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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变形记》到《饥饿艺术家》的思想内涵变化(一)

2019-06-13 19:42阅读:
摘要:弗兰兹·卡夫卡这一个名字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都不陌生,他的文学作品拥有相当一部分的读者群体,颇受争议,也颇具影响力。由于其性格的与众不同、文学作品风格的荒诞独特、思想内涵的迥异,卡夫卡一直是众多学者们研究的对象。可以说他在西方文学史中是一个预言家的存在,生前没有受到重视,死后人们才发现他留下的作品,不论是小说、书信还是日记,都多多少少透露出与现代社会相似的状况。所以不论之前有多少人研究过相关的学术话题,对于卡夫卡的研究都不应该终止。直到今天,关于他的文学作品依然存在很大的研究价值。卡夫卡的家庭情况影响了他的一生,因此也影响了其文学作品的创作。随着时间的变化,这一影响越发深重,文学作品中的思想内涵也产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本文正是将卡夫卡前期的中篇小说《变形记》与后期短篇小说《饥饿艺术家》作比较,探讨其思想内涵的变化。
关键词:卡夫卡 变形记 饥饿艺术家 束缚 本能
《变形记》完成于191212月,处于卡夫卡文学创作初期,写的是推销员格里高尔某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只甲虫后,其父亲、母亲、妹妹等对自己的态度由同情变为冷漠再变为厌恶的过程。从这篇小说来看,主人公格里高尔变为甲虫后遭受的待遇正像卡夫卡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一样。父亲在家庭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对卡夫卡的管教极其严厉,甚至不给他半点自由的空间。母亲、妹妹虽不像父亲一样严厉,但在利益面前,却有一颗冷漠无情的心。在如此高压的家庭中,卡夫卡不得不掩盖自己真实的想法,从而表现出令父亲满意的样子。小说中的格里高尔在变形前同样受制于家庭、工作领导而不得不做一个规规矩矩的推销员,且不允许自己出半点差错,不然就会被开除,家庭生活也就维持不下去。变形后的格里高尔反而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依然受困于家庭。无论是变形前还是变形后,他都因为惧怕家庭成员的眼光而无法得偿所愿。
另一篇短篇小说《饥饿艺术家》则写于19222月,处于卡夫卡文学创作后期。此时的卡夫卡已经39岁,也许在饱受折磨的三十九年里,卡夫卡开
始习惯于父亲的约束,把痛苦、孤独、伪装变为自己的本能。《饥饿艺术家》讲述的是在饥饿艺术风行和没落的时代,一名把饥饿当作艺术的表演家都依然坚持表演饥饿的故事。饥饿本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可一旦它变成一项本能,饥饿就会变得容易,甚至让人上瘾。这是痛苦到达了极致的表现,因为当外界的一切东西都不对自己胃口的时候,人只能自我麻痹,把这种格格不入、孤独、痛苦看成本能去接受。这已经超越了本来的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
一、 二者的思想内涵比较
(一) 社会与个人的关系转换
在《变形记》中,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遭受到家人和社会的冷漠对待,当秘书主任来到他家中看到他变成一只甲虫的时候,他的父亲想的不是如何向主任解释或者保护格里高尔不受伤害,而是“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如何把格里高尔赶回房间”。他的老板秘书主任看到变为甲虫的格里高尔,第一反应是被吓到,随即就毫不留情地离开了。尽管格里高尔拼命挽留,拼命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房客看到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满是嫌弃,当场退租,因此家人更加讨厌他,甚至连对他最好的妹妹都想要把他弄走。家庭其实也是一个小型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所有的人在灾难和利益之前比动物还要冷漠,所有人都厌恶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这让格里高尔变成了一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异类。在变形之前,他碍于家庭而不得不当推销员,不得不讨好秘书主任,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变形之后,他才看清家人的真面目,他终于可以做自己,但就是这样一个想要获得自由的自己受到了社会的抛弃。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异类,而人类社会似乎难以容下异类。
在这篇小说中,社会与个人的关系表现为社会容不下个人。这种关系在今天的社会中也很常见:那些在某些方面存在缺陷或者比较反常的人往往会受到其他人的冷眼相看,在正常人心中,他们是不正常的。面对社会的冷漠,他们毫无办法,只能忍受着这种痛苦。
而在《饥饿艺术家》中,社会与个人的关系则表现为个人厌恶社会。小说中饥饿艺术家之所以钟爱于饥饿,是因为他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这里的“食物”实际上代表着整个社会,因为整个社会中的一切都不是他所想的样子,所以他才会厌恶社会,只是这种厌恶是通过与社会对立这种方式来表现的。不管人们喜不喜欢观看饥饿艺术表演,饥饿艺术家依然坚持饥饿,这是他对抗社会的最后筹码,即使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他也不想改变,甚至享受这种异化。这样,饥饿艺术家就成为了自己的主宰,他对自己的人生享有主动权,而不受制于社会的约束,并且可以遵循自己的内心,不需要假装成别人希望看到的样子。相比于《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尔,饥饿艺术家要自由许多。
