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4月21日
2021-04-21 15:53阅读:
诗 人 中 的
诗 人
研读昌耀先生诗歌札记
在当代诗歌史上,昌耀先生勇武出现令中国新诗为之骄傲的大诗人,正在日益受到诗歌界的高度重视。他以奇崛形式下呈显悲壮品质在诗歌天地里驰骋,抒写了一曲曲充满奇崛悲壮美学意象的诗歌,“彰显了大悲悯、大关怀、大生命意识的史诗性境界(沈奇)。”韩作荣《昌耀的诗》序中称其“诗人中的诗人。”、“每一句都是诗,且通篇又能创造出沁人心脾的情境和氛围的诗人。”他以“散文化”如椽之笔,注重内在节奏,突出诗语的质感和力度,拒绝时髦诗风,有意识地采用奇崛的语汇、句法,并将现代汉语与文言词语、句式相交错运用,艺术地形成了突兀、冲撞、混淆、雄浑的哲学效果。诗的意象呈现上,以高原历史神话传说,民族世俗生活和细节的哲学品格,突现人类最本质的生命追究和高尚的精神力量,提呈到哲学意识高度,来转化为诗的情感内涵和意识形态的构成因素,运用自然图腾,生活斗争事件和细节的象征、比喻、拟人、通感的艺术手法,凝定转化、塑造了具有雕刻感的人文诗史性深厚质地,为当代新诗矗起了独特而明亮的旗帜。耿占春博士说:“昌耀诗歌的独特意义也是在于:很少有人像他的诗篇那样在个人的命运中吸纳了民族的历史命运,在个人的经验中集中了如此之复杂的历史经验与集体记忆。”都是由衷的中肯。
在八九十年代很长一段时间,昌耀先生诗歌不被诗界普遍认可,诗也很少有结集出版机会,更没有“出头露面”的知名度。但所幸的是,昌耀先生对诗美学的自信,“我总是基于美的直觉以定取舍,而不盲从举荐或服从胁迫。我总是乐于保持一种自由向度,一种可选择的余地。其实,一切事理都是以一种被选择的动态过程呈示,所谓‘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唯时间一以贯之。”、“一切宜在一定的时间截面去量取、把握,凡是得以发生、存在或延续者必有其这一切的缘由。反之亦然。我于艺术方法、风格、个性的态度仅是:暂且各行其是,衰荣听任天择。取极端说,世间并无诗名的不朽者。
”(昌耀《适度的沉默,以更大的耐心》)。坚持自己诗艺道路形成了像“托钵苦行僧”那样孤独地行走在自我天地,强烈地以怀乡者、朝圣者、东方勇武者,是为了太阳和灵魂召唤的赶路者、“体内膏火灸烤”着的硬汉子。
深入探讨昌耀先生无与伦比的诗意美学,当明确诗人的创作主旨意蕴实质。凡大诗人必然有其思想上深刻独特性。而昌耀先生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诗歌美学特征:是奇崛形式下奇崛悲壮品质里强烈的生命律动:压抑、骚动、勃发和自信的坚毅。他在《诗的礼赞》中明确宣告:“我视生命为宇宙之诗,我视生命现象为宇宙原始诗意的冲动。”然而,诗歌不是论生命的苦难,而是对生命苦难内涵的发现以及对生命苦难的认知。而昌耀先生又是对生命苦难的拼搏,却并不问这拼搏成败与否恰是昌耀先生诗歌对生命诠释重要核心。生命对于苦难的承受,这种承受能引起人们灵魂的震撼,更能引起肃然起敬,当然这首先要由诗人自己对生命苦难的感悟提升才有诗意奔放。“不错,这是赫黄色土地,/有如象牙般的坚实、致密和华贵,/经受得了最沉重的爱情的磨砺。(昌耀《这是赭黄色的土地》)”
