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陈忠实——你懂个锤子
2016-05-15 18:39阅读:
纪念陈忠实——你懂个锤子(博主改文章名字,该文经典语句:最至高无上的荣誉不是名和利,是历史和社会的认可)
濮存昕:我演的是陈忠实
(南方周末记者 张默然/图)
◉大师的句号
会开飞机的梅葆玖,小说搞不成就回家养鸡的陈忠实,前后脚走了。
“先走为大,先走为神。”这是高建群写给陈忠实的,第一句适合任何人,第二句只能给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人。
郭小男也说:不是谁的一个假嗓,谁的一个扮相,就能成为梅兰芳,就能成为梅葆玖。
《白鹿原》之后,为什么不写了?陈忠实面对居高临下的质疑,只回了一句话:“你懂个锤子。”
陈忠实知道自己《白鹿原》掏心掏肺,全都掏空了完成,这个高度不可能轻易重新做了。
陈忠实不值得那些人过誉,没有必要,他也不希望这个。就像今天早上梅葆玖也是,那么多人一定要去聊这个事情。不是那种丧葬的大办,而是整个社会要对这件事情有一个句号,这个句号应该是圆的。
——濮存昕
2016年5月3日上午,濮存昕到八宝山送梅葆玖。5月5日,他要代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去西安参加陈忠实的葬礼。他把送别理解为画句号。“这个句号必须是圆的。我们应该向他们致敬。梅这个姓氏因梅氏父子让人尊敬;陈忠实的一生因为《白鹿原》很精彩。他影响了这么多人,他也影响了我。”濮存昕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在近几天社交网络、媒体上一波又一波纪念陈忠实的文章中,濮存昕最在意的是《文艺报》老编辑阎钢回忆一个细节:陈忠实说过,写《白鹿原》时,自己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次
开会,有人绕到他的耳后说:路遥得奖了,你那件事情如果年底还搞不成,你干脆从这楼窗户跳下去。陈忠实回家对老婆说,我回老家去,这事弄不成,咱养鸡去。后来出版社给了回信,陈忠实趴到沙发上半天没起来。他老婆慌了,连问出啥事了。陈忠实说:咱不养鸡了。
“咱不养鸡了”这五个字,让濮存昕浮想联翩:“一个行当说一个行当的事儿,最至高无上的荣誉不是名和利,是历史和社会的认可。他这本书要面世了,还没有大卖呢,得没得奖更是没影儿的事儿,他只是说我付出了心血,掏了心窝子。就跟马蜂、蜜蜂一样,蜇了人一下子,它就完了。”这让濮存昕想起自己的表演经历。每一次《李白》谢幕,领受观众的掌声,身为演员的他都近乎死而无憾:我把这个角色演到这份儿上,这辈子可以了,可是回过头,还是会想第二天怎么演,接下来有什么好角色。演员的下一个角色可以借助很多,而作家能借助的只有自己的命。
陈忠实的忘年交白志强回忆,一位高官曾居高临下地对陈忠实说,陈主席啊,《白鹿原》之后你咋不写啦?要体验生活么……陈忠实只回了一句:你懂个锤子。
濮存昕特别能理解“你懂个锤子”背后的力度。
2003年,濮存昕被北京市委任命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院长。刚上台就趟进了难题:“是之(于是之)老师当院长的同时兼任剧本组组长,一个戏一个戏地策划,这方面我不会啊。”濮存昕去跟他的前任、人艺的“大导”林兆华商量。林兆华说:咱们得啃大骨头。两人不谋而合,改编《白鹿原》。
2003年,北京人艺联系到陈忠实,拿到为期两年的剧本改编权。擅长农村题材的军旅剧作家孟冰担任剧本改编。林兆华1980年代的代表作《红白喜事》就出自孟冰笔下。那出戏把能冒烟的烟囱和能站人的屋顶搬上了舞台。借这出被夯得结结实实的现实主义戏剧,林兆华要表达的是别人未必看得到的东西:“对(主人公)郑奶奶的解释,关系着这个戏的成败,她必须是三位一体的人物。单强调她是封建老家长,流于一般;再强调她身上的革命色彩,才更具历史性、现实性和残酷性……”
孟冰改编《白鹿原》的过程并不顺遂,“一遍一遍折腾了很长时间”。在这期间,“只想做一个单纯的演员”的新任副院长濮存昕遭遇行政、人事方面种种无法调适的问题。当院长不到4个月,他就递交了辞职书,并通过电子邮件告知全剧院。但在两年多的时间里,这封辞职书既没人批准也没人拒绝。