在现代社会中,饥饿艺术家对应于那些不随波逐流的人,他们不喜欢常人喜欢的东西,特立独行,即使遭到嘲讽也依然不放弃遵从自己的内心。这是一种难以到达的境界,毕竟像饥饿艺术家那样,个人凌驾于社会之上是很难做到的。
(二) 从被动到主动
在《变形记》中,主人公格里高尔是一个被迫隐藏真我的人,这就涉及到他变形的原因。卡夫卡在小说中直接叙述了格里高尔变形后的故事,并没有明确说明他为何变形。然而,从细节之处可以看出他变形的原因。一是与格里高尔的家庭有关。第二章写到他的家庭关系中有这样一段话:“他妹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问父亲要不要喝啤酒,并且好心好意地说要亲自去买,她见父亲没有回答,便建议让看门的女人去买,免得父亲觉得过意不去,这时父亲断然地说一个‘不’字,大家就再也不提这事了。”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家庭是一个父权主导的小型社会,他的母亲、妹妹还有他自己都要绝对服从父亲。所以格里高尔必须克制自己的内心,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包装自己。如果要释放真我,就只有让自己变成一只不会被父亲左右的甲虫。二是与他的工作有关。在第一章格里高尔刚刚变成一只甲虫后,卡夫卡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心理描写,从这些心理描写中可以看出格里高尔其实很厌恶自己的工作,但为了支撑起整个家庭,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在老板面前尽力做到最好。这样看来,变形反而会让他轻松一些。综合这两个原因,格里高尔其实是被迫变形。
而在《饥饿艺术家》中,主人公一直遵从自己的内心,主动表演饥饿艺术,却不被社会接受。一开始,人们对饥饿艺术兴趣浓厚,通常会安排屠夫监视饥饿艺术家,好让他无法偷吃东西。但是饥饿艺术家对于饥饿的主动性完全超乎人们的想象,他可以做到别人强迫他吃他也不吃。显然,在旁人看来,饥饿艺术家是被迫饥饿,而饥饿艺术家却向他人证明自己是主动饥饿。这种超越被动的主动性似乎变得更加令人敬佩了,更何况这是主动做别人无法做到的事。后来,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兴趣大大减少,没有人愿意关心这种无聊的艺术,但饥饿艺术家依然没有放弃饥饿。一直到濒死之际,他依然坚持这样一个信念——“他要继续饿下去”。如果没有主动性,就绝对不会有如此坚定的信念。正是因为主动性,在别人眼中视为痛苦的事情对自己来说才会变成一项乐趣,要想坚持下去也会变得容易许多。
从《变形记》到《饥饿艺术家》,同样的异化却显示出不同的性质。由被迫变形到主动饥饿,这种与社会格格不入的痛苦经历了一个质的变化,这是一种痛苦到达了极致,超越了自我感知的境界。不论社会是什么样子,将被动变为主动,痛苦就会减轻。这恰恰也符合了卡夫卡思想深度的变化。
(三) 外在的束缚与逐渐形成的本能
在《变形记》中,束缚着格里高尔的东西无处不在,这些东西实际上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比如格里高尔的房间象征的是禁锢住个体自由的社会,这个社会如监狱一般充满着条条框框,充满着令人恐惧的气息。而格里高尔则像一个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囚犯,没有任何可以出逃的机会。由此联想到米歇尔·福柯提到的“驯顺的肉体”[1] 。在房间里,格里高尔不得不乖乖待在里面,虽然思想是自由的,身体却俨然不自由了。因为他一旦出了房间就会遭到家人的唾弃,甚至遭到父亲的一顿穷追猛打。为了避免这种惩罚,他不得不选择服从。另外,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的甲壳象征着无时无刻都存在的压力。变形前的格里高尔是一名推销员,工作稳定但非常辛苦。他很想抱怨但又不能抱怨,因为整个家庭的重担都压在他的身上,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办法卸下重担。就像变形后背上坚硬的甲壳一样,时时刻刻压在自己的身上,使他身心疲惫。在整个家庭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束缚着他,这对一个人来说无疑是最痛苦的,因为自由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心灵只能默默承受着痛楚无法得到释怀,一切个人的想法都被扼杀在这些外在的束缚中。
在《饥饿艺术家》中,饥饿已经成为了饥饿艺术家的本能,而不仅仅是一项技能了,因为其他人并没有强迫他一定要进行饥饿表演,他这样做完全出自个人意愿。当饥饿没有变成人的一项本能的时候,想要坚持这一技能是很难的,因为心理和生理上都在拒绝饥饿,而事实却违背自己的意愿,这无疑是最痛苦的。然而,当它变成一项本能,想要完成它就变得轻而易举,因为这种饥饿的行为已经符合自己的意愿,本就是自己乐意做的事,自然就容易得多。与《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尔相比,饥饿艺术家显然不甘心受到社会的束缚,他连自己都不想作茧自缚,因此饥饿这种原本对人类来说很困难的事情他都转化成了自己的本能。从更深的层次看,饥饿可以代表对人来说痛苦的事情,比如孤独。饥饿艺术家坚持饥饿就暗示着他坚持着孤独,不肯屈服于令他反感的社会。常人会害怕孤独,然而一旦孤独变成一种本能,反而会使人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这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境界。从《变形记》外在的束缚到《饥饿艺术家》内化的本能,卡夫卡在精神上已经伴随着他经年累月的积淀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1] (法)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第三部分第一章,刘北成、杨远婴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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