在经受了抵抗的种种苦难磨砺之后,诗人在与生命拼搏抗争中深情感悟到不是“痛苦”而是有盛情的出自心底的“快慰”。“在锈蚀的岩壁,/但有一只小得可怜的蜘蛛,/与我一同默享着这大自然的快慰。(昌耀《峨日朵雪峰之侧》)。”诗人欣然把自己降低缩小与蜘蛛为伍,不仅是悲壮而且还是痛快的乐意,这就意味着诗人能够以仰视的目光在看待一切,也是在以感恩的语气道出对生命苦难抗争的敬仰。
一目了然,诗人昌耀对于饱经沧桑的人生是持肯定态度的,是苦难的生存中前进而不是走向“毁灭”,就是生命在与命运搏斗中被打败也是在向上的生命中被打败,我们又可从另一方面上去理解,生命无所谓成败,追究生存路上的悲壮就是悲壮的人生。因此说,昌耀先生是与生命搏斗中的悲壮勇士,是悲壮在于“艰难负重”着前行,这是昌耀先生不遗余力的诗歌去赞颂的又一命题。从他的杰作《划呀划呀,父亲们》为我们提供了有力的依据。
“自从听懂波涛的律动以来,/我们的触角,就是如此确凿地/感受着大海的挑逗:/——划呀划呀,父亲们!”长诗一开始就宣告这种生命艰苦拼搏“负重前行”是人生无可选择的悲壮。“是从冰川期划过了洪水期。/是从赤道风划过了火山灰。/划过了泥石流。划过了/原始公社的残骸,和,/生物遗体的沉积层……”。多少年来多么艰苦的拼搏。“可是,我们仍在韧性地划呀。”主要是无可逃避推脱的负重进击。“今夕何夕?/会有那么多临盆的孩子。”、“我们负荷着孩子的哭声赶路。”、“在大海的尽头/会有我们的/笑。”
诗人“我们负荷——赶路。”,“坚信,搏斗的希望在于”,“自由王国的抵达。”,“大海的尽头/会有我们的笑。”这就是诗人的自信与警示,揭示辉煌的“负重前行”是“承受”也是毋需选择地无所谓成败或不问成败的虔诚自信,只要在“负重前行”至少己经透露出希望的火星,只有行动着才是最终能完成生命本质的感召而窥见自由之尊容的真正英雄的本质。事实上,个人、民族、人类都是“负重前行”的英雄得到了昌耀先生的歌颂。
他见证了“一座规模宏大的体育馆、一座全新的儿童公园、一座前所未有的铁塔——24部灯,构成了八十年代初古城西宁的骄傲。”(昌耀:古城:24部灯》小引)这部宏伟的建筑,是“我们的先人或戌卒。或是边民。或是刑徒/或是歌女。或是行贾商客。或是公子王孙。/但我们毕竟是我们自己。/我们都是如此英俊《24部灯》。”它又是怎么被建成的呢?当初,我极为庄重地研究了这一幕:“自始至终目睹施工队的艺术家们/从他们浇筑的基坑竖起三根鼎足而立的/钢管。看见一个男子攀沿布上/将一根钢管衔接在榫头《24部灯》。”这就是为艰苦搏斗而筑成古城的人,“站在诗的立场,一切为人类美好前景努力拼搏的人们本质上都属于诗人(昌耀:《诗的礼赞》)。”这段独白说明人们就是艰苦地“负重前行”。“船,将驰向阿尼玛雪山。/那座圣山的冰滴是通向黄河之舟的。/是通向太平洋的。//确信从后面照亮我们的高树,/必是24部灯……(昌耀《古城:24部灯》)。”
我们可以不难理解,人类只有战胜一个个苦难而通向自由幸福的彼岸。所以昌耀先生完成了一个普通诗人所没有或不能完成的警示与思考;又作为悲剧的超越而渴望自由是生命的勇武者。这一勇武必然结果在诗人昌耀先生那里是“负重前行”而不是悲观厌世,虽然“负重前行”本身饱含苦难艰辛,恰恰是竭诚歌颂的有力依据。因此,人类就其本质而言是不屈的勇士。
