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腹文章气自华
2025-04-23 09:02阅读：
——新杰中学校长崔满章先生访谈录
黄冀
第一次接触崔满章先生是八十年代末期人大常委会的一次汇报会上。会上安排我作记录，并整理汇报人的发言材料。当我把汇报材料交到田秉文主任手上时，顺便说了句：“教育局崔局长的发言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好材料，根本用不着整理。”秉文主任呵呵一笑：你才知道？那是咱们山阴县的大才子……
人世沧桑，一晃十余年过去了，2000年仲春时节，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和李丽、麻艳春同志采访了他和部分师生。几番面对面的采访，我们用心地感受了满章先生那深含不露的人格魅力；在一件件平凡小事中，在一句句真诚对话中，感应他强劲的“磁场”。
问：崔校长，您离岗前是县委党校的书记、常务副校长，在此前更是统帅三千名教师大军的教育局长，是不是习惯了当领导，退下后觉得空虚才想起办学？现在很多领导干部退下后都有失落感，您也存在过吗？
答：年轻人，问的直率、直接，我也痛快地告诉你：首先，我没有失落感。其次，一直没感觉到空虚，我是主动要求提前离职的。按我的年龄，去年年底才到龄，我主动找县委领导，并书面申请离职，我知道自己早晚要离，早离了好。受党培养教育大半生，临退前再做一次贡献，把位子让给年轻人，提前一年零两个月离职回家。我这个人不喜欢耍，扑克、麻将都不爱好。上街议论人家的长短更不愿意。离职后上午看书，下午散步，夜里看电视，早晨睡大觉，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参加工作几十年了，就享了这一段时间的福。不久，现在新杰中学的董事长贾德权找上门来，要我出山。诸葛亮被刘备三顾茅庐，我这个人你不清楚，好工作，也被贾德权的诚心感动。当时想，出山就出山，体力上没问题，精力上顾得过
来，智力上无大的减退，只是记忆力略有下降，但还没发现大不如前的感觉，何况干的又是自己喜爱的老本行，思考斟酌之后就答应了。
至于你问我离职后有无失落感，这正是我不同于他人的长处。我啥事都不往心里去，位子、权力都看得开。你看，我这身体多棒，每天烟不离口，一点病都没有。无官一身轻，好自在哟。
笔者心语：“教育”这个字眼，对于满章先生来说，不只是自己最喜爱的职业，简直就是他追求最高尚的人生目标与动力。他离不开教育，就象鱼儿离不开水，离开了教育就象掉了魂一样惶惶不安，只有生活在学生中，才感到心宁。他觉得和青年学生生活在一起，就永远年轻。我想，他就像一颗绿树，离开学校、离开教育，这棵树就枯了，叶就蔫了、黄了，这是真的。
问：私立学校在山阴县是一个新生事物，社会上知道的很少。我们也是带着浓厚兴趣才找上门的，有种新鲜感，您能详细介绍一下当初办学的由来和现状吗？
答：是的，私立学校在山阴县是新生事物，在外面已司空见惯了，有叫私立学校的，有叫社会力量办学的，还有叫民办的，总之一个样。这所学校是1999年8月27日开学的。董事长是贾德权，其实你们采访应该找他，办学出资的是他。这个人有头脑，不是一般包工的。县里好多工程都是他负责建起的，尤其是教育系统搞了个职业工程公司，作为土建队队长的贾德权，常为各学校修缮。对学校由不了解到了解，由了解而萌生了办学的念头，这叫把钱用在了刀刃上。咱们都见过一些大款，有了钱后不是企划着向好的方向发展，而是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这方面贾德权就做得很好。这是办学的第一个条件。第二个就是去年高中入学难成为全县突出的问题。当年中考学生三千名，一中、三中、“七小”共招了十四个班，七、八百人，大批的初中毕业生升学无望，很多人去了应县、代县、朔城区。作为多年的教育工作者，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很不是滋味，社会上也提出了这个问题，要求就近入学。在这种推动力的作用下，私立学校就应运而生了。第三个有利条件是目前有一大批闲散的从教多年的老师。如在县里影响很大的秦占业老师、马汉贵老师等，我们还找过你父亲。他们觉得多年从教，一朝闲下来，离开心爱的教学工作很可惜，不离开又到龄了，丢也难，不丢也难，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我们这些老同志有一个共同的想法，青春献给了党，余热是否可以献给当今的社会、学生、家长。此外，这几年大批的大、中专毕业生就业难，我们吸收学有所长的学生，可缓解就业难的问题。这三个有利因素，坚定了我们办学的信念。
