被分送到各地寺庙里的么普通老百姓怎么有资格”
“等你知晓素和甄究竟是什么一个身份,你自然就明白他为什么有资格拥有它。”
“大天尊者么”
话刚脱口而出,铘望着我的目光突然骤地一凌:“你刚才说什么”
我立时沉默。
“你怎么会知晓他就是大天尊者”他见状目光发沉,随之话音愈发严厉起来,“哨子矿内是否曾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宝珠为什么矿内尸横遍地,却没有半点血迹”
说完,见我依旧不语,他眉心蹙紧,进一步追问:“而这是否与素和寅病情的突然恶化,及他毁去那口青花瓷的举动,有所关联”
“我只是在哨子矿里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在铘没有对我的沉默产生出更多剖析前,我立即回答。
铘所见到的哨子矿和我见到的不一样,这一定是素和寅做的手脚。而素和寅从对铘的信任到突然对他有所隐瞒,以及铘对素和寅在矿里的所作所为表现出的异常关心,这些都让我隐隐感觉,有些东西我不能对铘实话实说。素和寅刻意要对铘隐瞒的东西,没准可能是对我有益:“所以听你提到素和甄的身份,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
“梦”他的目光不置可否:“什么梦”
于是我把哨子矿里那场梦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边说边看着他的脸,但那张刀刻似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直到听我带着点叹息说起,最后素和甄被梵天珠连累遭到天罚,所以这大概也就是我此刻会在这里的原因时,才见他目光微微一动,对我道:“这些都是你梦见的”
“没错。”
“那你如何看待这个梦。”
“我想那应该是你主人的某段记忆,在我被绑架到哨子矿时受到的惊吓,所以被无意中激发了出来。”无法说出梵天珠这三个字,所以每次不得不用你主人来代替,而每次说起时,总能见到铘眉心微微一蹙,显见是听得不太舒坦。
“那为何吴庄会失去记忆”然后他问。
话锋突地一转,让我不由一愣:“吴庄失忆了”
“当我追寻你们去往那座矿中时,就见他独自一人在遍布尸体的矿洞内站着,状似神游,茫然不知所已。当被问及发生了什么,则言语中懵懵懂懂,全都不知所云。他完全不知自己手下那些石工是怎么死的,更不知自己曾经绑架过你。”
“或许是他怕以后会遭到素和家的惩戒,所以在装傻”
“呵,你是在替素和寅隐瞒些什么对么,宝珠”
“我为什么要替他隐瞒”
“素和寅病入膏肓,竟敢只身一人去哨子矿救你,并还能从哨子矿那么多人的手中将你救出,你如何解释这数十人死于一人之手的奇迹”
“他当时看不出病入膏肓的模样,而且那些人也不是他杀的。”
“不是他是谁”
“是吴庄为了报复素和家两兄弟,所以找来的妖怪。”
“然而素和寅却竟能从妖怪的手中把你带走,这听起来,岂不是更加匪夷所思。”
我语塞。
“而你对此始终就没感到一丁点的不可思议,对么想想这一点,着实也是个匪夷所思。”
“当时的情形,我没有考虑那么多。”
“是么,”他于是对我笑了笑:“即便如此,那么后来你们又是如何回到素和山庄的问及看门人,既浑浑噩噩不知素和寅是几时出的门,亦没见他几时带着你回转,但突然间,你俩就已回到山庄内,这又该如何解释,宝珠”
这问题让我没法再继续随意回答,所以我只能安静地看了看他。
“你解释不出来,因为你早已知道,素和寅并不是个普通人。并且你觉得,替他对我隐瞒,或许能对你有所好处。”
说罢,见我下意识慢慢往屋内缩进去,他后退一步径直看着我,用目光制止了我对他话语的逃避:“但他病入膏肓是真的,所以替他隐瞒,对你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我确实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也亲眼见到他在矿洞里以一人之力对抗了许多吴庄找来的妖怪。但我坦白对你说这些又能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会因此帮我离开这里吗”
“不会。”他坦白得着实让人气馁。
“所以你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我干脆利落往后一缩,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没有吭声。
或许看出我沉默的坚决,于是脚步慢慢往外走去,但刚到门外,忽地停顿下来,他觉察到我的视线霍然抬头,朝窗台边窥望着他的我扫了一眼。
之后他并没开口,但他要对我说的话,却清清楚楚随着他清冷眼神传进了我的耳膜:“对于过去,你丢了记忆,我不同你计较。但你记着,有我在这儿守着一天,那妖狐休想再将你从我手里带走。”
三十六.
