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垣纪事王建新
2022-12-19 08:35阅读:
段家垣纪事
王建新
有人说,故乡就是小时候感觉巴掌大的一块天地,成年以后拼命想逃离,而到了晚年时常在梦里想皈依的地方。地处汉中盆地东缘的洋县城乡结合部,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其行政上隶属洋州办事处东嘴村管辖,被冠名第八村民小组,因其姓段人居多,县城周边的原住民和老年人,仍习惯称呼小村为“段家垣”。它现在已是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一个小地名,但却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牢牢扎根于我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深处。
陕西地处黄土高原,“塬”是一种特殊的地貌形式,因流水冲刷而形成的黄土高地,特点是四边陡,顶上平。地名中“塬”同“原”,如洛川塬、白鹿原,而以“垣”字作地名者寥寥无几,在陕南秦巴山地更是罕见。识文断字以后,我曾经多次与村里当文书的表叔争辩,认为村名应该叫“段家塬”或者“段家原”才对,但人们继续沿用着“段家垣”的叫法。找来《说文解字》注:
'垣者,墙也',垣本义为墙,或者更具体一点说是矮墙的意思,如残垣断壁。古时的城池或官署都会有院墙,故引申为城池、粮仓或某些官署的代称。“垣”被用做地名时,往往又被引申筑墙绕围、护卫。《释名》:
垣,垣墉也,援也。人所依阻,以为援卫也。位于洋县古城东南角的段家垣,自古以来就是屯兵护卫城池的营地,周边均有高高的围墙,戒备森严,从这个意义上也许就已找到合理的解释。远的不说,就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驻扎过至少两个解放军军营,一个隶属于核工业405厂的建设部队工程兵(曾驻扎在黑米酒厂现址),军营后的台地上至今还保留着一处烈士陵园;另一个属于兰州军区后勤部的轮胎翻新厂(洋县白酒厂南区原址),因初中时有一同学是军属子弟,我曾多次受邀进出过厂区。当年军民关系很融洽,记得当时营地里还设有卫生队,要是谁家有跌打损伤,可以去卫生队免费包扎、治疗;部队来了新兵,也在生产队的大晒场上整队、练兵。伴随着军营里此起彼伏的作息军号声,我的少年时代就在晨昏里去上学、干农活和快乐地成长,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随着大裁军政策部队被裁撤,不久我也外出求学离开了家乡。
一
滔滔汉江自西向东而来,在洋县城西门外汇入灙水便急转向南流去,而迫使汉江改变方向的是一座平地崛起数丈高的土塬。这座土塬西高东低呈牛背狀,向东绵延三公里至东嘴戛然而止,在水患多发的古代,算得上是护佑一方平安的龙脉,历经数千年的洋县古城便修筑在土塬之上,二水夹流,居高临下,坐拥汉江码头,西挟城固汉中,后来升格为管辖四县的古洋州,成为扼守汉中盆地东段的要隘。由于塬上缺水,牛背一线很少住户,县城退而建在土塬偏北,南门外几户人家需回南门里挑水。唯有县城东南角一带,散布着一个村落,百十户人家聚族而居,是县城通往东嘴和南坝村的咽喉要地。
这个村子就是段家垣。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洋县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楼在文革运动中皆被拆除,唯县城东南角还较为完整的保留着几段古城墙,因段家垣地势低洼呈锅底形,雨季护城河的水皆排入村北的一口大池塘。大池塘占地有近十亩,天然形成,形状酷似一副猪肚子,随着旱涝季节消长变化,多余的水沿着一条“肚把儿”似的深渠向东排向井儿坝,最后在东嘴附近注入汉江。正是因为这口大池塘的存在,让段家垣和井儿坝成为历史上可以种插水稻的地方。建国以后,国家兴修水利,从城北7公里处的傥河水库引水灌溉,修筑的青年渠和妇女渠绕村而过,因取土又开掘出两处池塘;后来,又沿塬上牛背一线修筑了引水渠,从汉江扬程抽水以补充水源不足,这样塬上塬下都成了可以蓄水插秧的水浇地,水稻、小麦(或油菜)一年两季作物旱涝保收。村里大小三口水塘也养上了鲢鱼,每年腊月拉网捕鱼,家家户户都能分上几条大鱼,让段家垣一带成了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