我们原计划当年招80~100人，办两个班。后市教委有新精神，审批来不及办手续，所以招了57名学生后就停止招生。这57名学生中，有56人为落榜生，学生起点都较低。当时有人对我说，你的老师都是全县的名流，你应该办成全县第一流的学校，我可不敢有此奢望，办个亚一流的准行。
笔者心语：收的学生是差等生，能把他们培养好送出去？我满腹疑问，征询一位老教师的意见。满头华发的老教师回答，只在优生上下功夫，只能多几个上名牌大学的。如果在差生、中间学生身上下功夫，就能大面积“增产丰收”。他还信心十足地说，这一天会到来的。我问“为什么？”“因为老崔心中装着我们老师和学生。”是啊，满章先生心中装着教师，装着学生……这就是一个办教育者应有的情怀。
问：您在教育战线上奋斗了大半辈子，一定有一套自己的办学方法。当校长又和您当教育局长不同，您是怎样想的？对学生，对教师又是怎样要求的？
答：你越问越开门见山。我不论干啥，都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往好干。至于好坏，我自己很难给自己评价。历史是人民写的，你们编写了《山阴县志》，给很多人盖棺论定。我的功过是非让后人评说吧。《山阴县志》我专门细细看了教育部分。哪个阶段好你们比我更清楚。目前新杰中学办学的具体想法有两个：一个是转化教育，一个是实验教育。所谓转化教育，就是因为学生起点低，通过三年的教育，使之向优等生转化；所谓实验教育，就是让这些已被上大学判了死刑的学生，通过三年“加工”，出几个大学生。搞这个实验找回他们早已失落的“大学梦”。
在半年多的教学过程中，我通过了解、观察，发现学生有不少毛病。有的学习积极性不太高，兴趣不太浓；有的偏科；有的自我约束差。在整个教学工作中，我本人工作量不太大，而几个教师都很辛苦，主要表现在坐班制，八小时不离开学校，中午也在校休息；因为学生基础差，所以讲课得深入浅出，适当放慢，进度采取“掰烂、揉碎、再喂”的方法，让学生慢慢品尝，消化，吸收；作业全批全改，发现有共性问题的普遍讲，个别问题单独训练；凡自习必须有人辅导，解答学生疑难问题，维护课堂秩序。
笔者心语：“以心换心，以辛（自己的辛苦）养辛（师生的辛苦）、以诚待人”是满章先生对待师生的一贯原则。学生的冷暖及身体状况时时挂在他的心上。他从内心深处实实在在地把学生当做子女一样看待，常常在精神上给以安慰和鼓励，从心灵上给以入微的关心与体贴。同时在学习方法上以及在健康成长等方面给以耐心的指导。情感上的交流已使新杰中学上下犹如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每一位师生在这里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温暖，这也正是新杰中学走向前进的内在动力吧！
问：崔校长，您们通过半年多的辛勤教学，学生的学习效果如何？除学业成绩外，其它方面有没有长进？
答：这也是社会上、家长和学生普遍关心的问题。我们教了一段以后，到去年冬季期中考试的时候（和全县的几所高中一同进行），成绩在600分以上的有八名，550分以上的占一半以上，说明一部分学生开始向前迈步了。二〇〇〇年一月份的期末考试是省里统一命题、市里统一组织考试，结果是600分以上的增到九名。现在从学生的实际情况看，有十五名学生学得比较好，其余的正在分化。但总的方向是向前、向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这所学校有一个说法：对学生，一要教会做人，二要教会求知。做人，主要是思想教育，求知，就是在学习上要有创新精神，有实践能力。培养做人，就要重视思想教育。这些学生，年龄接近成人段，但还未进入成年人行列；懂事不少，又不完全懂事；会讲些道理，有时又是些歪道理。针对这种情况，我们注重对学生在做人的道理上多讲。因为学生不多，老师们都能顾及到。我讲、班主任讲、科任老师也讲。在作文课上老师让写一封信，一个学生想象力丰富，提笔给陶渊明写了一封信。文字工整、对仗，但毛病不少，因为书信是有来有往的。陶渊明早已作古，写此信就毫无意义了。我们就针对悼词、祭文和书信的区别对他进行了教育。还有一个学生在《时间与效率》的作文中，批评愚公移山效率太差，子子孙孙移不完，不如搬家好。这类问题虽然反映了学生思想认识上开放，但没有理解我们讲的是愚公锲而不舍的精神这一内涵。
