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塔外

2022-03-31 21:2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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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内塔外

站在我家阳台，透过高楼群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见东京晴空塔的上半身。对于这个世界第一高的电波塔，我更愿意称它为天空树，这也最接近于日语本意。想想上海的东方明珠，广州的小蛮腰，多么有诗意，不必非要执意一个“塔”字。天空树不愧是一棵巨大的树，634米的高度暂且不说，仅仅是树身上的水族馆，就令我浮想联翩了。哦，500多只水母，什么时候会下蛋，再孵出雏鸟呢？如果天空树上鸟巢并排，风一吹，鸟巢就成了白云，这又是一番怎样动人的景象呢！
话虽这么说，对于经常切换不同肤色的天空树，我还是觉得有一丝冰冷。能否说，天空树是现代高科技的巨腿，或者是巨擘吗？高科技的特长之一，在于制造五花八门的装置，一部分聪明的装置进化成人，然后让这些群体为高贵的人类社会服务。天空树哟，也来即兴一首原创蝶恋花吧！请问天空树，来自我内心深处的信号，收到了吗？

塔内塔外

不妨从天空树出发，徒步20多分钟，就来到日本四大名塔之一的金龙山浅草寺旁的五重塔。塔刹高擎九环金色相轮，塔身刷着红漆，塔檐上铺着灰色钛瓦，横梁与竖梁交错有致，末端涂成醒目的白色。这种白，类似于雪花与星光。塔高虽然仅仅只有53米左右，但是却有历史与信仰的体温。942年，平公雅创建此塔，之后多次毁于自然灾害与战火，又多次重建，一度还被列为日本国宝级建筑。如今的五重塔，在最上层供奉着从斯里兰卡王立寺院迎请来的佛陀舍利子。在回廊式的塔院中，还供奉着一百多尊观音像，以及一万两千多座牌位。但是，五重塔不对一般民众开放。我常去，每次都吃闭门羹，味稍寡，却避免了消化不良。游客们大多没有这份食欲，都忙着往手机里塞进喧嚣的风景。
如今，各种各样的塔种类繁多，数不胜数。电波塔、电视塔、输电塔、水塔、灯塔……不说828米高的迪拜塔楼，不说依然血性男儿的艾菲尔铁塔，也不说比萨斜塔为什么崴着脚，也不说金字塔，是如何把用法术把沙漠凝固成辉煌，且回到佛塔的世界。据统计，我国现存佛塔有上万座，堪称万塔之国，实不为过。其中最为有名的，比如山西飞虹塔、大理千寻塔、西安大雁塔、杭州雷峰塔、开封铁塔、苏州报恩寺塔，等等。我们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七级浮屠指的就是七层佛塔。

塔内塔外

关于佛塔的资料铺天盖地。如果正值严冬，那么刚刚好织成羽绒服；如果遇上雨天，可以裁剪成伞布；如果和我一样，要执意于恰到好处地写一篇艺术随笔，那么就要背上大山，太沉了，思绪的翅膀被压在半山腰。不管怎样，先来一次深呼吸，然后活动眼球，不必非得正经八百地盘腿而坐。但是，初期的塔不就是坐化高僧的身姿演化吗？这是古印度的风景。雄伟、庄严、朴实、坚固，塔内供奉舍利子，或者是佛陀的指甲以及头发，还有佛经……都是信仰者眼中的圣物啊！或者说，塔的外形最接近于修行者手中的钵，却是倒扣着的。可否是肉身不再依靠会腐的五谷，摆脱了物质的束缚，灵魂更自由了，只要吸食日月精华就可以了？或者说，那里也有一处蟠桃园，把最大的一颗切了，一半递给齐天大圣，另一半搬进佛塔设计草图。
我国本没有“塔”字，也没有佛塔，一如佛经也是外来物。不得不说，双瞳四目的仓颉，伟大的造字工程也有纰漏，但是也不能怪罪他老人家，因为佛陀的故乡还没有搬迁到长江边上。梵文与巴利文只好借助音译，“窣堵坡”、“佛图”、“浮图”、“浮屠”，但是不能尽兴，何况意思也仅仅指向方坟或圆冢。又有一说，佛塔的音韵为“布达”，显然，不大、不打、步达……类似的字词全部不达真意。如来如风，无所来，也无所去。生死一如，佛陀一直都在！于是，智慧充盈的僧人译经家们搭架了一座诗情索桥，过了桥，先来一块四方形塔座，再来一方三角形顶棚，当时没有油漆，也没有防水膏，能抵挡千年风雨的，最是菩提枝叶，四季常青。来吧，只要层层平铺，心诚则灵。但是能跳出三界轮回的毕竟是少数人，生死毕竟不同，那就死如落红，复归春泥。瞧，提土旁风尘仆仆赶来了！

