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话“年代”与“世纪”——《光明日报》不应做缩头乌龟
2022-11-07 14:31阅读：
再话“年代”与“世纪”
——《光明日报》不应做缩头乌龟
1956年，正值辛亥革命45周年之际，毛主席写了一篇题为《纪念孙中山先生》的文章，文中写道：“再过四十五年，就是二千零一年，也就是进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中国的面目更要大变。”
引言
按照西方人的语言习惯，从公元2020年到2029年的十年被称作21世纪“20年代”！英文记作the
twenties或20’s这样的形式。
类似的，后面接踵而来的将是“30年代”、“40年代
”以至“90年代”等等！
然而，已经过去的“十年”却为何不被称作“10年代”?
更早的“十年”又为何不被称作“00年代”？你想知道其中的道理吗?
这一切都滥觞于英语对前二十个自然数的拙劣表达方式：英语竟用了20个单词来完成其表达！而汉语仅用十个字符，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表达出前九十九个自然数！
在这一点上，西方先民的表现远不如中华民族的祖先来得聪明！
然而，这个源自英语的习惯说法，被一帮轻浮的“学人”演绎成什么“年代纪年法”，并以之为据要求每个世纪都从“0”开始计数年份！
《光明日报》即在上世纪末的近十年内连篇累牍地发文，大肆鼓吹新世纪应当始于2000年，事实证明这是极端错误的。
对此，《光明日报》似乎应当表示一下态度，给读者一个说法，然而没有。所以我在这里旧话重提，把2000年在《科学新闻周刊》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新世纪何年开端话是非》（发表时略有删节）全文提供给读者，以正视听。
本末倒置的主张
对于这个2000年，今世之人似乎也在犯糊涂，弄不清它是属于20世纪，还是属于21世纪。从国外到国内，从老百姓到总统，从政治家到学者，分为对立的两派：一派说它是21世纪的开始，一派说它是20世纪的结末。前一派认真而顽强，旁征博引、苦思冥想地要改变关于世纪的计年法则；后一派则冷静而坚定，坚持认为新世纪从2001年开始“就像1加1等于2一样”，无须论证，更无可争辩。
互相矛盾的提法，传媒上比比皆是。面对此情此景，不妨谓之为“人类的千年难题”。近二百余年来，每逢世纪交替之际，经常引起关于世纪起讫年限的普遍争论，为时已久的关于“21世纪何年开端”的争论便是最新的例证。同世间一切事物的运动一样，人类的活动脱离不开时间，老是让这样的“难题”来缠绕人类，实在也不是个常法。
《光明日报》1999年1月16日头版刊载了记者薛冬关于《21世纪从哪年算起》问题的报道，对问题的焦点及动态做出了详明的报道。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全国自然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和中国天文学会联合发布的观点：“21世纪始于2000年1月1日。世纪从0年起计，年代也从0年起计”，及其5条根据。报道中所列的5条根据，是我们迄今所见到的关于“新世纪始于2000年”的最权威、最系统的“根据”，为了论述的方便，不妨照录如下：
谈及根据，李竞（全国天文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前主任、北京天文台研究员──笔者注）阐述了以下几点：
一、符合国际上新的趋势。因为在国际上没有统一规定前，著名的词典和辞书的解说值得参考。据查考，《牛津现代英语高级读者词典》、《韦氏新世界美国英语词典》等，都在新版中改变原来的世纪纪年从1始0终，而变为从0始到9终的法则。这是一个新趋势。
二、世纪和年代的纪年法应该一致。我国辞书编纂约定凡是年代均从0开始，9结束，如20世纪30年代是从1930-1939年。
三、符合计量的一般规律。一般度量（如长度、重量等）起始点为“0”，世纪属于时间计量范畴，也应遵循这一规律。
四、符合计算机广泛应用的时代潮流。计算机的一位数组是0到9，两位数组是10到99，依次类推，世纪应起自00年，止于99年。
五、不算旧帐。我国过去没有过世纪问题，1900年尚在光绪年间，因此也不存在与过去相矛盾的问题。只把公元一世纪的99年作个特例，或可回避公元无0年的困惑。
综观这5条“根据”，笔者认为，除了存在最终导致公元一世纪只有99年的严重内在逻辑矛盾之外，其最为基本的错误在于把“世纪”的起讫同一个所谓的“年代纪年法”搅在一起，使二者混淆不清。下文的分析表明：“年代”既不是一个计年单位，又根本不存在什么唯一确定的“年代纪年法”。因此，“年代”的重要性是不能与“世纪”相提并论的，主张“世纪和年代的纪年法应该一致”，并“一致”到所谓的“年代纪年法”上，就是本末倒置的主张。
有鉴于此，我们的主张是：把世纪的起讫问题与所谓的“年代纪年法”分开，各行其是。这样，按照已有之规定，新世纪自当始于2001年。如此可使各执一词、久议不决的争论尽快结束，而又不造成严重的混乱和后遗症。