铘一再向我清楚表达出他要把我留在这时代的坚持。
不容任何抗拒的坚持。
仿佛若是狐狸真的没能在这个时代、在我被杀前认出我来,那我就真的永远也无法回去,而狐狸也就永远也不会在未来和我相遇。
所以铘走后,我非常害怕。
如果现在要对付的只是一个素和甄,那还好,毕竟他跟我那么疏离,我总能找到时间和机会从这里逃出去。然而有个铘,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想我在这山庄里的一举一动,绝不可能逃得出他的眼睛。又再加上这屋子里的佛指舍利,显然对狐狸来说是有影响的,这样的话,我哪里还能有机会再见到狐狸
每每想到这里时,我躁动不安,恨不能插了翅膀立刻飞离这座建筑。
却只能耐着性子等着,因为不仅下楼有困难,楼外还有人看守着。
最初几天,总是会被看管得最为严谨一些,况且我有过出逃过的黑历史,所以虽然抽掉了楼梯,素和甄仍是在院墙外布置了人手。而那负责看守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喂养雪狮的老陈。
常能在窗前看到老陈坐在墙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枯枝似的手里捻着一串栓雪狮的粗链子。
我听那些妖怪把雪狮称作白泽。
白泽是山海经里的神兽,没人真见过它们具体长什么样,所以若真的长得又像狮子又像狗,倒也无可非议。老陈却是个谜。如果雪狮真是传说中的神兽,那他又会是什么样一号人物,能驯养这种不属于凡间的生物。
或许他并不是个凡人,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假如我在哨子矿见到的那一幕真是梵天珠的记忆,那么素和甄这个曾经的佛界中的高管,如今找个会驯养神兽的神人过来帮他,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这就更奠定了我在这地方无法轻举妄动。
况且,即便能躲得过老陈的视线,又怎么能瞒过铘的眼睛。
于是只能苦苦捱着。
所幸在我提出要把我那口陪嫁来的梳妆台转放到这里时,素和甄没有拒绝,毕竟燕归楼上没有安置这么件对女人来说必不可少的东西。而一等他们将这件沉重家具运来,我立刻翻开夹层检查了一遍,确认万彩集好好在里面保存着,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早就对此心存疑惑了,为什么尽管很多神人都在寻找这本册子,但无人能察觉它就在这口梳妆台里。所以虽然它如今近在咫尺,我仍是把它安放在原处,毕竟能瞒过人不稀奇,而能令妖怪也洞察不了它的存在,我想,这梳妆台一定是有着什么玄机。
而就在我耐下心继续在这楼里掰着手指度日如年时,几天之后,庄子里出了件事。
这天是中秋。
虽因素和寅的病令素和甄几乎把这节日给忘了,但大户人家张灯结彩做月饼,总归是代代留下的老传统。夜里更是开了几桌酒席,被素和甄拿来赏了下人,这就形成了主人这里冷冷清清,仆人住处热热闹闹的奇特对比。
老陈虽没去前院跟着众人一同吃饭喝酒,不过自有人送来酒菜和月饼。
不管他到底是人还是非人,酒精的作用都是一样的,两壶下去,他径直在墙角下躺倒,不出片刻鼾声震天,所以也就没能听见,这天夜里的雪狮似乎有点格外的躁动。
自从它的伴侣死在哨子矿后,它就总有些烦躁不安,但原本只是独自在圈养它的地方发出闷闷的哀哼,这天夜里,它却发出似野猫发情时从嗓子眼里憋出的那种怪声。
可是它的体积和喉咙比野猫大得多,所以那种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来,自然就更为怪异和可怕得多。一阵阵撕心裂肺,阴气沉沉,直把我听得毛骨悚然之时,月上中天,更敲三下,突然间窗外风声呼呼,像是大雨前的阵头风似的,把窗户吹的咯咯一阵响。
我吓得一跳。
回过神后,忙走过去想将它关紧,却在抬头一瞬,看到那天我同陆晚亭会面的房子,失火了。
熊熊一把烈火。
