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木心篇(三)——《竹秀》
2015-02-17 11:08阅读:
山是伤感者精神的归宿。风流孟夫子不会做人,放逐南山终身不仕。青年余秋雨为避文革,逃进半山一声不吭。而木心住进莫干山,不为伤感只求安静——虽然他是个无论如何都会走向伤感的人。
木心住在不通电的莫干山,老虎不来(或许来了),鬼也不来,日记写了六百遍竹秀。
于是下山了。写完三篇论文后,没有理由不下山。山化的木心看着市化的街道,感喟再上山去多好。
只是山上寂寞。只是在都市中更寂寞。
木心并不徘徊,只是在山与市中身在曹营。他的精神虽渴望山,但不得不回市里去的。
【语段】
①莫干山以多竹著名,挺修、茂密、青翠、蔽山成林,望而动衷。
这句是《竹秀》的开头。如是汪曾祺来写的话,应是“莫干山的竹子真多!”或是“莫干山的竹子越来越嫩了。”或是“莫干山的竹子像一块大豆腐。”云云。
汪曾祺特别擅长句子的流动,你给他一句平凡的话,他很简单地组合一下语序,就能还你一句其妙无穷的话。汪以为,“开头以陡峭为好。”但木心开头很随意的,很简约,只剩骨头。这或是两种不同的为文态度?小浅曾说:“写作不是表演。”真是难以抉择的是非啊。
②生活,是安于人的奴性和物的奴性的交织。
初读不懂,细读觉得有理,还是不懂。
秋野素箫解释道:“人的奴性,是指人本身所具有的慵懒及当有人催促你做事你才做的本性,即被他人所用;物的奴性,文中说‘当竹子值钱时,功能即奴性’,是指事物总是被人所用。我们所说的生活,总的来说包括人和物两方面,即人在物中生活。人和物,总是处于用与被用,这就是木心先生所说的生活。”
③白昼一窗天光,入夜一枝烛。
极简的勾勒。昼与夜,光与影,屋内与窗外,山居与写作。全写出了
。
④我还未明咖啡之必要,纸烟、雪茄、醇酒之必要。
想起瘂弦的《如歌的行板》:
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
欧战,雨,加农炮,天气与红十字会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点钟自证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飘起来的谣言之必要。旋转玻璃门
之必要。盘尼西林之必要。暗杀之必要。晚报之必要。
穿法兰绒长裤之必要。马票之必要
姑母继承遗产之必要
阳台、海、微笑之必要
懒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⑤偶尔邂逅,肉少粉多,肉切得很薄,我不希望在这上面表现精致,至少是散文,他们在碗里做的是五言绝句。
木心的每句话都像绝句,柳体写在芸编的绝句。
⑥一个人上十次当,七次是自设的。
极有道理的,警醒之句。也不仅上当是自设的。
⑦第三篇论文写到最后一句,又像死了伴侣。半年死三个。狄更斯可是死得多。
幽默到伤感。
⑧在都市中,更寂寞。路灯杆子不会被雪压折,承不住多少雪,厚了,会自己掉落。
尾很好。我看见简笔的力量。
【注释】
【箬】:
①ruo4,一种竹子,叶大而宽,可编竹笠,又可用来包粽子,常见词语,如:箬竹、箬笠、箬帽、箬席等。
②竹笋壳。箬,楚谓竹皮曰箬。——《说文》又如:箬壳(笋壳;笋皮)。
③箬叶,箬竹的叶子。
这就是箬,和印象中的竹大不一样。
【斫】:zhuo2会意:字从石,从斤。“斤”指斧钺。“石”指“石器”。“石”与“斤”联合起来表示“石制斧钺”。本义:石斧。字义: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晏】:
①晏,意为迟、晚;天青无云;安定;温柔等。南方方言中此字保留古意。
②白话(食晏)是介于午饭和晚饭之间的那一餐,相当于饮下午茶之意。
【跫】:qiong2,脚踏地的声音。小鱼折折石缝间,闻跫音则伏。——《帝京景物略》
【翌】:yi4,形声。字从羽,从立,立亦声。“立”指“(太阳)站立”、“(太阳)登位”。“羽”指“羽翼”,引申为“飞升”。“羽”和“立”联合起来表示“太阳飞升登天”。本义:新的一天。转义:下一天(年)。明天(年)
【鹌鹑】:体长18厘米,体小而滚圆,褐色带明显的草黄色矛状条纹及不规则斑纹,雄雌两性上体均具红褐色及黑色横纹。
这就是鹌鹑,蛋吃得多,没想到本尊如此魁梧。
这还是鹌鹑,瘦是瘦了,没先前的威风。
【拾级】:拾she4,逐级登阶。
【丹狄】:这位是谁?怕是翻译问题。《山居者之歌》未找到。
【白礼氏矿烛】:找不见这个的实物图片。可能少有人会为买来的蜡烛照相,更别提那个照相稀罕的时代了。
