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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控汉奸,周作人哀怨的狱中生活(下)

2018-05-23 03:00阅读:
被控汉奸,周作人哀怨的狱中生活(下)
1922年5月23日,周作人(前排左三)与鲁迅(前排右三)爱·罗先珂(前排右四)在北京世界语学会合影


曾经的新文化运动主将,身边曾有大批追随者的周作人被公审,总会有人为恩师说话,这很正常。如曾赠撰联“微言欣其知之为诲,道心恻于人不胜天”给老师周作人,又被周作人视为“实在是知道我的意思之人”的废名,就站出来为其说话,在他写的小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里,明明白白地加了一句:“知堂老简直是第一个爱国的人。”对此,废名振振有词曰:“知堂老一生最不屑为的是一个‘俗’字,他不跟我们一起逃了,他真有高士洗耳的精神,他要躲入他的理智的深山”,“他只注重事功(这或者是他的错误!),故他不喜欢说天下后世,倒是求有益于国家民族”。真是高师出高徒,废名的这番话,与周作人在法庭上的自辩,如出一辙。
从《胡适来往书信集》中,有一封俞平伯就周作人致胡适的一封信,其中有请求胡适出面为周作人说情的文字:
夫国家纲纪不可以不明,士民气节不可以不重,而人才亦不可不惜……以六旬之高年身幽缧绁,恐不能支,其可虑一也。名为显宦,实犹书生,声气罕通,交游寡援,将来宣判未必有利,其可虑二也。左翼作家久嫉苦茶,今日更当有词可藉,而诸文士亦以知堂之名高而降敌也,复群起而攻之,虽人情之常态,而受者难堪,其可虑三也。在
昔日为北平教育界挡箭之牌,而今日翻成清议集矢之的,窃私心痛之……
俞平伯乃周作人之另一高足,其为老师减刑而请当时思想文化界重要人物胡适帮忙,其心情也可以理解,但胡适对事关周作人投敌变节这等重要问题,是不能不谨慎的,他没有去为周作人的附逆辩解。
南京高等法院经过三次公开审讯,于11月做出了如下判决:“处有期徒刑十四年,褫夺公民权十年。”
周作人不服,以曾力推“儒家文化中心论”受到片冈铁兵攻击,“扫荡反动老作家”为据,要求最高法院复判。
1947年12月19日,南京最高法院做出最终判决:
查声请人所著之《中国的思想问题》,考其内容,原属我国国有之中心思想。但声请人身任伪职,与敌人立于同一阵线,主张全面和平,反对抗战国策,此种论文虽难证明为贡献敌人统治我国之意见,要亦系代表在敌人压迫下伪政府所发之呼声,自不能因日本文学报国会代表片冈铁兵之反对而解免其通敌叛国之罪责……查声请人虽因意志薄弱,变节附逆,但其所担任伪职,偏重于文化方面,究无重大罪行,原审既认其曾经协助抗战及为有利人民之行为,依法减轻其刑,乃处以有期徒刑十四年,量刑未免过当……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处以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民权十年……
周作人有如此下场,确与其人格委顿、道德弱化有关涉,那种将“做人”同“做学问做文章”截然分开,是站不住脚的,像“义利之辩”本为文化人起码的良知,而周作人终究做了屈从于苟活本能的奴隶,终于把一种人生的复杂真相尴尬地暴露给世人看。选择,总有代价,“苦雨庵”的选择代价,付出的是灵魂。
世人皆知黄裳先生写有《绛云书卷美人图:关于柳如是》一书,誉满文坛。黄先生关注明末名妓柳如是,是在1946年南京龙蟠里看到黄尧圃旧藏《阳春白雪》的时候。与他同时关注“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柳如是的,还有陈寅恪。陈寅恪特为柳如是作“别传”。这里要提黄裳,是他在南京关注柳如是的时候,作为著名记者,他也关注在南京受审的周作人。在周作人最终宣判之前,黄裳特到老虎桥模范监狱专访了周作人,并写出《金陵五记·老虎桥边看“知堂”》的长篇报道,下面摘录一部分:
一会,我在窗外看见一位狱吏带了一个老头儿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作人,不过在印象中,是早已有了一个影子的,现在看看“正身”,大抵差不多。他穿了府绸短衫裤,浅蓝袜子,青布鞋,光头,瘦削,右面庞上有老年人常有的瘢痕,寸许的短髭灰白间杂,金丝眼镜(这是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过的“惟一”的一副金器,三十年前的老样子)。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没有了那一脸岸然的道貌,却添上了满脸的小心,颇有“审头刺汤”中汤裱褙的那种胁肩谄笑的样儿。
请他坐了下来。他搓着手,满脸不安,等候我发问。这种“会审”式的访问很糟。简直没什么话好说,只问他这儿过得还好否,他回答还好。我问,这是第几次来南京了,他说南京是他作学生时住过的地方,以后来往路过也有好几次,最后又含糊地提起上前年的那一次南游……
后来他提到最近没有再审的消息,大约是在收集证据吧?有一位律师愿为他辩护。他自己写过一篇自白书,两篇《答辩状》,所说的话大约都在那里了。我即发问,一向是佩服倪元璐绝口不言一说便俗的他,何以在这次法庭上又说了那么许多不免于“俗”的话?这很使他有些嗫嚅了。最后他说,有许多事,在个人方面的确是不说的好,愈声明而愈糟,不过这次是国家的大法。情形便又微有不同,作为一个国民,他也不能不答“辩”云云。他重复说,现在想说的只是一点。起诉书中说他“通谋敌国”,而日本人也说他“反动”,是“大东亚思想之敌”,事实上绝对没有在两方面都是“敌”的人,除了这点以外,其余的都可不说……
他又说文人报国的方法,也只有写写文章,不误人便好。他又说其实也可以上前线去一刀一枪的,本来是海军出身,还是武人哩……
关在老虎桥模范监狱“忠”字舍里的周作人,“把一切损害与侮辱看作浮云似的,自得其乐的活着”(《知堂回想录·一三七·琐屑的因缘》)。但也有令他感到难耐的,那就是监狱里不能读书写作。
后来,龙顺宜姐弟二人给周作人送来英国劳斯所著原版《古希腊的神、英雄与人》一书,让周作人喜不自禁。于是周作人开始重操旧业,在“忠”字舍里译起书来。把一本板置于饼干盒上即为桌,每天伏“桌”而译。夏季的南京,堪为火炉,而周作人却有“炎威虽可畏,风趣却堪传”之乐。不料同室的汉奸、汪伪政府宣传部长林柏生,突被押去处决了。这令周作人心惊肉跳,寝食难安,便吟诗道:
当世不闻原庾信,今朝又报杀陈琳。
后园恸哭悲凉甚,领得偷儿一片心。
兔死狐悲,内心“凡大哀极乐”的复杂,皆在诗中,正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也。让他悲哀的是,此刻无友人可倾诉,“哀怨虽刻骨,旁人哪得知”。
1947年夏,周作人被狱吏带出“忠”字舍,移居于东独居。监里的环境大大改善。最让周作人喜出望外的是,商人黄焕之被放出监时,留赠他折叠木炕桌。比起那用木板搭成的小“桌”,真有天壤之别,他终于有了条件安心写作了。丁亥年(1947年)他竟然写了杂诗三十首,儿童诗七十二首,还有集外的应酬和题画诗一百首。对周作人而言,这些创作,“虽是游戏所作,亦须兴会乃能成就”。他还将此做了一个形象比喻:“如有擦火柴,必须发热到某程度,才会发出火焰来。”(《知堂杂诗抄·儿童诗与补遇》)
在寂寞中,转眼到了戊子年(1948年)。年初,周作人在他的自编诗稿之后,写了一首五言题诗:
寒暑多作诗,有似发疟疾。

间歇现紧张,一冷复一热。
转眼严冬来,已过大寒节。
这回却不算,无言对风雪。
中心有蕴藏,何能托笔舌。
旧稿徒千言,一字不曾说。
时日既唐捐,纸墨亦可惜。
据榻读尔雅,寄心在蠓蠛。
从前,周作人作五十自寿绝句。而今又在狱中多写五言诗,已与当年境遇大不相同。但若细读,读者会发现,周作人的诗并无大变化,往昔他荣显时,无得意之状,当今入监为囚,也无愧疚之态。
沉默的高墙里,周作人正在吟诵:
书房小鬼忒顽皮,扫帚拖来当马骑。

额角撞墙梅子大,挥鞭依旧笑嘻嘻。
(《知堂杂诗抄·甲之十·书房一》)
(本文摘自汪兆骞著《告别与新生:大师们的非常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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