到了2005年,北京人艺跟陈忠实签的改编协约快到期了。孟冰受命冲刺,把长篇小说《白鹿原》改编成洋洋洒洒的二十个段落。这二十个段落囊括了《白鹿原》的全貌,但林兆华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能把它们串成一根糖葫芦。
对于剧本,陈忠实持彻底的开放态度: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改完了怎么呈现是你们的问题。
林兆华(左)筹备话剧《白鹿原》的时候,陈忠实(中)带着他参观关中的窑洞。(东方IC/图)
2005年5月,林兆华带着《白鹿原》剧本到了西安。他们去看老套院、大宅门,去看塬上和西安的空间关系,四处托人找老农民座谈……灵感始终却没有出现。5天体验生活,眼瞅着到了最后一天。陈忠实安排剧组去听秦腔。5月的塬上,热气蒸腾,有些演员打起瞌睡。老腔一吼,所有的人耳朵就立起来,头发也都立起来了。
老艺人们唱的还不是后来话剧《白鹿原》里那首“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而是《三国演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大忠大奸,一律吼出来。和陈忠实并排坐前头的林兆华回过身来,右手挡住半边鼻子,对濮存昕说:“濮哥,有了。”老腔成为林兆华串起糖葫芦的那根竹签子。
濮存昕当过农民,也演过农民,但演白嘉轩,他心里没底。1960年代到1970年代,在北大荒,濮存昕当过7年半兵团战士。割麦子饿得不行,只剩一口气,坐在田垄上巴望着开饭。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啥事没有,熬到睡觉,生活没有变化也没有希望,千日如一日的单调、刻板。1990年代,濮存昕演过根据刘绍棠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运河人家》。他对自己在剧中的造型很满意:头上顶着高粱花子和土面子,露着的地方要块儿有块儿,但一张嘴还是书生气。
农民的艰难濮存昕知道,他也无法真正知道农民说话时那种“杠杠”的底气;他也无法理解农民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是那样直接与本能,近乎男女之大欲。经历了土改,又经历了包产到户,在陈忠实之前,没人敢这样写农民和土地的关系。濮存昕觉得陈忠实一定读过《百年孤独》,“西方文学里很多有趣的思维方式他一定有,他才能在《白鹿原》的开头就以传奇般的婚变切入宏大的正史”。这个人笔下的白嘉轩是一个矛盾体:他有狠的一面,可他又认为命比天大,该救人还得救人;他有本能的一面,但他又要维护秩序,把德行操持起来……
在西安体验生活的那5天,喝着酒,吃着饭,濮存昕瞪着眼看着陈忠实,突然明白:白嘉轩完全可以就是陈忠实,此人为人简练、并不多言,大多数情况下用直觉做判断。“他给我的感受其实也不见得他就是戴着瓜皮帽,穿着大长衫的白嘉轩,而是他的神气,他谈吐的味道。他表露思想时实实在在的劲头,他无言的时候如果配以戏剧动作,会呈现怎样的张力……”濮存昕浮想联翩。
“他基本不评论别人,不侃段子,不聊闻人逸事。他只说眼巴前是什么事儿就是什么事儿:你吃了?没吃?那吃饭去吧?几点?我在外头等你。没有闲篇儿。”濮存昕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脸上的皱纹会让你目瞪口呆。你会联想到闻一多的木雕,脸颊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有一点狠,但是一点也不横。只要他一说话,你觉得他就是一好老头,一个好老哥。他比我大10岁,他抽烟太多了。”
林兆华不喜欢给演员化装,每次演《白鹿原》,濮存昕至少提前半个月蓄须、剃寸头。穿上老棉袄,坐在化装桌前,静气秉神想象白嘉轩,出现在濮存昕大脑中的形象却是陈忠实。濮存昕把件事告诉陈忠实,陈忠实只是呵呵一笑。
从2006年到现在,北京人艺版《白鹿原》演了87场。北京版之后又有了陕西版。看了陕西人艺版《白鹿原》,濮存昕觉得自己可以从陕版“白嘉轩”身上学点什么:“他演出了老财主的状态,一点也不露。我情绪化的东西会直接出来,他稳极了。那个味道很好,跟我很不一样。”“文是雅,艺是俗。”作为小说《白鹿原》的一个“推广者”,濮存昕并不觉得自己的表演穷尽了文本的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