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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民间故事丨《斯惹巴火》

2018-05-21 14:36阅读:
《斯惹巴火》


作者:罗洪伍各
很久很久以前,大地祥和,人神共存,这是一个夏天将走秋天已来的季节,大地一片饱满,像是吃饱了的老黄牛躺在草地上咀嚼着胃里的草叶。朴实的彝族人民看着即将丰收的苦荞,已然藏不住内心的喜悦,虔诚的向神灵表示谢意。众人寻思着再不去收下这丰满的苦荞,只怕喂饱了斑鸠饿了自家的孩儿,晚间女人们商定:如果明天早上天阴或者有露珠,她们就去山岩那边的苦荞地里收割苦荞(清晨空气湿润时,苦荞不易抖落)。


那时的天公还是喜欢做美,清晨里蒙蒙的细雨给枯黄的苦荞戴上了珍珠,村庄的早晨无比的宁静,时而听得见母鸡关心小鸡的喔喔声,寨子里的女人开始拉长了嗓音相互吆喝:“哦,阿依阿莫,啦躲哦,格依波躲莫(哦。。阿依妈妈,快来了,快去割苦荞了)。”没过多久人齐了,大家走在田埂上,向不远处的苦荞地里出发,大家都享受着这丰收的喜悦以及真诚、信任、辛勤给人带来的幸福感。女人们有说有笑路过玉米地、穿过洋芋地,向水井旁的小路走去。天上飞过几只乌鸦,乌黑的羽毛,伸长了翅膀在她们上空盘旋着,用让人憎恨的声音叫唤着,哇..……


突然走在最后的那个女人听见乌鸦说:“走在最后
的那个人,一会儿会在苦荞地里用镰刀割伤自己的膝盖,在你的膝盖里会跳出一只青蛙出来,他是你的儿子。”她以为是她听错了,加快步伐走到中间去。但是她还是听见天上飞着的乌鸦说:“走在中间的那个人,一会儿会在苦荞地里用镰刀割伤自己的膝盖,在你的膝盖里会跳出一只青蛙出来,他是你的儿子”。这时的她还是不信自己听到的乌鸦话,再次加快步伐走到队伍的前头,可是她还是听见乌鸦重复着之前的话,只是改变了她的位置:“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一会儿会在苦荞地里用镰刀割伤自己的膝盖,在你的膝盖里会跳出一只青蛙出来,他是你的儿子”。她安慰着自己:“这是什么鸟语,说的不是我,是我听错了,反正我自己小心点不割伤自己就是了。”(1.乌鸦有看得见未来,能预言的能力,在彝族民间有能解释乌鸦叫唤声的人。在我小时候在外婆家看到过一位阿普解释乌鸦语,当然所翻译的话的真实性是无从考证的;2.在彝族民间乌鸦代表着不吉祥)。


到了苦荞地,她小心翼翼的收割着安静的低下了头的苦荞,为了不割到自己,她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是不能再慢了,都只差一根一根的数着割了。很多时候你越专心,一个不小心的恍惚越容易出现,一恍惚锋利的镰刀穿过破旧的百褶裙划伤了永远遮藏在裙布下的膝盖。奇怪的是伤口并不像往常血流不止,更不想往常那般疼痛,她从裙底撕下一块布,准备把伤口巴扎好,就在低下头去时,‘巴觉’的一声从膝盖受伤口子里掉下一只乌漆墨黑的癞蛤蟆,癞蛤蟆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便睁开了小眼开始叫唤起来:“阿莫、阿莫、尼啊阿莫嗯(妈妈、妈妈、你是我的母亲)。”不仅仅是嘴里喊着妈妈他还紧紧的依附在她的裙角边,怎么甩也甩不掉,看着奇丑恶心的癞蛤蟆喊着自己妈妈,她差点晕死过去。
她无可奈何,只能带着它回了家去,取了名字叫巴火


到了家之后笨拙而丑陋的它无所事事,能做的就是躺在时刻温暖着的火塘边,醒来是迷糊着眼,睡去时也迷糊着眼,睁也睁不大闭也闭不笼。这样的日子重复着,它的母亲都已经渐渐淡忘了她家还有这么一个“宠物”。今天的女主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出去农忙。


占领着火塘边的那块“黑炭”癞蛤蟆开口说道:“啊莫(妈妈),我知道舅舅‘俄体古子’(地位最高的神)有一个长得极其美丽的女儿叫阿牛莫,把娶回来她做我老婆,好吗?”