主张“世纪从0年起计”的逻辑矛盾是明显的。因为主张者并不打算把自己的主张贯彻始终，不打算改变公历纪年是从公元元年（即1年）起计的事实；而是要把由此而来的“公元一世纪的99年作个特例”，借以“回避公元无0年的困惑”。为了给这个不足百年的“特殊的世纪”寻找存在的理由，曾有文章向人们发问说：“我们久已通用的年历中就有平年、闰年之分，年的长度不是也有长有短吗？”（《世纪与年代》，1985年9月13日《光明日报》第3版）言下之意是“世纪”也该有长有短，人们应该像接受闰年一样接受不足百年的公元一世纪为“特殊的世纪”。但是，闰年的存在自有其天体运动规律方面的根源；至少，对于现代历法而言，闰年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难道“特殊的世纪”的出现也有如许深刻的自然原因么？回答是否定的。“特殊的世纪”仅仅是人们观念上的逻辑矛盾的产物。
世纪·年代·×0年代
“新世纪始于2000年”的主张，之所以产生并在世纪之末竭力争夺“天下”，西方一些著名词典如《牛津现代英语高级读者词典》等的错误诱导是一个重要原因，但这只是一个表层原因。笔者认为，深层原因存在于持此主张者的两种错误观念之中：一是在概念上把“×0年代”（如“90年代”）之类习惯说法与有明确定义的“年代”混为一谈，进而把关于这个习惯说法的一个约定俗成──从0始到9终的法则──说成是什么“年代纪年法”；二是把“年代”视作可以与“世纪”相提并论的计年单位，因而要用所谓的“年代纪年法”来统一“世纪”的起讫。从报刊上的文字看，即使是辩难者的驳论，也对“年代”和“×0年代”不加区分，并沿袭论对方“凡是年代均从0开始，9结束”的说法，而这与“年代”的本义不符。
1990年，当时的国家技术监督局，曾向国务院呈送了《关于时间计量单位“世纪”与“年代”纪年方法的请示》，这表明人们是把“年代”当作可以与“世纪”相提并论的计年单位来对待的，而这与事实不符。
这些概念的明确区分，对于弄清错误的根源来说是十分必要的。
其实，就其本义而言，外来概念“年代”（decade）只是指一个“十年分期”（period of ten years）。与“世纪”不同，中外各种权威性辞书并未将“年代”列为公元纪年的时间单位，亦未明确这个“十年分期”相对于公历纪元的位置关系。以此为据，只要能保证十年期限的连续性，则“年代”的起讫年限就应当可以自由选择：0始9终、1始0终、2始1终等法则，都可以构成“年代”。因此，就本义而言，“年代”本身的起讫至少可以有十种不同的选择，“0始9终”法则只是其中之一。这样，硬要说有什么唯一确定的“年代纪年法”，就是没有根据的。
“×0年代”之类说法是个外来的习惯说法，它有自己的特点和局限。特点是它确实具有“0始9终”法则；局限是它不能用来指称世纪中的头两个“年代”：迄今为止，无人用“00年代”来指称1900-1909年（姑且认为“世纪从0年起计”），也鲜见有人用“10年代”来指称1910-1919年。这些特点与局限是由英文的表达方式和习惯带来的。在英文基数词中，从20到99，都是以20加1、20加2这种方式计数的，如twenty，twenty–one，……twenty–nine等,十个数字中都含有twenty一词。因此，西方人就习惯地称1920-1929年为“20年代”，并记作the
twenties或20’s这样的形式。于是，“20年代”的本义就是含有基数词twenty的十年，其余类推，且它们的个位数字都是“0始9终”的。而英语中排在前面的20个基数，却是用20个不同的单词来表示的(在这一点上，西方先民的表现远不如中华民族的祖先来得聪明)；如果加上表示“零”的单词，则这21个数字就要用21个不同的单词来表示，且彼此间没有共同的构词规律可循。正是英文的这一特点，导致了“00年代”和“10年代”两种说法的不存在。这样，“×0年代”之类说法的含义、表达方式及其局限性表明：它不过是来自西方语言特点的习惯说法，“0始9终”法则只不过是来自这种习惯说法的一种约定俗成而已。通过混淆概念，人们硬要把这种约定俗成转嫁给“年代”（decade），说什么“凡是年代均从0开始，9结束”，这是没有道理的。
与“年代”的起讫具有多种可能的选择不同，“世纪”的起讫是唯一确定的。国内外的著名辞书不仅认定“世纪”是一个计年单位，而且一致明确地指出了它与公历纪元之间的关系。例如《辞海》有云：“世纪：计年单位。百年为一世纪，特指耶稣基督纪元（公历纪元）之百年分期。”即使是代表“新趋势”的《牛津现代英语高级读者词典》，也在强调这种关系的存在。这样，公元1世纪自然是公元1-100年；按照正常的数学逻辑推算，21世纪只能从2001年开始，至2100年结束。为了推翻这种正常的数学逻辑，主张“新世纪始于2000年”的人们采用了如下的思辨方法：先是把“×0年代”与“年代”等同起来，接着就把关于“×0年代”的一个约定俗成转嫁给“年代”，说成是什么“年代纪年法”；进而又指“年代”与“世纪”同为计年单位，于是就要求“世纪和年代的纪年法应该一致”。可以看出，整个思辨过程不仅缺乏可靠基础，而且还存在着偷换概念的问题。
两种时间计量法