昌耀与“生命成败与否的搏斗”、“负重前行”的艰苦,是经历过人生苦难的洗礼,经历过与苦难搏斗后所获得灵魂的感念升华。这样的升华所获得的就是更深沉、更结实、更博大。我们可以从昌耀先生的《慈航》得到了明确的解得。所以,总论昌耀先生的诗歌对于这首长诗《慈航》是绕不过去的主旨力作,他的艺术成就是难以估量的,有评论家将它比作《神曲》。“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昌耀《慈航》)”
这小节诗句反复在长诗中出现有其领纲旋律性质的诗艺冲击波,意在强调这种爱的繁衍不仅深邃而且永久。诗人虽然以肯定语气说:“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其实诗人己从负面论证了“死亡”的存在与亘古性,我们只要对全诗一一解读就明白了“死亡”实际上是对“苦难”的诠释。诗人是说作为古人曾经抗争而存在的苦难,所以诗人宣告:“远征。排箫还在吹,/远征,超越痛苦的遗产无论以舟车或飞船/都一样痛苦。”;“/——不不,长途列车还在燃烧着奔驰。”;“/——理想者的排箫还在吹呀,吹呀。(昌耀:《盘庚》)”。所以人类搏斗的事业依然是未竟的“苦难”事业。因此,诗人刘湛秋说:“昌耀不是那种浅薄的诗人,他很少在诗中直露地表达主题和思想,他更多地是用想象写诗,用感觉写诗。“晨曦里,车轮/恍若是刚自太阳分裂的个体,/旋转着健美的圆弧,(昌耀《车轮》)”。“这夜夕的色彩,这篝火,这荒甸的/情窦初开的磷光……(昌耀:《荒甸》)”。“每一块新垦土都还带有着新鲜的胎液,/受到阳光的舔舐(昌耀:《垦区》)。”所以说能给人美感和想象力的意象语言就是诗,而昌耀先生的诗想像力很奇特但不离奇。“他作为想像力奇特的诗人,可算一颗相当耀眼的星(刘湛秋:昌耀抒情诗集序)。”
因此,昌耀先生独特诗艺在中国当代诗坛是无与论比的,“他最给人以深刻印象的美学特征,是形式的奇崛和奇崛的形式笼罩之下的悲壮品质(敬文东)”。哪些是诗人诗艺形式的奇崛和奇崛的形式呢?如:“——那原来是个好地方。……/……/……/黄昏来了,/宁静而柔和。/土伯特女儿黑黑的葡萄在星光下思索。/似乎向他表示。/——我懂。/我献与。/我笃行……(昌耀《邂逅》)。”又如“沉剑是从这里坠入江河的。/可汗们的长剑是从这处船舷落水。//隔岸,胡旋女的歌舞……/那只苍狼……那些流徒……是否还要仿效那个刻舟人从这里打捞沉剑?(昌耀《西行吊古》)”再如:“默悼着。是月黑的峡中/峭石群所幽幽燃起的肃穆。/是肃穆如青铜柱般之默悼。//劲草……/风声……雨声……/风雨声……(昌耀:《纪历》)。”因此,敬文东博士说:“昌耀先生用的句号在叙事文学中是过程的中断,而在诗歌中则表述的是诗意的暂断。昌耀先生频频使用句号,给诗造成的是行与行之间跨度的增加、跳跃,情感张力的加强,诗意的逐渐递增等效果。所以省略号大量使用与句号一起共同加深了诗意的深度,只不过句号是通过‘递增’的方式来完成,省略号是通过‘言己尽而意无穷’的手段来实现的。但无论哪种手段都不是目的,其指归是要达到形式上的奇崛。这就强化了诗的张力,使词与词之间相互挤压,最终指向奇崛的形式,能使诗意斑驳陆离、音韵倜傥起伏《昌耀,英雄,诗歌》。”
