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花剌子模信使问题
2020-03-12 21:32阅读：
再谈花剌子模信使问题
文/魏伟 幽明轩笔记
2月8日
最近某医生的死让我想起了一篇文章。
它收录在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数》这本书里，叫做《花剌子模信使问题》，此文最早发布在1995年《读书》杂志上，算是王小波杂文中的名篇了。
开篇，王小波讲了一个花剌子模王国的故事，这个王国有个奇怪的风俗，凡是给国王带来好消息的信使，都能得到奖赏，而凡是给国王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呢，则统统送去喂老虎。
花剌子模王国早就毁灭于成吉思汗的铁蹄之下，存世资料不多，王小波说的这件事真假难以考证，但类似的事情在古代中国并不陌生。
在《史记·吴太伯世家》中，太史公记录了这样一件事：
“吴人告败于王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怒，斩七人于幕下。”
因为厌恶战败的消息，所以就杀了通报战况的人，你说，这吴王夫差和花剌子模国王是不是一号人？
夫差亡了国，是个昏君，做点荒唐事也是理所当然，那么明君呢？
大汉的开国皇帝刘邦不是个糊涂人吧，让我们看看他做的事
。
据《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记载，刘邦准备进攻匈奴，为了探听虚实，先后派了十拨使者去出使，结果这些人回来后，都说匈奴人困马疲，国力贫弱，可以进击。刘邦又派刘敬去，刘敬是个心思缜密、深谋远虑的人，经过仔细的观察，他回来后劝诫刘邦，提防匈奴使诈，不要贸然对匈奴展开进攻。
但刘敬回来的有点晚，汉朝的大军已经出动，刘邦此时踌躇满志、意在必得。听了刘敬的话，不禁大为光火，怪罪刘敬妄言惑众、扰乱军心，当即关押了刘敬，大军照常进发。
结果如何？结果当然以刘邦的惨败告终，命都差点丢在那里。这就是著名的“白登之围”，是刘邦一辈子最屈辱的事。
再说一个“好消息信使”的事，这就要提到大名鼎鼎的袁崇焕——这位一炮轰死努尔哈赤的大英雄。
崇祯元年(1628年)，崇祯皇帝召见袁崇焕，商讨抗金大计，袁崇焕信誓旦旦的向这位年轻的皇帝保证：“五年平辽！”崇祯欣喜若狂，以为遇到了救星，从此重用袁崇焕。事后，兵部大臣许誉卿忍不住问袁崇焕究竟有什么平辽妙策，袁崇焕无奈的说：“聊慰上意而已！”弄了半天只是为了让皇帝宽心，然而一年后，后金军再次打到北京城下。
其实，翻开中国历史，花剌子模国王和花剌子模信使的例子比比皆是，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花剌子模国王和他的同类们有一种天真的品性，好像奖赏了带来好消息的人，好消息就一定是真的，惩罚了带来坏消息的人，坏消息里所蕴含的事实就不存在了。
某医生不幸就是一位带来坏消息的信使，更不幸的是，他遇到了花剌子模国王的同类。
当我们同情某医生的遭遇，抨击那些个糊涂蛋做的糊涂事时，可曾想过，我们自己，可能也是那个花剌子模国王。
我曾经在网络上考察过，在自媒体领域，只要夸耀中国的成就，贬低美国或者日本的，一般都能获得非常高的阅读量，有的文章仅打赏的金额就达数万元。
而只要对中国提出警醒或者批评，对西方文明成果有所赞誉的，则常常被骂成狗，动辄扣上“汉奸”、“洋奴”等等帽子。
也许，如果不是动物园的老虎不允许随便喂食，恐怕很多人早就被丢进老虎笼子里了。
纵观我们整个的互联网，正逐渐变成一个虚拟的花剌子模王国，我们的媒体与自媒体，都是花剌子模信使。
而信使原本的天职就是传达真实的信息，无论这个信息是好是坏。
但如果一边是丰厚的奖赏，一边是老虎笼子，信使们只要不是沙雕，很快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所以，我们的“好消息信使”越来越多，相应的，“好消息”也越来越多。
比如，中国XX方面又达到了世界第一；经考证，XXX源于中国；中国X家文化引领世界文明的方向；X医代表人类医学的最高成就等等。
王小波说，获得受欢迎信息的方法有三种：一是从真实中筛选，二是对现有信息进行改造，三是凭空捏造。所以，在这个“好信使”的竞争中，要脸的人就比较吃亏，如同中国自古儒士往往干不过太监一样。如果一个人要点脸面，他就多少会顾及点事实，因为谎言被戳穿只是时间问题。而奸佞小人就没这个顾虑，筛选也好，改造也好，捏造也好，毫无心理压力，一切只为讨取花剌子国王的欢心——在网络中，花剌子模国王的欢心就是点击量。
以取悦与献媚的能力论，小人任何时候都是完全吊打君子，越无耻，就越强大。
这就形成了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也解释了为什么庸俗爱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大行其道，理性的批评的声音不受待见的原因。
因为，我们的网民，大部分都是花剌子模国王，他们喜欢“好消息信使”们，哪怕这些人不过是些滑头滑脑的佞臣。
如果整个网络都花剌子模化，那么，今后，我们看到的，我们听到的，都是为我们量身打造的流水线生产的廉价速食文化产品、兑了无数水的罐装心灵鸡汤。
我们将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学术、真正的艺术、真正的思想、真正的价值，以及什么是真正本身。
也许，好消息信使多的地方看起来很好，坏消息信使多的地方看起来很坏，但事实往往与表象相反：如果花剌子模的坏消息信使不用担心老虎笼子，那至少说明，这个地方还不算太坏。
最后，我们聊聊之前两个故事最后的结局：
刘邦回来后，第一时间释放了刘敬，处死了之前出使的使者，他亲自向刘敬致歉，并封其为建信侯。
“聊慰上意”的袁崇焕最终被崇祯下令寸磔而死，袁崇焕之死，更加削弱了明朝的实力，使大明更快的走向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