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努力进取者,吾人均能拯救之” ——浮士德的灵魂为何最终升入天堂
2015-12-14 12:04阅读:
“光明压到黑暗的情景最适于歌德作品” [1]
,在《浮士德》结尾处,天使将浮士德的灵魂从魔鬼手中救出,步入天光普照的神圣之境,剩下魔鬼一个人独自叫屈,便是例证。这种情形歌德形容为heiter,指的是万里无云的天空,这样一种“清明的诗学”
[2]
无疑增加了歌德作品的崇高感。但是,读者也确实为魔鬼梅菲斯特抱不平,因为魔鬼先和天帝打赌,只要天帝允许,便将浮士德一步一步引上他的魔道,而天帝认为“一个善人即使在黑暗的冲动中,也一定会意识到坦坦正途”
[3]
,于是对魔鬼的行为不加禁阻。之后魔鬼又和浮士德定约并用鲜血签名,在定约时,浮士德曾经说过,“假如我对某一瞬间说:‘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那你尽可以将我枷锁”
[4]
,而最后在宫中宽广的前庭下,他确也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愿看见人群熙来攘往,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我对这一瞬间说:‘你真美呀,请你暂停!’……现在我怀着崇高幸福的预感,享受这至高无上的瞬间。”
[5]
所以,按照契约的规定,浮士德的灵魂是应该交由魔鬼带走的,但正在这时,天使飞来,撒下玫瑰花瓣,化为火焰,驱走魔鬼,将浮士德的灵魂拯救上天。
那么,为什么浮士德的灵魂能够被拯救上天呢?我认为有以下三个原因:
(一)
《圣经·旧约·约伯记》和但丁《神曲·天堂篇》的影响
《浮士德》中的天堂序曲可以说是《约伯记》开篇的摹写,而且是有意的摹写,歌德曾说:“我的《浮士德》的序曲也有些像《旧约》中的《约伯记》,这也是很恰当的,我应该由此得到的是赞扬而不是谴责。”
[6]
虽然两者在用意上并非完全相同,“《约伯记》意在通过约伯的故事彰显约伯对上帝的敬畏以及上帝的慈爱和对人的怜悯,
而歌德所要谈的, 是善与恶两者之中, 哪一个在人的身上更强烈” [7]
,但是,歌德的这一处理,便将整部《浮士德》置于《圣经》的叙述背景和框架之下,并以此为线索加以展开,开篇的《天堂序曲》是如此,结尾的救赎也是如此。在《圣经·旧约·约伯记》的结尾,“耶和华使约伯从苦境转回,并且耶和华赐给他得比他从前所有的加倍”,这无疑是光明的结果,历经磨难而无悔于自己的信仰,最终得到了拯救。所以,既然《浮士德》是置于《圣经》的故事框架之中,便应该使得浮士德有一个光明的结局,而不能如曾经流传的浮士德传说那样堕入地狱而受到诅咒。
当然,《浮士德》的结尾也并不像《圣经》中那样干瘪,而是加入了类似但丁《神曲·天堂篇》中贝阿特丽采的形象,这一形象在《浮士德》中以赎罪女子玛加蕾的面貌出现,在《神曲·天堂篇》中,贝阿特丽采指引着但丁前往天国游历,“那弓弦的力量正把我们送往那里……指向欢乐地鹄的”
[8]
,在《浮士德》中,玛加蕾引导着浮士德的灵魂升向更高的境界,“我早年的爱人,已经回来……摆脱了任何尘世的羁绊,抛弃了旧日的腐臭皮囊……请允许我将他引导,他还目眩于新的天光”
[9]
。
上帝的赐福,玛加蕾的引导,也在一个侧面说明了,浮士德光靠自己的努力是无法得到自我拯救的,需要宗教信仰的力量,需要上帝对人的恩赐。也就是说,一方面浮士德在不断的追求中使得自己高尚化、纯洁化,另一方面,上帝又对这样一个人施以恩典和拯救,从而使得《浮士德》这一结尾符合魏玛古典主义所倡导的“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二)
“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拯救心灵痛悔的人”
“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拯救心灵痛悔的人”,这是《圣经·旧约·诗篇》里的话语,心灵痛悔的人可以得到拯救,这也是浮士德之所以可以升入天堂的原因之一。在《浮士德》的上下两部中,浮士德有两次较为明显的忏悔,一次是在得知玛加蕾身陷囹圄、精神失常之后,浮士德要求魔鬼带他去将其救出,可惜被玛加蕾拒绝,浮士德在悔恨中结束了自己的爱情生活;另一次是在魔鬼杀死老夫妇之后,浮士德后悔自己“命令匆忙,执行得太快”
[10]