因而独特的意像是昌耀先生实现他的美学特征——奇崛,又一重要手段。“看上去选择的意像似乎慢不经心,实则用心良苦。由于诗人长期生活在青海广漠的土地,他的视野之广仿佛及目之处什么都可入诗一般:水鸟、牛、马、高车、山川、酒、墓、篝火、蜘蛛、狼、豹……从中看出昌耀笔下的意象具有如下特征:粗犷奇崛、凝重厚实、精确独特”;“每一块新垦土都还带有着新鲜的胎液,/受到阳光的舔舐(昌耀:《垦区》)”。三个重要意象:新垦土、胎液、阳光。单独看只具有物理学上的意义,但对于以遗词造句的诗人来说,……是借来的丰满意象所指(敬文东:《昌耀,英雄,诗歌》)”。“新垦土”己不仅是“新垦土”而是带有“胎液”的土了,是有强大生命力的土地,而“阳光”也不是单纯的阳光,而是能够成为盛情“舔舐”动作的阳光,“新垦土”在“阳光”的“舔舐”下己被赋予了“新垦土”的内函。这是诗人对诗歌形式的苦心孤诣的熔炼中获得的。
所以奇崛不是诗人有意生造和最终目的。奇崛悲壮形式下的美学品格特征恰好是诗人坎坷苦难的人生经历独特感悟的结果。但与生命的抗衡永远不会有尽头的一样,这是诗人未尽的事业,也必然是民族、人类前进的历史从来都是恢弘而悲怆的未尽的事业。“在我之前不远处有一匹跛行的瘦马。/听它一步步落下的蹄足/沉重有如恋人之咯血。(昌耀:《踏着蚀洞斑驳的岩原》)。”因此,诗人竭诚呈献的美学成就,就是壮丽的诗艺对意象进行苦心孤诣的心血铸就,到达了形式上的奇崛悲壮效果。
诗人王家新说:“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昌耀最重要和独特的,是形成了一种卓越的和他的生命和美学追求相称的文体,这种孤绝超拔、沉雄遒劲、具有‘新古典’性质和青铜般色调的文体,我们可以称之为‘昌耀体’。正是这种‘昌耀体’使他的诗歌成为一种强有力的语言存在。这种‘昌耀体’当然不限于一般意义上的个人风格,而是和昌耀的精神人格、美学追求和创作实践密切地联系在一起。他不仅有着独具的词汇学、修辞运作方式、意象系统,还有着他统摄性的精神风骨。更重要的,是有着足够的语言作品作为支撑。”,“但是,昌耀在他生命的后期,又超越了任何主义。他回到了一个更坚实的自己,回到了‘诗言志’这个中国诗的根本传统,同时他又‘从空气摄取养料,经由阳光提取钙质’。八十年代是他创作的最佳时期,他展开了宏大、错综的追求,也真正体现了如奥登所说的一个“大诗人”、“持续成熟的过程。”,“早年的创作从总体上并没有“超出”他的时代。他的惊人在于后期的创作及其‘重写’,正是这种相互贯穿的创作和重写,使昌耀成为了在整个中国当代诗歌史上都很罕见的能够‘超出’时代限制的杰出诗人(王家新:《论昌耀诗歌‘重写’现象及‘昌耀体’》)。”
何为昌耀先生“成为了在整个中国当代诗歌史上都很罕见的能够‘超出’时代限制的杰出诗人?”应该说是用感恩的恣态拥抱苦难并与苦难搏斗中不问成败的豁达情怀,以内省与缩小自己身架的虔诚心态与诗艺相结合,对苦难或死亡的搏斗不仅是自我而且上升到民族和人类的高度,才对苦难或死亡持一个宽容、理解和拼搏的人生追求,也不讳莫一切内在苦难中最大的苦难是死亡,它矗立在高山之巅,与地平线平行的人只能无奈地仰视它,这就是苦难的傲然伎俩。叔本华说:“学习哲学就是学习死亡。”这就道明了有人总“还残留着长生的美梦。”,“死亡尽管处在高山之巅,但处在地面的人,注定会去攀登并最后达到它(敬文东:《昌耀,英雄,诗歌》)。”所以昌耀先生对苦难与死亡的评语是:“死是一种压力/死是一种张望/死是一种义务/死是一种默契(昌耀《悬棺与随想》)。”因此,昌耀先生的诗歌是以毕生的毅力,是到达高山之巅路途上遗留的悲壮成就,将在千百年后凝成晶莹剔透的化石,供无数艰苦攀登而上的后者瞻仰。
2021年3月6日于舟山六横岛
(这是篇没被录取的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