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穿《诗经》的河流
2015-11-26 22:19阅读:
阅读素材( 2015/11/26)
横穿《诗经》的河流
洪烛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掀开《诗经》的第一页,总是那条河流阻挡住我的去路,所以我无法真正进入文字背后的生活。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记载了古老的爱情与农事,两千多年前的浪花溅湿我苍苔斑驳的草鞋。谁曾经贴着水面行走,并且歌笑歌哭——我们该如何解释这些失传的影子,保留自由的灵魂?淑女与君子,艄公与过客,母亲与儿女,乃至时光与记忆,隔着同样一条河遥遥相望,构成周而复始的白昼和黑夜。如今,它又借助单薄的纸张间断了祖先的吟唱与后辈的倾听——这条跟血缘、传统、汉语有关的河哟。人间的银河。此岸是高楼广厦,齿轮礼仪与车辆,灯火通明的都市,而彼岸呢,彼岸有采薇的村姑、祈雨的
,以及以渔猎为生的星罗棋布的部落……
风雅颂,赋比兴。《诗经》会将你领进一个河汊密布的地带,弥漫的水雾扑面而来,模糊了你的玻璃镜片。《诗经》本身就是一条河流,一条文字之河,在台灯下读书,你愿意做一尾潜泳的鱼吗?哦,在《诗经》的掌纹里游动。那苍老的浮云与涛声,遗传在我们的血管里——
我们的血管,业已形成那条河的支流。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永远生活在《诗经》的下游,感受其芬芳,接受其哺养。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在地图上无法查证的河,可河边的植物却是极其著名的,它叫做蒹葭。这是一种和爱情有关的植物。我们无法忘记它。
我们无法回到《诗经》的时代,男耕女织的时代,或者说,我们无法恢复古人的那份单纯与天真。那简直堪称人类的童年——所以《诗经》里回荡着银铃般灿烂的童音,无法模仿。在充斥着欲望、高音喇叭的现实中,这属于天籁了。做天籁的听众,是幸福的。古人以纠缠的音乐的旋律结绳记事,那粗糙的双手搓出来的牧歌,鞭挞着我们世故的灵魂:该往何处去放牧自己失落的童心呢?我们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丧失了原始的浪漫与纯净。《诗经》里的那条河,已经流淌两千多年了,沿岸有数不清的读者,饮水思源。这条民间的河流哟。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岸边的伐木者,面目模糊,背对着我从事永恒的职业。我只注意到一柄闪亮的斧头,被举过头顶。整部《诗经》,都回响着斧头砍伐树木的声音。今天晚上,那柄远古斧头,又在敲击我麻木的耳膜。这是一种提醒:有一群人,仍然在岁月的河边坚持……
另一条母亲河
──《横穿<</SPAN>诗经>的河流》赏析
刘德福
现在,我们已经在长江上建造了三峡工程,缕缕母亲河水已经辗转变成了我们居室的光亮。人类真的伟大了,一条活生生的精灵就被拦腰斩断了。随着时代发展不单单有形的河被功利地斩断了,就是那条滋润了我们千年的那条文化的河流,也已经满目疮痍了。
昔时顽童开蒙,我们就是用《诗经》的浩荡的浪花进行洗礼的。《诗经》不是识字课本,而是东方美学的一条大河。那是采诗官千年在木铎声中收集的先祖的美感之源,这些能量巨大的水,穿越了浩浩时空流淌至今,依然保存着最初的冰雪气质。我们炎黄子孙的生命里已经被这条河濡染,河水已经和血脉相连。
我们真的庆幸我们拥有了这么一部古老的诗集,在岁月长河中穿行的过程中,周围的空气和它摩擦,已经形成了巨大的电光雷火。四字的组合,就是中国文化的方阵,四声铿锵,掷地有声;赋比兴的成熟,拓展想象,催生情感,我们的脑海一朵朵思维浪花耀眼生光;淑女形象,古典情结,凝聚成一块块富有意味的礁石,屹立成林,璀璨生花。
可是,现在,我们的河流面临着断流的困境。汉字在电脑文化面前大有退缩为只有语言符号功能的砖头,齐整规一,用来堆砌同一种类的高楼大厦,诗意被用来嘲笑不懂世故的疯子。那位伊人在哪里?还有没有蒹葭之岸?那种蕴藉绵长的情致哪里去了?我们的生命除了钞票还剩什么?