,负疚的情绪化作忧愁而最终使得浮士德双目失明。
忏悔而使人升入天堂,这在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中也有所体现。“他现在正在祈祷,我正好动手……不……一个恶人杀死我的父亲,我,他的独生子却把这个恶人送上天堂……他正在洗涤他的灵魂,要是我在这时候结果了他的性命,那灾难和瘟疫将会纠正一切。”
[11]
一个恶人在死前忏悔也可步入天堂,何况是浮士德?在第一部中,浮士德真正的悲剧我认为不是一点一点走入魔鬼的圈套而放纵情欲,而是在自己从圈套中觉醒,却眼睁睁地看见自己所爱的人因自己而痛苦死去,是在自己竭尽所能之后却依旧那样的无能为力。这是爱情悲剧,也是浮士德行为上的忏悔,突入监牢,想要将玛加蕾救出,以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第二部中,浮士德因老夫妇的死而自责,这种内疚化作忧愁,在自己的心中和自己对抗,的确,忧愁便是浮士德自身,她占据了浮士德的整个心灵,并使其双目失明,这种近乎于“俄狄浦斯式的忏悔”不禁使读者动容,也使得浮士德自己的灵魂变得高贵。
(三)
“不断努力进取者,吾人均能拯救之”
“不断努力进取者,吾人均能拯救之” [12]
,“浮士德得救的秘诀就在这几行诗里。浮士德身上有一种活力,使他日益高尚化和纯洁化,到临死,他就获得了上界永恒之爱的拯救”
[13]
。他追求知识,追求爱情,追求政治,追求美,追求事业,却始终以悲剧告终。他和玛加蕾的爱情,结果使得玛加蕾惨痛的死去;他为腐败的宫廷服务,却只被当作弄臣;他神游希腊,与海伦结合,结果海伦母子消逝;最后,他要“与海斗争,将水制服”
[14]
,却害死了菩提树下的老夫妇,自己也因内疚而双目失明,在幻想中第一次得到满足,倒地而死。但是,这些悲剧却并没有停止他的脚步,他一直不断追求更高的目标,并且,我认为,如果只有前四个悲剧而没有最后一个“事业悲剧”的话,浮士德依旧不能得到拯救,因为知识悲剧、爱情悲剧、政治悲剧还有美的悲剧都仅仅是他为了个人的欲望和追求,只有到最后的事业悲剧时,浮士德才将个人的追求上升为全人类的追求,为了全人类的理想而努力。
不知是巧合还是歌德有意为之,在《圣经·旧约·约伯记》中也有关于海洋的描述,“海水冲出,如出胎胞,那时谁将它关闭呢?……为它定界限,又安门和闩,说:‘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你狂傲的浪要到此止住”,所以,浮士德所做的与海斗争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做了上帝的事情,代表了人类征服自然,不断努力进取的雄心壮志,也正是因为如此,浮士德的灵魂得以升华,在临死前,喊出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我为千百万人开疆辟土,虽不安定,却可以自由活动而居住……这里边是一片人间乐园,外边纵有海涛冲击陆地的边缘,只要人民同心协力,即可把缺口堵住……人必须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与自由,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我愿看见人群熙来攘往,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
[15]
。浮士德正是为了这样一种崇高的事业而献身,在这里,他似乎有了一种耶稣基督的救世情怀,在虚妄中,他看到了全人类的幸福而满足,说出“你真美呀!请你暂停”,可以说,他是为了人类的幸福而死,这种崇高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一种原罪,即自己的幸福是源于一个救世者的死。这样的死无疑是伟大的,这便是他最终走入天堂的最重要原因!
《圣经》的框架,自我救赎,不断进取,这三者使得浮士德灵魂升入天堂,虽不合契约,却符合情理。浮士德说:“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让痛苦与欢乐,失败与成功,尽量互相轮换,只有自强不息,才算的个堂堂男子汉……于是小我变扩展成全人类的大我,最后我也和全人类一起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