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父亲搓背

给父亲搓背，就是给一座山
开荒
这是一座日渐萎缩的山
当年我仰视它的时候
它仿佛永远无法翻越
它高大而丰富，能够结出许多果实
现在的父亲是冬天里的山
是被时间采尽了石材的山
他那么瘦小，他的后背
像一块被遗落的石板
褶皱和裂纹纵横交错
我的手轻轻的、缓缓的
在他的后背游走
我怕搓出敌人留在里面的弹片
我怕搓出消化不了的草根和树皮
我怕搓出八十多年的沟沟坎坎
瘦小的父亲是一块磨刀石
磨大了儿女，磨小了自己
给父亲搓背，也是在打磨我自己
我怕突然有一天醒来，再也找不到
这块石头
我怕父子的相逢，只能出现在梦里
其实，这就是我刚做的一个梦
父亲已经离开我十四年
我永远没有机会给他搓背了
我只能搓搓手
捂住自己的双眼
（写于６月１５日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