她是‘俄体古子’的姐姐,她知道她的外甥女非常的美丽,她的美丽可以在夜里照亮黑暗,她的美丽可以融化冰雪。


她说:“你除了会说出几句话,你还能做什么?你看看你,就像一堆晒干了的牛粪,你还想娶阿牛莫?”


“今生今世认定是她,我只要她我也能娶到她。”它斩钉截铁的回复到。


母亲无奈只得说:“好,要去你自己去,我是堂堂的‘俄体古子’的妹妹,我是不会跟着去丢我这张老脸的。”


它淡定的对母亲吩咐到:“给我取来鼠皮口袋(老鼠皮做的口袋,容量极小),再装满苦荞粉;再给我准备一个完整的蛋壳,里面灌满粮食酒。”


母亲给它张罗齐全后,癞蛤蟆胸有成竹的跳上去往舅舅家的栈道,一跳一跳又一跳,跳了七天七夜,翻过九座大山,越过九条河流,终于来到了宏伟而富丽堂皇的舅舅家。


它在门口朝着里面喊道:“舅舅哦,舅舅哦,舅舅哦……


围坐火塘的众人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舅母前来开门应答,可是没有见着任何人,也没有听见有人在喊。舅母回去一坐下又听见有人在门口喊:“舅舅哦,舅舅哦……”女儿阿牛前来开门喊道:“是谁在外面喊我爸爸?快点出来。”阿牛话音未落,从门边的草丛里跳了出来说道:“是我,我是你的表哥呀。”把阿牛吓了一跳,用闪电般的速度硬是把门关上了说:“是嬢嬢家的那只癞蛤蟆,它跑到这里来了,让人看了鸡皮疙瘩都起满了全身,不能让它进来。”


‘俄体古子’虽然也对它恨不得逃之夭夭避而不见,但是作为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又作为的舅舅,这情面怎么能说得过去,看见自己的女儿不让外甥进来,脸上露出了几分怒色。说道:“快去,把他带进来,他毕竟是我姐姐的儿子,哪有闭门拒之的道理?”


阿牛莫拗不过父亲,一直哆嗦着去开了门。“进来吧,刚刚不好意思,向你道歉。”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知书达理,面面俱到。


一进来就开门见山的说:“舅舅啊,我跳山跳水而来,就是来娶您的闺女阿牛莫的,我带来了苦荞粉和粮食酒,把左邻右舍父老乡亲喊来,喝点酒吃点苦荞粑吧。”


舅舅也毫不客气的说道:“你小青蛙能背着跋山涉水而来的,用鼠皮袋子装的苦荞、用一个鸡蛋壳装的酒,够塞牙缝吗?”
“我亲爱的舅舅,您别管,你就把您的父老乡亲,男女老少都喊来吧,我远道而来,我必会不虚此行。”
舅舅心想,一只青蛙再有本事在我‘俄体古子’面前能搞什么事情。因此喊来了所有的父老乡亲,大家围绕火塘席地而坐,女人们开始张罗苦荞粑、千层饼,给男人们斟上了美酒,他们喝起了转转酒,喝了几碗,众人开始费解,一个小小鸡蛋壳装的酒怎么还没有喝完?然而蛋壳里的酒就像蔚蓝天空下的大海波涛汹涌取之不尽;鼠皮袋里的苦荞也如此,小小鼠皮缝制而成的袋子里装着的苦荞粉,犹如无垠的荒漠一望无际。从蛋壳口倒出来的酒却像涓涓细流,温柔的流进酒碗喝进肚子,寨子里的人谁喝谁醉,醉了七天七夜;苦荞吃了七天七夜也吃不完。


说道:“舅舅啊,酒我们也喝了,苦荞粑粑我们也吃了,把你美丽的阿牛莫嫁给我吧。”
舅舅翻脸了,说道:“不行啊,我不能让她嫁给你呀,即使我同意了,她死也不愿意啊。”
早已知道他会这么回复自己,它爽快的说道:“舅舅说的是,我也不必强人所难厚着脸皮赖着不走。这样吧,舅舅,你把我用‘鸡蛋壳’装来的酒和用‘鼠皮袋’装来的苦荞粉’原数还给我,我也就回我家去了 。”