火势惊人,却并没有波及附近建筑,只像有灵性般盯着那栋房熊熊燃烧,惊得那半边院落里大呼小叫,混乱之极。
随即就见一群人在匆匆来到燕归楼。
拍醒老陈后,他当即一跳而起,抓起手里链子就往关着雪狮的地方飞奔而去。
那群人则留在了燕归楼,楼里楼外,守得戒备森严,仿佛庄里来了强盗般如临大敌。
至凌晨时分,火势终于被破灭,宅子里逐渐安静下来。
到了天亮,守在楼里的人逐渐散去,喜儿也得以被派至楼上。
她是过来替我收拾房间的。一见到我,她险些又要哭出来。我只能安抚了她几句,随后问起那栋楼失火的事,她一听立刻来了劲,当即绘声绘色对我说道:
昨夜有察看火烛的仆役经过那栋屋子时,听见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遂疑心是哪个丫鬟仆人在里面偷偷做什么好事,他立刻提着灯进门察看。谁知一圈看下来,并无半点人影。所以想,大概是耗子吧,于是正要关门离去时,突然听见里屋中再次悉悉索索一阵响,然后突然看到有个女人披头散发趴在地上,从屋里慢慢爬了出来。
仆役原以为是丫鬟在装神弄鬼,所以当即喝斥了一声,并举起手中灯笼朝那女人径直照了过去。但当他一眼看清女人那张脸后,登时给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灯立刻往外落荒而逃。
火灾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
灯笼里的蜡烛点着了屋门边的垂帘,帘子燃起熊熊烈火,把一栋房子烧了个干净。
所以后来也不知是真的,还是那仆役为了逃避责罚,他赌咒发誓说,他真的亲眼见到屋子里有个女人爬出来,而且那女人一张脸血肉模糊,就像是被砸碎了之后用浆糊拼凑起来的。
必定是鬼,否则,哪有人的脸毁成这样,还能活着的。
不仅如此,那屋里还发生了另一件怪事。
当凌晨火终于被扑灭时,那间屋子已被烧得只剩下一片废墟。然而就在人们听了仆役的话,匆匆往废墟里去寻找那个惹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时,没有找到任何有人的迹象,却找到一样奇怪的东西。
因完好无损,所以它在那一片黑糊糊的废墟堆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它就是那只本被素和寅打碎了的青花夹紫美人瓷。
昨天明明它被砸得支离破碎,然而当人们今早把它从废墟中抱出时,除了一片片被高温烧出的龟裂纹,那瓶子完好无损,仿佛从没被砸碎过。亦或者,这屋里存有另一件跟昨天那只一模一样的瓶子,就如同这山庄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兄弟。
但当人们将它小心摆放到地上,预备将此事告知素和甄时,这瓶子又发生了件怪事。
它再度碎裂开来。
但碎的只是外面那一层龟裂开来的青花夹紫白釉身。
裂开后发现,这瓷原来竟然是做了两层,里面包裹着另外一口瓷,虽乍一眼看去完全没有外面那层的细腻光洁,却通体苍白中透着异彩,并冒着灼灼热气,仿佛刚从窑炉里取出来一般
说完,喜儿仍是一脸的诧异样,久久不能回神。
但我则立刻明白过来,这口瓷瓶看来真的是具备自我恢复的功能。但无论素和寅还是那时亲手拍碎过它的狐狸,都不知道这一点,这挺让人费解。而仆役所说的那个脸被敲碎的女人,也不知会不会和瓶身上那个女人有关,因为我记得,在我自己的时代,我曾见这瓶身上所画的女人会动。所以即便无关,也必有其怪。
想到这里时,我见喜儿边更换着床单,边絮絮叨叨对我道:“姑娘,纵然姑爷有千般不是,但嫁鸡随鸡,无论怎样,您切莫再惹恼姑爷了。昨日真是吓死喜儿啦,等过几天姑爷消了气让姑娘回来,姑娘可切莫再任性到处乱跑了,这里毕竟比不得自己家,一次一次的被老爷说几句也就算了。这儿即便有寅爷护着您,但总归您嫁的是他弟弟呐,况且庄主身子骨又那么弱”