笔者心语：英国作家史蒂文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希望是永恒的欣喜，它就象人类拥有的土地年年有收益，是用之不尽最牢靠的财产。”而满章先生正是一位为新杰中学学生点燃希望、带来希望的领路人。当他同各位老师们陶醉在让“农家娃”早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的欣喜之中时，他更对周围那些甘为孺子牛的同行们充满了敬意。不知情者看到新杰中学井然有序、蒸蒸日上的景况，纷纷赞叹董事会班子团结，教师队伍团结，学生奋发进取。有人或许在惊羡的同时想探究其中的原由，我引用一句诗词便能极好地描述个中原由：“行云都在行舟下，空水鲜澄，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问：今年以来，全国上下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学生“减负”活动，新杰中学的师生对“减负”有何认识？
答：最近，我们专门就这一问题通过写作文进行了一场讨论，作文的题目是《也谈减负》。有三名学生的文章结论是这样的：一个是如果这样长久减下去，比增负带来的痛苦更大；一个是这样减下去，后果究竟怎么样，我们拭目以待；一个是减负啊，你对游戏厅里的学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我认为，学生对减负有一定的认识，这项政策是正确的。只是目前我们下面的措施不到位，从而使学生放学后跑到游戏厅，也从而出现了洛阳的三名学生被残杀事件。减负的同时，要对害人不浅的游戏厅进行整顿。新杰中学如同一个五脏俱全的小麻雀，各门功课都开设，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保证学生在各方面都得到发展。
笔者心语：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不喜高谈阔论，以严谨、果敢而著称的满章先生在教学管理方面不愧为行家里手。
问：去年秋天，我们听到这样一个说法，中考成绩不达线的学生想上高中，必须交5000元，也涉及到新杰中学，有这回事吗？
答：每个学生收5000元的说法不存在，我们这里每人收三千元。实际上学时有的学生家里困难，连三千元也没交够；有的暂时凑不齐，补交的不少，我们开学后就再不收取任何费用，虽然也搞过诸如补课、辅导，也发过补充材料，都不另行收费。有的学生向我反映过，别的学校比这儿高。因此学生们对我们的收费还是较满意的。全班有40名学生住宿，每学期收费100元，和公办学校相同，伙食费男生120元左右，女生100元就够了。我们能保证学生吃饱、吃热、吃卫生。
问：您曾说过从开学到今年暑假是试办期，办得很有信心，学生有劲头，教师有教头，还可对教学研究提供一些资料。请问一下，下阶段有什么安排？
答：这也是我们早就考虑的事，有的目前已在运作中。首先是扩大办学规模，增加招生名额。今年三月初学校和北京军区大同房地产管理处签订了合同，租下了大家都很熟悉的原93部队的团部大院，准备在六月底乔迁。高中招收四个班，保证两个班，初中计划招六个班，保证四个班，目前正在进行房屋维修。七月底开始招生，准备对入学的初中生搞一次小学知识的查漏补缺和初中入门辅导。高中招生，去年切了段，今年凡愿意的都可报名，但要搞一次入学复试，录取后收费一致，计划培养费定在学生家长能承受的基础上，把办学看成既是开发教育资源的事，又要和当地人民收入相衔接。胃口太大群众不会满意的。
随着招生名额的增加，还需充实一部分教师。现在我们正在招聘教师，经过考核、筛选、录取一部分。这样，教室有了‘学生有了，教师有了，就由试办期转到发展期。稳定上几年，真正干出点成绩，到国家提出普及高中教育时再向前发展。目前也可以说是为普及高中做试验。
此外，探索一下社会办学的经验，克服短期行为，长久办下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也是我们所要谋求的。
笔者心语：教学的确是一项复杂的劳动，在有条不紊的运行后面，是殚思竭虑的策划。教师的配置、招生、编排课程，涉及到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真诚的付出，有一点差误都会因失之毫厘而谬以千里。我看到，在谈到工作时一向不轻易表露内心情感世界的满章先生常常陷入良久的沉思。新杰中学的师生们知道建校以来这百多个日日夜夜，崔校长何止付出这些？
“少壮能几时，鬓发已苍苍”，望着他花白的头发，我忽地想起这句诗，我觉得满章先生是不服老的。
