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如马,就做一匹奔马,跑在风上,在你的草场留下蹄印——题记
朋友爱石。他家有个小储藏室,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石头。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头,各有奇巧,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芳名,什么“海龟”、“战舰”、“嶙峋”、“九曲黄河”……
而我最喜欢的,是那块“奔马”石。
这是一块很普通、也很常见的黑色河石。有盘口大小,椭圆形,表面光滑细腻。是我俩一次出游时,在汉江源头的一条叫“沮水”的小支河里被朋友发现的。它半截陷在泥沙中,毫无英气,不知咋就入了朋友的法眼。因形状并无特别之处,我当时并未在意。
r>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朋友电话约我。一进他家院子,发现他正在“侍弄”他的石头,那神情和以往不同,像是捡到个金元宝,眼里放光;边哼着小曲,边给石头打蜡,不时地端起来眯起一眼瞄来瞄去……
朋友是个“盘石”的高手,他甄选上的石头,经过泡、洗、刷、蒸、再刷、漂、阴干、打蜡、抛光等一整套工序。用他的话说,“就是要脱去石头的衣服,让它赤条条地回到它原始童年。”
我想,这“盘石”和“盘玉”不同。“盘玉”是要把爱玉盘出“包浆”来,而“盘石”是要盘去石头上被自然锈蚀的“包浆”,露出本真。
羞露真像的石头仿佛被掀开盖头的新娘,笑面如花。一见钟情只是传说,想被朋友“娶”入储藏室,还须素面照人,让朋友再次动心。朋友会给她净面涂粉、巧排舞姿,“娶”入洞房。
朋友常常痴坐室中,像位“荒淫”的帝君,被嫔妃围定,醉生梦死;又像是一位饱受爱戴的博学的老师,孩子们安静的围着他,听他心灵深处的讲述。而那些石头,也不再是石头,而是一部部珍藏的典籍,诱你“读山读水读自然,思韵思理思天地”。
材质不同、出地不同,“盘石”的工艺工序也尽相同。这又让我想起外公“炮制”中药来。哪些需火制:炒、炙、煅、煨;哪些要水制:淋、洗、漂、浸、润、水飞;哪些得水火共制:煮、蒸、淬、潦:一些特别的还需特制:发芽、发酵、制霜……知性者方能活性。
无论“盘玉”、“盘石”或“炮制”中药,独存一共性,即“盘、制”人不仅能辨貌、知美、识性,还必须善剖、擅雕、专于点穴、催性。让认真、专注、投入成为习惯,把习惯升华成一种人生态度!因为热爱,所以投入;因为敬畏,所以用心。既然钟情于斯,不光许之于身,还必许之于心!
这不,我这么大一个活人,竟然被朋友直接忽略......
呵呵,不就是块石头吗!我装做毫无兴趣,径直进屋,自己动手,泡上一杯绿茶,靠在沙发上怡心养神。通常情况下,他很快就会跟进来的;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竟然还没进来。我妒气暗生。又过了一会,还不见朋友进来,我反倒有点沉不住了,去门口偷偷地向外瞟一眼,他仍在“钟情”于他的石头。此时,他已用塑料泡沫给石头雕了一个座盘,石头在座盘上站了起来。座盘放在小桌上,他右手拿着手灯,不时地变换着角度,每换一个角度,他都要看上很长时间。
我再也忍不住了,好奇地凑了上去……
不看则已,一看惊掉眉毛!黑色的石头上面,一些深深浅浅的橙黄色的纹路,恰好勾出一幅精美绝伦的图画。是一匹马——一匹奔马!
这是一匹英姿勃勃的马。你看它昂首提脖,马头回转,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鬃毛呼啸飘立,尾巴甩出风痕;两只前蹄交叉,右蹄踏地,左蹄悬空,后蹄蜷缩前倾,蓄奔腾之势。底色黝黑,神秘、深邃、沉静,金色的线条,鲜亮、醒目、打眼。犹如悲鸿走笔,气势逼人,惟妙惟肖!
一看它那高大的躯干,浑圆壮实的体架,飞跃的雄姿,就知道是一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千里马。看着看着,它活了,向我奔来;“嘚嘚嘚嘚”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夹杂着刺耳的嘶鸣……
记得有个讲“马如人性”的段子:“见鞭即惊,为圣者;触毛即惊,为贤者;触肉始惊,为凡夫;彻骨方惊,是愚人。”这匹马既未见鞭,更未触毛,抱负而自惊,时刻保持奔腾之势,岂是圣贤可比!
我不由暗暗叫好。人若如马,就做一匹奔马,跑在风上,在你的草场留下蹄印!朋友奔于石场、外公奔于中药场,莫不蹄迹斑斑。
我从内心喜欢上了这匹抱负自惊的马。也对朋友“换发石头生力”的绝技佩服不已。朋友好像看出我的小心思,越发得意,竟手舞足蹈做奔腾状!
就在那个下午,朋友割爱将石头送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放在的案头,给它起名叫“奔马”石。
“如果你来我家做客,我一定让你分享它的雄姿!”
不过,海口夸下不久,朋友的奇石馆开业了。我裱好一副对联,让“奔马”驮着,兴高彩烈地去祝贺。石头又回到了它的河床,奔马找到了它的草场,傲视着它真正的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