这也是一条母亲河,发源于两千年前的中国先民的心灵中,经风雨,历磨难,成为中华民族生命皈依的文化、情感、审美的大河。我们是这条河里的一条鱼,因为宿命的连接,我们无法超越水源而存活。不少鱼认为,自己已经成了一只鹰,天空是自己的家乡和归宿。但是,他们忘了,作为我们永远不能长出翅膀,这是我们生存于天空的劣势却是生存于大河的优势。回到大河,我们快乐无比。一条鱼的生命灵魂里只能有一条大河,其他的水源都是暂时的栖身繁衍之地。
《诗经》是我们文化、情感、审美的“圣经”,是一种生命基因,一种灵魂酵母,《诗经》是我们的另一条母亲河。我们彼此的区别仅仅在于,君住大河头,我住大河尾,我们共饮一河水。
长江已经被我们转化用做照明了,因为我们的黑夜太漫长了;而我们现在的心情越来越浮躁,我们的情怀越来越失去古典意味,我们因为进步而越来越不快乐。
《诗经》之河断流之日,中国文化被截断之时。
穿越诗经的画廊
王开林
关 雎
我又梦回了三千年前的那一片小洲,风中曳荡着嫩如黄金的柳条,地上绣满了灼灼欲燃的花朵,蚱蜢像酒徒那样吮吸朝露,蝴蝶莫非还在童年么,它们二三结伴,忽东忽西,戏耍正欢。
油油的草色,清清的河水,又让我心旌摇动。
我来而又去,三千年;我去而复来,一瞬间。太漫长了,也太短暂了。惟有那曼妙的姿影不曾被时间的橡皮擦得模糊,一次次情不自禁地怀念,那是世间第一位风华绝代的美女。
三千年,我寤寐求之;三千年,我辗转反侧。数数吧,多少个不眠之夜,我听着窗外草虫的低吟,看檐间的月牙儿袅娜如她瘦细的腰肢,我喃喃吟念“窈窕淑女”四个字,忍不住披衣而起,在中庭久久徘徊。
三千年,琴瑟未调;三千年,钟鼓未敲。她还想听一听那欢快的曲子吗?爱情的旋律呵,我依旧熟悉,如同她往日琅琅的笑声,那金玉相振的音乐,我听了无数遍,有一种感动如潮起,如雪落,飞涌于天际,漫舞于山崖,有一种刻镂心肺的感动源自亘古的记忆。
我的追求在三千年前不曾落空。她给我的霖露,使我挨过了三千年的大旱春秋;她给我的灯烛,使人逾越了三千年的黑暗津渡。
让人性饱满如一粒种子,一枚果实,光亮如经天不息的日月吧,爱过还要爱,更炽热的爱,更持久的爱,熔铸人生极乐的爱情,才是这寂寥天地里最精彩的部分。不受压抑的心灵呵,它的羽翼能飞渡一切时空,它的视野能超越所有疆界。人世间最深的把握,你可知晓,它并非来自荣名、重权和巨富,它来自心心相印的爱情。
曾寻找过的脚步还在寻找,曾瞩望过的目光还在瞩望,古典的美人呵,时至今日,我纵然走得出小小的地球村,却仍然走不出她温香的怀抱!
多情应笑我吗?世人“醒”我独醉,世情淡薄我如胶。
且听,我的情歌,在林中飞绕;且看,她的裙裾,在风里轻飘。去日苦多,红颜易老啊,我小心翼翼地翻开《诗经》第一页,如今,只见她惊鸿一瞥,三千年的天光水影就如雪而消。
采 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与北方蛮族的战争永无休止,将士的袍铠都已生出虮虱,真不知何时才能解甲归田啊!眼看就快到岁末年关,野豌豆已经破土发芽,然而我远离故园桑梓,无暇休息安居,这全是因为北方的玁狁(音险允)人侵边鄙。
心中早有归计,却无法成行,时光荏苒,野豌豆苗已长出柔嫩的叶片,我心忧如焚啊!饥肠辘辘且不管它,忧的是干戈未息,战事旷日持久,家中妻儿倚闾而望,却没人可以带回去一封平安家信。
欲归而不能归,只能数着一个又一个日子,把归期定在明天,定在明天的明天,然后眼看着它们纷纷落空,如枯叶从枝头飘坠。初冬时节,野豌豆已长出了枝干,我内心的痛苦愈益深巨。
众人都在探看,春日的棠梨之花,那么鲜丽繁盛。喧声大作,将军的车仗出了辕门,四匹雄马十分威武,我们不能久在一处扎寨安营,一月之内,与玁狁打了三次恶战。我还活着,可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甩起清脆的马鞭,驾着那四匹威风凛凛的雄马,战车上将军指挥若定,战场上士兵英勇杀敌。四匹战马步伐整齐,进退如一,弓箭的套子都装饰得十分美丽。打了胜仗,我们也不能放松戒备,玁狁来犯,其势甚急。
昔日出征之时/杨柳飘拂依依/而今归来之日/雨雪漫野纷飞。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踏过千山万水和雄关漫道,又饥又渴,近乡情更怯啊!抚今思昔,痛定思痛,战争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悲哀,我心头埋下了永久的伤痛!
读古今诗词,能注释《采薇》者,莫过于范仲淹的《渔家傲》,尤其是下阙:“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直把戍边将士之苦状极说尽。
无论正义的战争,还是不正义的战争,都剥夺人生最根本的创造生活与享受生活的权利,这本身就是极端的残酷与不义。
诗中的士子最终能摸到故园的门环,可谓不幸中之万幸,不知有多少战士做了异乡之鬼,却犹是春闺梦里人,无疑那是更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