说到这儿,见我直直看着她,话音戛然而止。她以为是因她说过了头的缘故,忙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苦着脸道:“看喜儿这张嘴,又在胡说八道,姑娘千万莫怪,喜儿也是为了姑娘”
“喜儿,你这张嘴的确是喜爱胡说八道,”喜儿的话让我突然心念一动,所以立时这么对她道,“你以为二爷为什么会把我软禁在这里。仅仅只是到处乱跑么那是因为他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当初我那不便与人说起的事。而放眼素和山庄,眼下唯一知晓那些事的人便是你,所以你这丫头,不会是闲时无聊,将这些当做趣事说给别人听了吧”
一听我这话,喜儿果然脸色一变,丢开手里床单扑通下跪到地上,两手对着我一阵乱摆:“姑娘喜儿纵有天大的胆子,哪敢把姑娘的事说与别人听啊”说完,意识到楼下有人,她忙将嗓子压了压低,随后继续道:“姑娘难道忘了,那位爷最后一次同姑娘见面时曾对喜儿说过,若喜儿丫头嘴巴碎,将他的事说与别人知道,那立即就让喜儿烂了舌头烂了手,从此话说不得,便连事也做不了。虽说那位爷说话总如说笑般半真半假,但姑娘自是知道那位爷的手段,所以,难道喜儿会存心找死不成”
口口声声那位爷,那位爷。那位爷究竟是谁,喜儿始终没说,我也不方便问。
不过由此可以看出,素和甄所暗指的跟燕玄如意曾有过丑闻的神秘人,是一位挺了不得的人物,他随口一句笑话都能让这丫头当真感到害怕,所以我故意又问了句:“看你说的,那位爷难道是个鬼怪不成,说让你烂舌头就真能让你烂”
“真的是可以的姑娘忘了他变的那些戏法了么况且姑娘自己第一次见他时还不是也被他那张鬼脸吓得不轻,婢子都佩服姑娘,明明那么害怕,还敢一次次去见他。而且有一次”
“有一次怎么”见她说到这里犹豫着把话停顿下来,我立刻追问。
“有一次奴婢看见,他那双眼睛在暗处时能像鬼火似的一闪闪冒光所以,奴婢真不明白,他到底对姑娘说了些什么,竟会让姑娘对这么一个完全不知底细,模样又极为可怕的人,言听计从的”
说到这儿,大概意识到自己再次说过了头,喜儿忙噼噼啪啪又往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随后没敢继续再说些什么,她匆匆转过身去借着忙碌不再看我。
而她对那位爷的形容,不知怎的让我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暂且勿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会儿我比较在意的是,如果真是那人让如意去偷万彩集,那他们两人私底下,不知到底会是什么样一种关系。
如喜儿所言,一次一次,想必应该不止一次或者两次。
所以,到底是私情,还是有着别的什么原因
琢磨间,喜儿已带着沉重的负罪感,低着头干净利落把床铺整理完毕。
随后欲言又止地想继续跟我说些什么时,管家婆上楼将她领了下去。
随着楼梯被移除的咔咔声响,我重新恢复到一个人的寂静。听见身后风依旧将窗吹的啪啪作响,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紧跟着一惊,因为毫无防备间,我竟看到了素和甄。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我,眼里一派透着了然的意味深长。
虽不知他几时上来的,又究竟在那儿待了有多久,但想必刚才我和喜儿的那番交谈,差不多已全都被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下,我就算是全身张满嘴,也是有理说不清的了。
于是硬着头皮叫了他一声二爷。他没理我,只兀自看着屋里的摆设,然后淡淡说了句:“想来你应该已想起那位爷究竟是谁了,对么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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