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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痒痒

2025-11-18 12:14阅读:
蹭痒痒

大热天的,老狗穿一身老粗布,背着鼓囊囊的塑料袋子,在西安城里穿梭着。他一身灰尘和气味,说明来自山里,走了很远的路。他这身穿戴本来就够引人注目了,更诡异的是他腋窝夹着一本厚厚的书稿,逢人就问,大作家贾平凹在哪里住?
好多人就热心地指路,在哪条街,哪条乡道左拐,最后只要找到一家叫“暂坐”的茶楼,八九不离十,目的地就到了。没有人问他是干啥吃的,找大作家干啥。西安城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大家已经麻木了。但是,对于老狗来说,他有点激动。你看人家姓贾的活得多厉害,多像名人。如果问一下省长的名字,满大街跑的,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要是能活到人人知道姓名的地步,让他三分钟之内撞车而死,都值。
他想找名人贾平凹。一是给题写一个书名,二是让他看一下自己这本书稿的优缺点。最好的话,能写一个一千字左右的评论。哪怕整篇评论的中心只说了一句:“狗屁不通”。只要是他说的,咋都行。
他和平凹是乡党,“亲不亲,故乡人”。所以,他有理由相信此次西安之行,一定会圆满成功的。他的答谢礼是一布袋炒包谷花,这是他们从小在学校时交换物。天下没有白干的事,规矩他懂。

老狗的真名叫石大图,这是网名。取
“老狗识途”的意思。另外,他家养的一条狗,他给取名“老狗”,是他走乡窜野的伙伴。他是条子沟的一个木匠。做了一辈子的木活。方圆百里的人家,都留下了他的作品:高低柜,棺木,方桌,板凳,大门,火盆等。可以说,靠这门手艺,他养活了一家人,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是在这个村子的名人——人们称呼他“石师”。带上“师”的,都是受人尊重的。
可是——所有文章就害怕这个“可是”。他现在没活路了。人们不是不用家具了,而是都在网上买了,在实体店买了。打开淘宝,京东,手机一点就下单了。三四天后,家具到家了。六七天里不满意,还能退货。他以前的那套现做现卖,不吃香了。他手工做东西太费事。做个实木的四条腿板凳,需要两天。一个板凳,最贵能卖到二十元,还要遇到识货的人,不然,放到市场上鬼都没人问。现在一个劳动力,在外地一天的工钱是二百元。你想一下,一个手艺人,哪里还有活路?
所以,靠手艺吃饭这条路行不通了,他必须改行。
他想了三天三夜,决定重拾旧日的美好——写作。他小时候就看了几桌斗的连环画,小说,上高中了,在地方报上发过十几篇豆腐块文章。所有教过他的语文老师都说石大图有很大的文学潜能。不说达到“鲁郭茅,巴老曹”等大家的水平,最起码在乡镇的广播站混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这些话简直就是夺命连环套。他为了文学,放弃了高考,生活把他打回了原形。
蹭痒痒
石大图和贾平凹都是棣花人,不过,人家在贾塬,和他隔了一道山而已。小时候一起在法性寺小学学习,抽空了摸鱼偷吃沙果,枣子,上高中时还是上下铺呢。现在人家混成了国际文化名人,一幅字上万块;一本书,还没出来,就有人评论造势,出来了就疯抢,先睹为快。这样的架势,谁不眼红!自己再不好,也是一个高中生呀,他能做到的,自己为啥做不到?不说一本书能卖上万套了,卖个千二八百本都行,过一下出书瘾都成。
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有了动力。他费灯熬油,衣带渐宽终不悔,写成了十八万字的自传体小说《我的初恋》。
他要去都城拜访老乡,带着书稿去赶考,而他的考官就是贾平凹。

老狗蹲在“暂坐”茶楼下,等了两天。
第一天,他有点饿肚子。吃了一把包谷花,啃了一块干馍,忍了。
第二天,他脊背有点痒。可能是大热天出汗太多,也可能是城里灰尘太大,又或者是他一个月来忙得没洗一次澡。总之,他有点痒。裤兜没钱,他能忍;三个月不碰女人,他也能做到。脊背痒,他却一点也不能忍。一痒,就恼火,就想挠。他用手挠,用没剪指甲的爪子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如此这般,恶性循环。有些地方够不着,他就四处瞅,想寻一个解决办法。
突然,看到了一棵很粗的紫薇树。他二话不说跑过去,脊背对着那棵树就上下用力,左右用劲,快活地活动开来。这是他在山里经常用到的止痒办法,不脱衣服,就能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不多时,他舒服了,点了根烟,想眯一会儿眼。这时候,贾平凹出来了。看到了老狗,问他刚才在干嘛。他说在蹭痒痒。
贾平凹了解了事情经过后,说,城里人蹭痒痒,是用一个挠挠。你这个办法还真是好。你舒服了,树也舒服了。
老狗笑了,呵呵,这就是农村人常说的:“屎逮虱,一举两得。”贾平凹跟着笑起来,说老同学,你来干嘛来了。老狗说,我现在不叫石大图了,我的笔名叫老狗。我也要写作。你给我看看我这篇文字咋样?
贾平凹收下了他的书稿和包谷花。
老狗临走时,贾平凹送给他了一幅画:“蹭痒痒”,还送给他一个挠挠。说有了这个,睡觉时可以挠两下。题书名可以的,书稿他闲了看。
蹭痒痒
老狗回家后,把这个挠挠放在香火案子上,他要供起来。若干年后,这个贾氏挠挠,说不定就成了文物,能卖个好价钱呢。一个月后,贾平凹打来了电话,说文字很好,就像吃小蒜,有劲。他得到了对方的答复,赶紧联系出版社。有了贾平凹大师的题名和电话里这几句肯定后,这本书一经问世,竟然大火。
另外几个村的年青人知道了老狗的求师经历,也去省城找贾平凹了。当然啦,先要找到那棵紫薇树。不管身上痒不痒,也要去蹭一下——这一个环节很重要。没有这个细节,贾平凹不可能发现一个山里人的憨厚劲。他也是秦岭山里出来的娃,知道山里人成功的不容易,心疼呀。心只要一痛,就会发善心,就会题书名,说两句好听话。
蹭的人多了,那棵紫薇树的皮摩挲的溜溜光,时间长了,竟然死了。
而最先得到荣光的老狗,时间长了,再也没写出啥新的东西来,很快就被人忘记了,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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