它舅舅立马叫来孩子她妈,吩咐她把的鸡蛋壳灌满美酒,把鼠皮袋子装满苦荞粉,好让立马上路。俄体古子觉得它太好打发了正在暗暗窃喜时,孩子她妈跑来了,说道:“孩子她爸,真是奇了怪了,小小的鸡蛋壳怎么倒酒也倒不满,巴掌大的鼠皮袋子怎么装苦荞粉也装不满,阿牛我俩已经把我们家的所有酒和粮食都倒进去了,没有丝毫要满的意思。”俄体古子发动整个山寨的寨民,带上自家的粮食和自己酿的美酒来装满的鼠皮袋子和鸡蛋壳,可是装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装得满。


俄体古子已经无计可施,只得找来阿牛商议:“你就跟着它去吧,带上舂臼和舂手(生活用具,都是用坚硬的石头做成),你骑在马背上,让它牵着马,在适当的情况下用舂臼或者舂手将它砸死吧。”阿牛能做什么主呢?虽说抱怨命运的不公,但还是收住了眼泪,骑着马跟在癞蛤蟆身后走进了深林,消失在父母的眼界。


阿牛时刻盘算着,等待着一击必中,终结掉这让人生气又无可奈何的癞蛤蟆,以解心头之恨。正好来到一条小沟壑,马儿和蛤蟆都停下脚步,阿牛用尽全身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舂臼向癞蛤蟆砸了下去,可是癞蛤蟆它像是在后脑勺长了眼睛,纵身一跃跳到了路边躲过了一劫。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赶路,离阿牛的家越来越远,离癞蛤蟆的家越来越近,阿牛焦灼的心已经无法沉静,再次把藏在新百褶裙下马鞍上的舂手砸向它,阿牛还没有看清,舂手已经从路边滚下山崖…..


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如此简单的谋杀已经起不了任何波澜。可怜的阿牛已经无力为力,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开始跟着命运随波逐流。


到了家,婆媳间相互寒暄了几句,说彼此都是苦命人,以后将相依为命。


一切又回到了平静,还是一如既往的侵占着火塘边,不跳不闹不说话。婆媳俩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神灵的指责也没有鬼怪的侵扰,还是过得祥和与安康。


时间是最敬业的也是最公正的它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个年月。
勤劳的人民总会受到神灵的眷顾,太阳和月亮母亲的祭祀大典开始了,给予人们一次休息,一次精神的洗礼。太阳和月亮的父母祭祀大典里面有千奇百怪的仪式,但是最的隆重的还是“木子火觉”(圆圈赛道花式赛马),在赛道的终点放上新鲜的牛大腿,牛腿上放着一锭闪闪发光的银子,这些都是属于胜利者的,而且同样的骑手可以重复赛两天,可以得到同样的奖品,这些是物质收获,但在这里能获得奖品更是无上的荣耀。


这天婆媳俩早早的做好了准备对说:“今天还是你守家,我们要去太阳和月亮母亲的祭祀大典,去看‘木子火觉’。”
她们走了一段时间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火塘边的癞蛤蟆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撕扯保鲜袋的声音,原来是,他脱下了癞蛤蟆皮子,天啊,世界怎么会有这么俊美的男子,他的英俊就像燃烧着的火焰,就像天空中的太阳,你能幻想到的帅都已经发生在了他身上,关在屋里的母鸡和小鸡紧闭着双眼低下了头,它们害怕记住了他的容颜,往后看不见他的真容,会思念成疾而死去。


他把癞蛤蟆皮藏进存放着木勺子和筷子的小竹筐里后,他往身后的卧室里走去,里面放置着一个空木箱子,他往里面吹了一声咻的口哨,从里面冒出一整套‘子古接只’衣物(绫罗绸缎);再咻的一声,一匹高达健硕像晚霞的红色马匹,唤作‘思木低尼’(神马低尼);又咻一声,箱底里冒出‘马日字’(马背与马鞍间的软垫子名)和地哦瓦古(马鞍名),它长得太美了,黑红黄三种颜色组成的鱼目花纹、鸡冠花纹等完美镶嵌。穿上衣裳,按上马鞍,纵身一跃,骑上神马,一声清脆而极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随之而来:“驾啊。”奔向太阳和月亮家,瞬间消失在村庄里。


婆媳俩已经来到祭祀现场,前来观看的人就像夜里天空中的星星,看也看不完数也数不尽。
只有特定身份的人可以参与的繁琐而神奇的祭祀仪式结束了,接下来是全民皆欢,热血沸腾的‘木子火觉’。