塔内塔外

在中华大地上，建筑师们更是灵感充沛，在佛塔设计草图上又是移植草木，又是忙于嫁接阁楼，三层五层七层，九层十一层十三层……竟也有三十七层，堪与天公试比高了。佛塔不断进化，诸如佛、菩萨、天神、飞天、历史人物以及吉祥物等形象，也在变幻的装饰效果中栩栩如生，不，他们不拘于表面之相，所以是活生生的。塔塔塔，祈福塔﹑报恩塔﹑法身塔；塔塔塔，金塔﹑水晶塔﹑琉璃塔；塔塔塔，方塔﹑圆塔﹑八角形塔。缤纷的塔，让我回了一趟童年。曾经，我与哪吒成为队友，却总想偷走他父亲左手上的玲珑宝塔。不为能否镇邪，不为纯金与否，只是觉得，如果能够当场参照，手中的泥巴也会闪光也会显灵吧！我的玩具太少，那种渴望，一如不断补充水分之后仍然口渴，是喝盐水之渴。失敬，佛塔不该是儿童玩具！但是，我想。折回没有信仰的儿时记忆，踏过中年的凹凸不平，我开始研读佛经。如今，有哪一户人家，把仿制的迷你型玲珑宝塔，送给孩子当生日礼物吗？
透过以上文字的气息，不难看出我也有些许诗心。佛塔本来用来供人瞻仰，不适合用来登高望远，但是文人多了，云彩飘来，就把豪情托了上去。对于这些，历代墨客的笔端多有触及。我拐个弯，远远地，只望见两个非著名诗人。一个是唐代周朴，他写《福州开元寺塔》:“开元寺里七重塔，遥对方山影拟齐。杂俗人看离世界，孤高僧上觉天低。唯堪片片紫霞映，不与蒙蒙白雾迷。心若无私罗汉在，参差免向日虹西。”一个是清代洪亮吉，他写《雁塔名》:“大雁塔，小雁塔，进士题名何杂沓。李白杜甫盖代才，可向塔上题名来？”就是这样，眼见得多了，感慨多了，于是就想靠一靠诗的肩膀了。我也写啊写，其中有一首，就是开门见山也见寺，只是诗作羞涩，只好钻进沙石相拌的细小墙缝。