段家垣村子很大,东西和南北各有一里多长,村南村北有两口超过十米的深井,供全村百十户人家用水。但是只有村北这口井水很清很旺,据说是祖上请高人看风水,打在泉眼上吧,反正一年四季从不会枯竭,大忙时节村民干活累了回家喝上一瓢刚打上来的井水,那是一个透心凉的甜哪。也不知什么朝代打造,乡亲们都喜欢来这口井挑水,反正井口的石圈被井绳磨出一条条深槽,像是岁月时光绵长的印记。砖铺的井台上,每天早晚男人排队挑水,女人淘菜洗衣,嬉笑怒骂间传播着村里的大小新闻、乡间趣事,四通八达的巷道和土路都会被挑水桶溅得湿漉漉的。炎炎酷夏,傍晚的生产队大晒场又成了乡亲们纳凉、谝闲的场所,甚至有几个戏迷拉起二胡唱起了秦腔折子戏,有人端着饭碗出来听戏竟忘了回家搁碗,直到深夜戏终散场。后来生产队用指标买了20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晚上大晒场上更是人山人海,记得最热播的是香港武打片《射雕英雄传》和美国科幻片《大西洋底来的人》,一时城乡间兴起了模仿电视剧中的学“武打”热。最开心的是那些小孩子们,分成两队在生产队的大草垛爬上爬下,玩捉迷藏、“地道战”,惹得喂牛的饲养员段大爷提着马灯出来大声喊:谁家的孩子都管一管,草垛子整垮了让队里牛吃啥?!
由于地处城乡结合部,县上几个知名的国营企业如纺织厂、农械厂、白酒厂、黑米酒厂、饲料厂都争相在村子外围落户,他们打的机井更深水更旺,各个单位都竖起高高的水塔,驻扎的解放军部队撤走之前还帮村里修建了几处水塔,彻底改变了乡亲们在深井打水的历史。鉴于塬上黄土深厚,八十年代先后开办了城关砖厂和东嘴砖厂,粘土含量高,烧制的机砖名扬县内外,供不应求。村前的那条纺织路煤渣铺路,是那个时代通往县城最早的一条“高”等级公路,每天早晚上下班时分,纺织路上汽车、拖拉机、摩托车、自行车川流不息,汽笛声与人声鼎沸,繁华程度不亚于县城内的主要街道。夜晚来临,塬上的工厂车间彻夜通明,映红了夜空半面天,那闪烁的灯光在几十里以外都熠熠生辉。
每年春天,塬上塬下、村舍周围,金黄的油菜花和绿油油的麦苗黄绿相间,将村庄重重包裹,到处洋溢着醉人的油菜花香,我们背着小书包走在小路上,像是被淹没在油菜花海里的一群甲壳虫;酷夏来临,学校放了暑假,池塘和堰渠又成为孩子们游泳、戏水的好去处,特别是村北的那口大池塘,成了城东一带男女老少的天然游泳池,一到下午岸上水下花花绿绿的都是人,池塘边那几棵大柳树伸出的虬枝也成了跳水的高台,跳水人一个猛子下去,泛着水花钻出去好远,赢得人们阵阵喝彩。金秋时节,塬上塬下稻谷金黄,波浪翻滚,到处都是嗡嗡的打谷机声和车流在机耕道上的穿梭,晒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谷堆,家家户户袅袅炊烟把农家人香喷喷的日子推向了高潮。
二
也许是人多地少的缘故吧,迫于生计段家垣喜欢拜师学艺,走南闯北,自古以来就是出能工巧匠的地方。
段家垣以段姓冠村名,顾名思义段姓居多,约占全村一半左右,但也有赵姓、周姓、王姓共四大家族,仅有零星两户外村迁入的杂姓人家。村中自古未设学堂私塾,历代鲜有为官及第的名人,仅有一座明清风格的关帝庙,供奉关公神像,崇尚“忠义”为先,村里人以诚实守信为本,出的手艺人和能工巧匠可真不少,泥瓦匠、木匠、篾匠、厨师、裁缝层出不穷,后来还衍生出室内装修、水电工、客货司机,不少人成了远近知名的小老板或生意人。每天晨昏时分,不甚宽敞的村庄巷道里,架辕的吆牛声与外出务工的摩托车汽笛、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繁忙之余的一声问候或打趣,都成为邻里和谐的小夜曲。