赛场里已经吹响了开始的号角,顷刻间万马奔腾尘土冲天,像是一场大漠的沙尘暴席卷而来。已经迟到了很久的冲进赛道,以他超群的骑技以及神速的‘思木低尼’,没过多久他们已经超越所有的对手冲到了第一位,虽说是在万马奔腾尘土冲天中,但他的英俊与潇洒已经镇压了所有的尘土与马匹,众人发现了他,他在尘土与马匹间闪闪发光,太阳已经该到山口落下的时间了,可他舍不得,落下了就看不见他了,他的俊美就像诅咒,众人已经被迷惑,如痴如醉不能自已。他得到了第一名,道了姓名叫斯惹巴火,也说了马名叫思木低尼,然后拿了奖品悄悄消失在人海中。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白天看到了力压群雄的思惹巴火,婆媳俩一回到家就对着蜷缩在火塘边的巴火开始抱怨起来:“今天人群中最为俊美的是思惹巴火,马中最为神速的是思木低尼(与三国演义中的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不分伯仲了),他带走了所有的奖品;你看看你,一天就趴在这里,除了会哇哇说两句,一无是处,”


巴火看着媳妇和母亲一脸的沮丧和满嘴的抱怨于心不忍,温柔的说道:“阿莫啊,你去看看那边的竹筐,里面有一条牛大腿;阿牛,你去后边的箱子里看看,那里有一锭银子。”婆媳俩看到后一惊一喜一疑,综合从巴火的出生到娶来阿牛再到家里无缘无故出现牛腿与银子,他们咬定此事必有蹊跷。她们商议后决定,明天还有一场赛马,要将此事查个清楚。


天一早,一切还是如常,她们说:“今天还是你守着家,我们要去看赛马了。”说完了就走了,走到田埂边,她们悄悄的折了回来,躲在屋后的墙缝里窥探着里面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不久后他脱下了癞蛤蟆皮子,那个昨天在跑马场上一展风采的英俊男人出现在了眼前,他把蛤蟆皮藏进小竹筐,换上衣裳骑上思木低尼离开了。


他本来就拥有这般美得太阳都舍不得落山的容颜,何必让他背负着是一只癞蛤蟆的臭名呢,她们要让他重见光明,同时她们要拥有他英俊潇洒带来的荣誉与自豪感。婆媳俩商量好了,要将他换下的癞蛤蟆皮囊焚烧掉,让他永远成为思惹巴火。女人确实是一种可怕的生物,不假思索说干就干,她们把蛤蟆的皮囊放进烧得正旺的火堆,皮囊在火堆里烧的滋滋作响,烧烤的蛤蟆味道封盖了整间屋子。


飞奔在半路的斯惹巴火与思木低尼突然慢了下来,他的内心开始绞痛,肤开始像硫酸腐蚀一般冒泡、破裂、腐烂。他知道出事了使劲勒住缰绳往回赶,只到半路就倒在了路边人和马都已经奄奄一息。婆媳二人还要去看儿子(丈夫)的威风凛凛,去收获是斯惹巴火的母亲、是斯惹巴火的媳妇的盛名,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正好说说笑笑的走到思惹巴火和思木低尼倒下的路口。


大家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思惹巴火用尽最后力气说道:“我本该再过七天就能完全成人之形,不再需要躲在癞蛤蟆的皮囊里,只是我一时心软害了自己。不过不要紧,你们切记要把我火化在屋后纯洁的小山包上,在火化后的第七天里,在炭堆中会长出三窝竹笋,请爱惜保护三天,我就会获得新生,再次复活,切记不要折断,不要拔出来。”


婆媳俩悲痛欲绝,对自己的罪孽无法释怀,时刻守护在火化斯惹巴火的炭堆旁,等待着竹笋涨起来,果然在第七天的早晨了长出了三窝竹笋,鲜美而光亮。婆媳俩欣喜若狂,仿佛再次见到了巴火,她们高兴的商量到:“我们把他挖回家去,放在祭祀木柜上供着吧?”


可怜的斯惹巴火,她们遗忘了他临死前的叮嘱。她们用锄头挖出了三窝竹笋,竹笋一离开炭堆,土壤里冒出泉水般的鲜血,竹笋的根部也滴着拇指大的血滴,没过多久,三窝竹笋已经干枯。



斯惹巴火的生命最终还是陨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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