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井底之蛙的一孔之见
2022-12-14 04:43阅读：
井底之蛙的一孔之见
黎燕
如今，活动半径越来越小，我，真地成了古代寓言里的井底之蛙了。
一开始，还不适应。
时间会淡化不爽的，逐渐地，我接受这个归宿了。宅家，索性对着窗外的一小块天，发呆了。日久难免生情，还真地生出点意思了呢。尽管依然遥远，神秘莫测，时常对视，觉得格外亲近。
想起了《小王子》这本书。
洒脱飞行于海天之间的传奇作家——圣埃克苏佩里，他在所著的《小王子》里，借狐狸与小王子的对话，通透地道出了生命与生命，心于心的牵系与感应——如果你花费时间驯化了我，我的生活将变得阳光灿烂……你有一头金发，看到金色的麦穗，就使我想起你来，我还会爱上风吹麦浪的声音。
对此，深有共鸣。
于是，我与这块天，就有了不同寻常的联系和意义。我看到的虽是局部，却透视出，身在其中的这片土地，上空整体性的澄澈明媚，多么温暖祥和，舒朗宁馨啊。
无所事事，悠闲自在，就有精力去关注局部的细枝末节，关注日常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与生活密切相关的菜市场产生了浓厚兴趣。
那里，人气，地气，烟火气，市井气，热火朝天；城里人，乡下人，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众生百态；蔬菜水果，肉蛋海鲜
，生煎火烤，门类齐全，五味杂陈。人间的活气儿，生活的滋味儿，泥土的馨香，笑容的甜美，悉数尽在，一揽子呈现。
走进这个闹市儿，好开心，好兴奋。
想，一个人若情绪不振，就到这里来，定会受到熏染和鼓舞的。
先前上班时，我到菜市场，只是匆匆买菜而已。现在好了，井底之蛙，就有大把的时间，每天到这里尽兴蹓跶。
我家在城边，许多菜农清晨从地里下菜后，或用三轮车，或用手推车，运到这里直销。刚离开土地，还带着地气与露珠儿的各类蔬菜，清新，鲜嫩，让人喜欢。
顶花带刺嫩绿的黄瓜，裹着薄霜吹弹得破的西红柿；青翠欲滴的芹菜、菠菜、生菜；沾着泥巴的土豆、水萝卜、地瓜；腥气袭人的海鱼，河鱼，螃蟹，大虾……游览，呼吸这些源自土地、劳动、汗水的风情和气息，心旷神怡啊。
菜市场让我兴致勃勃，情趣盎然，越发喜欢菜农黧黑的肤色，憨厚的笑容。这些人对爱与暖的纯真流露，绽放世间最美的情感之花，让平常平淡平凡的存在，有了光亮，有了神采，鲜活地将心性之美，自然呈现。
有的菜农会说话，奉承起人来，都让人找不到北了。我喜欢吃西红柿，出生于农家，如何选择上佳的，老味道的，较内行。有个小老太太，每当西红柿大份上市时，在市场的一角摆摊。她卖的西红柿，好看好吃。湛绿的底部，往上有一层由绿到淡红、大红的自然过渡，鲜艳，妖娆，宛若雅致的静物画。入口，沙沙的，甜甜的，有老早年的沙爽甜润味儿。
我在她这买了好几年，每次相遇，如故交，近乎着呢。我看不出她比我大还是小，也不敢造次，与她搭话时，就省去主语。听听，她怎样夸我：“你好精神啊，每次见你都这样，稳稳当当，也不乱挑，多有规矩啊。”
当然，还有比这更美的夸赞呢，听着受用，我就咧嘴哈哈地乐，笑着回答：“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夸我，也不是为了买卖，每次她的秤头都掘得老高。实诚人啊，都这样，好性子暖人心肺。我啊，有说有笑地买好西红柿，还没吃呢，心就美滋滋的了。
等买完瓜果菜蔬，往家走去，余音未消的笑声，还在心里响着呢。
我喜爱大白菜。
每到秋菜上市的时候，无端兴奋起来，不似平时只限于早晨了，而是吃过早饭就出去，一上午转悠在街角的秋菜点上。这个样子，每年差不多持续半个月左右。
经过菜农收拾过的大白菜，棵棵招人爱。
我在这里看个没够。
看是短粗胖的，还是削肩蛮腰的；是卷头的，还是敞心的；是黄绿相间的，还是绿幽幽的。有的菜叶散开，次第露出翠绿变为鹅黄的层面，饱和的汁水呼之欲出；有的层层包裹，藏着一肚子的神秘，却掩饰不住秋波流转；有的含娇带羞，仿佛谈婚论嫁的美女，静静地等待着有缘的人携之回家。她们青绿晶莹，妩媚俊俏，水气十足，温润如玉，风采卓然。
争奇斗艳的大白菜啊，个个比美女还美女，繁花似锦，让我相看不厌。
可爱的大白菜啊，以一种自然，素朴，清新，优雅的情致，成为人与泥土，阳光与水和合而生的别样花儿，不容分说地将我的审美情趣，精神头儿调动起来了。
白菜的别号，谐音为百财，寓意吉祥安好，财运滚滚，真是个宝呢。
好多年前，北方一般人家过日子，长年离不了大白菜，萝卜和土豆子。每到深秋，父亲就在楼外的空地挖好菜窖，储存了好多。我只要在家，有空儿，就下到菜窖，摘去腐烂或发黄的菜叶子，这，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
这天九时许，一对夫妻满头大汗推着装满大白菜的手推车，在菜市场找好落脚地，将车安顿了下来，方才直腰，两人相视一笑。
女人解下围在脖子上的手巾，递给男人。看男人擦得马虎，嗔怪擦个汗都不利索，边说边从男人手里拽过手巾，踮起脚，细致地在男人的脸上脖子擦抹着。男人像个大男孩，乖乖地眯逢着眼，让女人细致地擦，好享受的样子。
女人又用手巾擦自己的脸面，之后，收好毛巾，从白菜堆里的保温桶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给男人，给自己也拿出一个吃。他们的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孔黑红，眼角布满刀刻似的皱褶。简单的吃食，却吃得有滋有味。两个人笑着的眼神里，举止里，装满了你疼我，我疼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几十年的流光，改变不了你的心中有我，我的心中有你。
这对夫妻，知足地你担水来我浇园，知足地相守在一个屋檐下，知足地在一块田地上忙碌，知足地一起推车卖菜。也许，常常顾不上吃安稳饭，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甚至，从没到远方看过风景名胜什么的。
忙忙碌碌之中，彼此体贴地相视一笑，彼此体贴地擦去脸上的汗水，彼此体贴地相依相伴，用发自心底的相濡以沫，将循环往复的平常日子，过成有爱有暖，熠熠生辉，水土安康，春和景明。
这样的情境，让我看见了温暖人间的最美风景。那是四季的春播夏长秋收冬藏；那是青草碧绿，夏花欢笑，秋果飘香，冬雪晶莹，天地一新，满目祥瑞。
这样的日常况味，以质朴与和美，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与幸福。
这些菜农啊，让我由衷地敬重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