这不是白礼氏矿烛,那时候的商标长得像桥牌。
【他山】
最初接触木心的文章,源于一次偶然。一家一家的博客走过去,然后,就看见了对他文字的评论。从网上搜来,打开,安静、从容而冷峻的文字,立时淹没了我。他仿佛一位温和的长者,一直微笑着站在远处,从容而优雅地用文字诠释着他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深刻与敏锐。就这样,一点点搜集着他的文字,一点点地看,然后,就看到了《竹秀》。
有人说,《竹秀》稍有刻意为文的痕迹。也许是这样,相对于木心的其他散文,《竹秀》在结构上更少了一些意识流的自然,略多了些为写文章而写文章的味道,但我依然迷恋着这一篇散文,迷恋着它轻松澄明的意境,迷恋着从容里潜藏的细微的幽默,也迷恋着那水一样流淌的从容的寂寞。
如果说,孤独,是形体失侣的哭泣,那么,寂寞,就是灵魂安静的独舞。人的寂寞有很多种,就像酒。有些人的寂寞是一种痛苦,挣扎在尘俗中,仿佛一条鱼,渴望游回人海,却无能为力;有些人的寂寞是一场盛宴,躲开喧嚣的人群,在寂寞里享受心灵的独语。而《竹秀》里的寂寞与这些都不同,这种寂寞安静而舒适,是一种空明,一种澄澈,也是一种恬然自安的欣喜。
文中,作者打破一般散文的规矩,随意地让笔听从着思想的游走,然后,寂寞就散发出来,像水一样,慢慢地流,慢慢地溢,浸染着读者的灵魂,仿佛花香,无意中弥满了整个心之山谷。于是,读者,也被这恬然而空明的寂寞感染,一点点沉静下来,安稳下来,带着梦幻一样的舒适,追随着作者文字的踪迹。
木心,随意中书写着寂寞,然而,他的笔却在散淡里制造着奇绝的景观。
初写寂寞,轻轻的,淡淡的,带点幽默,带点睿智,却不张扬。
云雾缭绕的莫干山,生活空寂,条件艰苦,然而,作者却用一种平淡而从容的境界审视着莫干山的一切。日常生活的细节,仿佛精致的玉器,被他处处赏玩,处处得趣:安静的莫干山之夜,风从竹林穿过,没有声息,虎的脚爪“嘶啦嘶啦地抓门”,本是令人恐惧的事情,作者却“站在门边恭听”虎去的声音。虎去了,不闻脚步声。白礼氏蜡烛依然燃烧着,作者在安静的夜里重新坐回桌前。寂寞,在空气中一点点滋生出来,安静而从容。虎的到来,没有给夜增添喧嚣,反而是这虎抓门的声音,于安静的山中,倍增寂寞。
再写寂寞,因为一顿肥美羊肉的出现,他笔下的寂寞,色彩稍稍浓了一些,却依然是淡淡的。对清苦的山中生活,作者未见怨尤,他只是微笑着幽默地写,用文字安稳而和缓地诉说,这样细微的幽默,不会让人大笑,却能在不经意间,划下浅浅却难忘的痕迹,仿佛清晨,扫帚在地上留下的细细的纹路。细致的清苦里,粉蒸肉、家酿米酒、大碗葱花芋艿羹、青椒炒毛豆、浓郁郁的连皮肥羊肉,都带给作者从口齿到心灵的满足与享受。当一碗肉,也可以带来心灵的享受时,这是不是最从容、深刻而幽雅的寂寞?
我追随着文字一路下去,看作者在清苦里,一点点赏玩着莫干山的一切;看作者将自己深刻睿智、从容幽雅的思想,一点点流露在精致随意的语言与细小的场景里,不由轻轻地微笑。却突然,一段文字狠狠击中了我:
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
这段文字,奇异地耸立出来,令人无比惊艳:从文章开始,作者一直安静地写,从容的写,幽默的写,寂寞,只仿佛初起的雾,淡淡的弥散着,读者可以感觉,却总不是那么鲜明。至“竹秀,竹秀”句,作者的寂寞终于开闸放水般涌将出来,仿佛海潮扑来,令人惊慌而惊喜;又仿佛淡淡的云气间,“呼”地出来大大的一团云雾,铺天盖地,叹为观止。
木心是最能拿捏节奏的人。当他的寂寞,如钱塘海潮淹没了无数人的心灵时,他又轻轻地一回笔,深夜,雪压竹枝的响声里,读者的心再次被渐渐安抚。也许,寂寞的表达可以有很多种,却没有人能够像木心一样,在莫干山的大雪里,在雪压竹枝凄厉的叫声里,用寂寞的笔,在日记上划上六百余个“竹秀”,字越来越潦草,笔画越来越乱,而潦草的笔迹间,恰是雪夜无边的思念,而无边的思念袭上心头,恰是由于那灵魂里无边的寂寞。寂寞如海漫来……
王安石评价张籍的诗曾有一句“看似平常最奇崛”,用它来形容这篇散文并不过分。精警的语言里,流露着寂寞,也流露着作者看惯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的睿智与深刻,流露着作者内心的从容与虔诚。一路读来,文意的行进安排恰如那竹林中的缭雾,缥缈,散荡而萦回不已,处处节外生枝,又无不峰断云连。又仿佛爬山,一路平坦缓坡,斜斜上去,却突然耸出一带高山,翻过高山,心醉神迷之际,作者又随手一带缓坡,舒缓人的心境,却给人以无尽的回味。
——河北乐亭人郭成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