有人说“尤其在信息革命的今天，0被认为是一切的开始。”嫌其过于武断，李竞研究员便改变了说法：“一般度量（如长度、重量等）起始点为‘0’，世纪属于时间计量范畴，也应遵循这一规律。”这或许是“新世纪始于2000年”观点所持理由中最富哲理性的一条。但事情未必这么简单或绝对，因为事物的属性有二重性，人类采用的计量法则也是一分为二的。对于连续性事物的计量以实数概念为基础，起点为0；对于个体性或不连续性事物的计量以自然数为基础，起点为1。自然数本身就是从1开始的，十进制记数法即以此为基础。即使在信息革命的今天，这种基本的数学概念也未见有本质性的变化，怎么能说“0被认为是一切的开始”呢？事情如果真的这么绝对，则当人们数钱币时，就必须先数一个0，再数1、2、3等，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把百张面额“壹圆”的钱币数成“99元”而已。这不仅违背人类千百年来的计数习惯，也违背对于个体性事物的计数法则。自然数是人类最先认识的数，对于它的理解和运用，已成为全人类无分老幼和民族的传统习惯和心理定势，是无法改变的。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说的是时间如流水。然而，时间却具有二重性：它既是连续性的，又是阶段性的。对于现代社会，准确而简明地表示时间的连续性和阶段性，都是十分必要的。前者对于科研和生产必不可少，后者则为历法、历史和社会生活所必需。现代科学采用从0开始读取时间瞬时值的法则来表现时间的连续性，采用从1开始读取单位时间段序号的法则来表现时间的阶段性；同时又使两种法则的应用恰当衔接，互相补充，形成了一套严密完整的时间计量法则。这套法则很好地满足了现代社会的需要，即使“在信息革命的今天”，它也未显现出丝毫过时的迹象。
相对于这样的时间计量法则，现代社会中常用的时间单位有世纪、年、月、天（日）、[小]时、分、秒、毫秒、微妙等。观察这个序列，不难发现这样的事实或规律：若以小于“天（日）”的单位计量时间，则一律以0为起点，得自时钟的读数是时间瞬时值，它是时间连续性的体现；若以等于或大于“天（日）”的单位计量时间，则一律以1为起点，历法及纪年中的读数都是单位时间段的序号（这一点在英语中的表现尤为明确），它是时间阶段性的体现。于是，在历法与纪年中，年、月、日和世纪的计数，全都从1开始，没有一个从0开始。这就是月中有“1日”而无“0日”，年中有“1月”而无“0月”，纪年之中有“1年”而无“0年”，世纪的计数之中有“1世纪”而无“0世纪”的原因。在这样众多的以1为起点的时间计量法中，独独要把其中关于“世纪”的计年改为从0开始，难道不是显得很别扭吗？
站在传统的立场上，坚持“世纪”计年从1开始，留下的仅仅是这样一个问题：比如1900-1909年这样的“年代”，将成为跨世纪的年代。从反传统的角度来看，这或许有些别扭。但既然从来无人用“00年代”这种说法来指称它，而“年代”概念本身又未表明它自己不能跨世纪，则这个问题的存在能有多大的影响呢？与主张“世纪从0年起计”所造成的混乱和负面影响相比，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问题。
结束语
正确地确定世纪的起讫年限，似乎与中国人民的关系特别密切。1900年，八国联军侵掠北京，为了警示国人毋亡国耻，鲁迅语重心长地说：“这年代很容易记，是恰在一千九百年，十九世纪的结末。”（《鲁迅全集》第6卷557页）。1956年，正值辛亥革命45周年之际，毛主席写了一篇题为《纪念孙中山先生》的文章，文中写道：“再过四十五年，就是二千零一年，也就是进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中国的面目更要大变。”1982年，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又号召中国人民，要在“从一九八一年到本世纪末的二十年”间，力争使全国工农业的年总产值翻两番，其最后期限即为2000年。先贤、领袖的文章和党的文献，对于世纪的开端和结末的表述，都是明白而准确的。然而，如果硬要按照“新世纪始于2000年”的主张行事，则实现上述奋斗目标的时间，无形中将被减少一年，实现这一目标的成绩将因之大打折扣。单是就此而言，“新世纪何年开端”的问题也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附录：
中国科学院天文委员会主任汪景琇来信
王正向同志，您好！
由中、国办信访局转来的您的来信已拜读。我们同意您的意见，赞赏您探求真理、认真严谨的学风。
去年11月，我曾致函中国科学院基础局数力天文处王宜同志，谈了我个人对21世纪始于2001年1月1日的意见。此信已由中国科学院转呈中共中央办公厅。今年2月在国家科技部组织的座谈会上，我们再次以中国科学院天文委员会的名义阐述了同样的意见。在同一会上，紫金山天文台历算方面的专家何玉囡研究员，也论述了21世纪始于2001年的意见。
遵照院局领导意见，随信附上载于《科技术语研究》1999年第1期上我和何玉囡的文章，供您参考!
此致
敬礼！
中国科学院天文委员会主任汪景琇
汪景琇
1999年5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