问：崔校长，您曾任过多年的教育局长和教委主任，您觉得给公家办事好开展工作还是办私立学校好开展工作？
答：当然是私立学校好开展工作。给你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去年冬天，是罕见的严冬，秦占业和何相祚老师家在一中。一段时间都是自己掏钱打的到学校，没误过一节课。给公办学校教书，我想现在不会有老师这样做的。这里的老师工作起来不打折扣，教学工作是自己想自己的办法，责任心、自觉性都很强，都怕出资人说短长。别看我每天早晨六点到校，晚上八点离校，但时间大都用在看书看报上，很省手脚，不用象公办学校校长那样，每天找人谈心，做思想工作。这里闹矛盾的老师没有，教学环境很好，大家彼此之间气氛很融洽。
问：您从1956年就参加革命工作了。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教育战线上。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有自己最为难忘、辉煌的时间，您有吗？您觉得自己的一生是碌碌无为的，还是把青春和生命献给了您最钟爱的教育事业？
答：好汉不提当年勇。老了，回首往事，感慨无限。“文革”前我在教育局做一般工作，那时年轻，干劲足，加上当时各方面都很规范，每天四上班，除了上下午外，早晨和晚上也主动去工作、学习，尽管每天很忙碌、劳累，但心情一直是勃勃向上的。
1975年任教育局长后，先是因为政治运动多，真正没干多少工作。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对教育战线从理论到实践上的错误进行了拨乱反正，焕发了大多数人的热情，教师热情高涨，我也随之高涨。特别是1979年到1983年，山阴县的高考成绩一直不错，学前教育在雁北地区名列前茅，120个村办起了幼儿班，小学、初中教育都很扎实。这段工作最令我满意。
1985年我重返教育战线后，发现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当时自己胆子也大，敢负责任，不怕犯上，向领导提建议解决了不少问题，教育状况在解决问题中是前进的。1992年组织上把我调离教委，说心里话，我是不愿离开的，可作为一个党员，应该服从党的决定。在教育战线上，我可以说是干了一辈子，对自己的成长大有裨益，很受磨炼。就连在流传“一工交、二财贸、没有运气搞文教”的年代，我也没有嫌弃这一工作，从没有觉得苦和累。教育战线是培养人的地方，是培养人安贫乐道的地方。
问：我们去年编修《山阴县志》，在调查走访教育方面的资料时，很多同志都提到您，说明您在教育战线的影响仍没有消除。您对当年同一战壕的同志有什么要说的吗?
答：请通过你们的《洪涛》杂志向关心惦记我的同志致以问候，我也很想念大家。现在大气候和我在教育局工作时不同，经济发展了，社会进步了，人们更加关心物质和技术，很可能出现崇尚追求物质和技术的情况，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体现。但如果不自觉拥有自己的理想追求和精神享受，精神世界就逐渐枯萎。对此，为人师表者，不可小视，要耐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贫。最近，我和新杰学校的学生座谈，得出如下看法，就是目前的师生感情淡薄，由师生关系变成金钱关系，举手投足都要钱。学生认为你教我，是我用钱买的，老师是为挣学生的钱才教的，真正的师生关系被物质利益的潮水冲淡了。就拿目前的“减负”来说，学生减负了——减去了学生负担，老师也“减富”了——减去了致富之源。好多学生家长抱怨放学早老师抱怨挣钱少，就象数学上的两条平行线，无论怎样延长也相交不了，因为它们之间没有共同点。所以，干教育这一行的，不要在钱上面无休止地去追求。为此新杰中学确定了自己的办学宗旨——一切为了学生，为了学生一切。只教文化，不讲道德不行，若走错了路，返回来就困难，希望大家共勉。
笔者心语：与满章先生交谈，觉得他沉稳、坦诚、执着，工作上全力投入，这也是别人对他的最好评价。春风化雨千山绿，桃李满园塑师尊。满章先生说新杰中学才进步，不值得过分去宣传，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带领全体师生朝着新的目标冲刺，让新杰中学涌现出新型的杰出人才，让新杰中学成为远近学生所向往的圣地。
真诚地期待着他的目标早日实现！
2000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