段家垣最叫得响的手艺人是泥瓦匠,大到修房建院,小到盘灶立户,段赵周王四大姓均有技艺顶呱呱的大师傅,在四门四关小有名气,解放前县内豪门大户、县衙机关能以请到段家垣的工匠为荣。听老辈们说,逢年过节前来拜师学艺的各地徒弟,在泥瓦匠大师傅家门前排成队,用踏破门槛来形容都不为过。那些大师傅收徒弟也要精挑细选,所带徒弟要跟师三年,和泥、剁砖、砌墙、抬平、升线、抱角样样技能都不能落下,最后层层考核过关才能出师,否则不允许打着师傅的名义出去独立揽活,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关门弟子还是同村同族人居多。每揽下一桩大活,泥瓦匠的大师傅与主家要选个黄道吉日,领着众徒弟焚香烧裱,虔诚叩拜太岁和四方土地神,方可开工放线,破土动工。
修房造屋,木泥二匠缺一不可,要请的木匠也是本村的大把式。人常说,粗瓦工细木工,木匠师傅不仅要手艺精细,还要在上梁立柱时会唱颂脍炙人口的《上梁歌》,多以良言吉语讨主家和来宾喜欢。上梁在陕南也叫立房,其仪式比较隆重,一般选在早晨或中午进行。上梁时要选吉日良辰,远近亲友都要临门恭贺,还要贴对联、放喜炮。此外提前蒸好“飘梁馍”、“大元宝”,用“金银斗”盛满五谷杂粮。上梁由掌尺木匠负责准备,梁要选准中心,标有“平梁线”,两头底部凿方卯与柱子上的榫相扣,梁檩均按上房顺序在地下排列好。梁上除贴对联外,还要系上红绸,俗称“披红”、“系虹”。上梁时一边放鞭炮,一边用红布把历书、笔墨包扎在正梁中间,缠上五彩线,悬上镜子,再贴好“上梁大吉”的横额。此时,木工师傅左手提“金银斗”,右手捉只红公鸡,从梁上走过谓之“跑梁”,木匠师傅一边浇酒,一边唱些随口编出来的祝词:“今日太阳照四方,恭贺主家建新房。手提银壶浇中梁,浇在龙头龙身上。金玉满堂放霞光,栋梁坚固万年长。”然后骑梁立鸡,抛撤斗里的五谷、钱币及小“飘梁馍”,
围观的男女老少纷纷争抢。掌尺木匠此时口中拉长音念到:
这檩是好檩,这梁是好梁;
这檩生在金凤坡,这梁长在卧龙岗。
太阳一出满天红,我给大梁系彩虹,
彩虹系到老龙头,主家辈辈出王侯;
彩虹系到老龙腰,主家辈辈出阁老;
彩虹系到老龙尾,辈辈居官清如水……
唱一句,就往下扔一把花生、糖果等,现场喝彩叫好声也彼伏此起。上梁仪式结束,主家还要摆上几桌像样的“上梁宴”,给木工师傅和其他参与建造的众工匠,以示谢意。念上梁歌的掌尺木匠被让至上座,席上欢声笑语,又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场面。
由于洋县东部丘陵盛产蓑草,段家垣人还有一门绝活手艺,就是搓麦葽、“和”井绳。搓麦葽一般在麦收前后,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利用夜晚或者雨天搓成细绳,集束成捆,第二天上集卖出,供十里八乡乡亲们夏收捆麦子用,据说那些年全县一半以上的麦葽都出自段家垣。而“和”井绳需要用一种木质手摇的机械
,类似经线的纺机,把三至四股细绳“和”成一根粗绳。这头用连扳手摇,那头还要输送同等粗细的蓑草,整个工序需要密切配合,一气呵成,没有明显接茬,最后主家还要仔细检查,剪去多余的绒线草屑,然后成盘卖出用作井绳或攀绳。这个活路往往全家人一起上,或者请有经验的邻居帮忙,乡村的场院里明灯高悬,欢声笑语,成为月光下最温馨的乡土画面。当然,段家垣人也存在城乡结合部的共同点,那就是大多性格自私、狡猾,与人相处斤斤计较,爱占鸡毛蒜皮的小便宜。
那时候,感觉悠悠岁月很漫长,过日子的节奏很缓慢,就像当代作家木心《从前慢》中写到的那样: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很多土生土长的农村人穷尽一生的时间,只够用来爱一个人、守护一个村庄。
三