塔内塔外

至于书写“塔”字，描画“塔”字，以及从“塔”字的形象生发的现代性作品创作，我倒是存留了几张。但是，既然与塔有关，绕不过去的，是我国历代精彩的塔碑，尤其是书法史上的著名佛塔三碑。如果说井碑是井的乳牙，那么塔碑是塔的什么？小黑板、护照、旅游图、寻宝图、心电图、电梯按钮面板？肯定不是闸门，那样会有碍法水长流。好吧，借个清新一点的名词，“莲花瓣门牙”如何？
第一颗牙《雁塔圣教序碑》由唐太宗撰文，为赞颂玄奘法师印度取经与译经之伟业，“迎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垂。圣教缺而复全，苍生罪而还福。”初唐三家之一的褚遂良书丹，字字绰约，仿佛月下清影，临风摇摆多姿生，貌似纤瘦而风骨峻然。另有怀仁和尚集王羲之字而成碑，可谓奇缘，让晋代道教徒的王羲之披上一层唐朝的佛光。第二颗牙《多宝塔碑》，是楷书四大家之一的颜真卿所书，写于天宝十一年，他刚好44岁。此碑工整、端庄、雄毅、力健、筋挺，虽然是早期之作，已然显露自家风貌。碑文由南阳岑勋撰写，文风自然朴实，而情节引人入胜。看来，《妙法莲华经》殊胜。刺血写经的楚金禅师信心诚挚，于入定状态中见得多宝塔，犹如释迦牟尼佛的化身，所以发愿建塔。《玄秘塔碑》是第三颗牙，柳公权的力作，他也是楷书四大家之一，世人评他与颜真卿，是为“颜筋柳骨”。该碑是为了纪念高僧大达的事迹并告示后人。书法结构严谨，且松弛有度；笔锋锐利，但全无火气，可谓阳刚之士暗含似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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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碑刻字，字也成塔，以文字排列出塔的造型，所谓字塔。对于今天的我们，对用数字、拼音、汉字等符号组合出灯笼、圣诞树之类的图案已经司空见惯了。仅仅，这是一个个小游戏。想必，多年前的人们，也有类似的闲情逸致吧！比如，在敦煌遗书中发现了一张五层《心经》字塔。比如，明代王书淑民抄写《金刚经》，就是排列成宝塔状。这有难度，毕竟全文有5180个字，已经不是玩玩而已的了。最为珍贵的是《华严经》字塔，共600043字，排列成一幅六角七层佛塔图案。虽是蝇头小楷，却一丝不苟，字迹清晰。字塔上的飞檐、刹顶、佛龛等局部，都是用字书写出来的。听，耳边响起了风铎声！这正是妙手天成，信心使然。这幅精美的字塔高5.6米，宽1.6米，是康熙年间的许德心花了12年时间写成的。面对如此巨制，怎能不令人深深感叹！现在，这幅字塔珍藏在五台山“佛国藏珍楼”，属于国家一级文物。　
可以说，中华民族吞吐量巨大，于是有了诸如佛塔、字塔以及塔碑书法的问世。归根结底，在于我们不懈追求真善美，追求生命性的超越之道，一次次邂逅了最为本质的思想亮光，于是，凤凰和鸣了，灵感绽放了，创造力更加丰富了。不禁想起景教，为基督教的一个分支，在唐代从叙利亚传来。西安碑林保存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立于781年，书写者吕秀岩。书法秀丽端庄，一笔一画，不急不徐，落落大方。对于碑文末了的布道者或是神职人员，名号前都冠之以“僧”字。相类似的，对于《四福音书》的作者，“马太”摇身变成“明太法王”，“路加”改名为“卢咖法王”……今天，陕西大秦景教寺仍然屹立，高32米，七层八角，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塔，并且与佛塔并无二致。《创世纪》也有塔，叫做巴比塔。人们造高塔，想要塔顶通天，为了传扬自己的名。于是神来到人间，变乱了众人的语言，以致无法正常交流，使工程半途而废。荷兰画家勃鲁盖尔于1563年画了世人未能亲眼目睹的巴比塔，似乎可以解读出神人的不可调和，或是影射现实世界的纷争。相比之下，佛塔的里里外外，更多彰显的是求道心，舍小我，忘我，无我，更不用说纠结于显名与否了。

塔内塔外

吟诗，写字作画也是一样，有所取舍，才有意外的火花结果，才有连衣裙的轻盈。不，这一次，我的笔端密布的是都市地铁线。只是写“塔”，写着写着，我又看到“七级浮屠”升级后浮上云端了。所谓的“土”，正在加减衣服。冬来，是“+”；夏至，是“”。寒暖正宜，不增不减。又有百里方圆，方者未刻；圆者弥勒。确切说，方的不过是廉价寿山石，圆的是弃之多年的字画轴头。塔塔塔，续建的巴别塔，浴火重生的佛塔，总之如童子戏，积沙成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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