大约从九十年代中期,随着改革开放和城镇化建设步伐,小县城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开始疯狂地向外围扩张,城市近郊的农田和庄稼瞬间就被林立的高楼与纵横交错的马路所淹没。拉直改线的108国道自西向东从村北穿越,段家垣成了县城南环路东段的城中村,几个被回填的大池塘瞬间成了房地产开发商争抢的空地,然后像蚕吃桑叶一样,一个个拔地而起的楼盘短短几年间将段家垣周围农田全部吞噬掉了。
土塬上,那些计划体制下国营工厂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很快败下阵来,原来的国营纺织厂、农械厂、饲料厂纷纷倒闭,两家曾经红火的机砖厂也在环保整治的风暴中被勒令关停,唯有黑、白酒厂在市场的夹缝中改制转型,破茧重生,在洋县的本土企业着仍占据着半壁江山。四十多万人口的洋县,每年有十万以上的劳力外出务工,务工所赚又催生了老家房地产业急剧扩张的需求,原来两三万人口的小城,一下子拓展到十万以上,又催生了汉运司、佳辉驾校在此落地生根,如今城乡之间家家户户拥有小汽车已不再是梦想。曾经的小农经济成为最不赚钱的产业,曾经祖祖辈辈居住的乡下农村,如今只有那些老弱病残继续留守着几乎荒芜的农田,和空荡荡的村落。
段家垣南边的西南坝社区,历史上非常有名气,这里曾在清代嘉庆年间出土过一件青铜古鼎,堪称国宝,震惊世界。据《光绪洋县志》载:“(洋县)古鼎,嘉庆间南坝村人掘地所得,铜制甚美,高二尺,阔尺五六寸,篆铭俱剥落难识。”这尊光泽耀眼的青铜古鼎被县城东关老爷庙(关圣庙)主持收藏,光绪末年因日本文物贩子高价收购引发一场纷争官司,后来古鼎被收归藏于洋县县衙,只准每年东关庙会时方可“出库献神”,洋县青铜古鼎遂为“全县所注视”。然而,这一切都没有避免古鼎的消失,据传到1922年初,这尊举世罕见的青铜古鼎被陕南边防总司令、北洋军阀吴新田从汉中偷运至天津售卖,其下落至今不明,这就是“吴新田盗鼎”事件之谜。解放后,文物工作者在西南坝土地庙一带,发掘出陶罐、陶釜、玉钺、石镰石斧等,经鉴定,属新石器早期李家村文化遗址,可见在新石器时期就有人类活动,证明这里乃至汉水上游也是史前文明的发祥地。当然这些文物古迹,就供后世的文人专家们去研究吧,在金钱和利益面前,文物和历史的价值往往被一再忽略。西南坝过去是大片的水田,如今成了城南最大的移民点和保障房所在,开发的移民点不断向段家垣一侧侵蚀,十几年前曾经在烈士陵园旁边的县城大户冯家官坟旧址,开挖过一处清代古墓,据说石棺里除了已经腐败的华丽服饰,还有一些金银器皿等陪葬品,被县上文物部门收走。村里一些晒太阳的老人闲谈中感慨道:过去是死人为大,祖坟不可侵犯,如今是活人为先,谁家的祖坟都不能幸免。村里房子越修越密,人口越来越多,人情世故却越来越淡薄,唯有重修后的关帝庙,初一十五罄钟齐鸣香火繁盛,香客信众络绎不绝,每年庙会还请戏班搭台唱戏,好不热闹,俨然是一处盛世中的繁华所在。
一个冬日的黄昏,我独自漫步在段家垣的梁背上。曾经灌溉千亩良田的堰渠如今已经废弃,甚至被倾倒的垃圾填平,半人高的荒草在越来越近的楼房阴影里摇曳着,附近曾经是我的祖坟墓园,前几年因房产开发都已移坟迁往城北的秦岭脚下。曾经,站在堰渠上向东可以远眺东联村两棵硕大的白果树沐浴在朝霞里,那里便是古安固城,传说曾有炎帝夜观天象的神台;向南可以看到蜿蜒而去的汉江,在洪水泛滥的季节,甚至能听到那日夜不息的涛涛水声;堰渠坡坎上,曾经是少年时代放牛和打猪草的草场。可现在,这一切都被城市扩张的潮涌湮没了,就像在一幅油画布上,用高楼林立的铅灰色一笔抹去五彩斑斓的色彩,还有那些无法还原的童年记忆。斗转星移,风云变幻,人世沧桑,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月。我知道,多少回梦里回故乡,段家垣你早已不是我梦中那个故乡的模样。
段家垣,一个常常在梦里想皈依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是为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