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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埋没的千里马

2022-04-28 22:52阅读:
被埋没的千里马
王前保
被埋没的千里马
他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位有文化的人,是一位书法家,但一生怀才不遇,一生不被重用,一生受压制,一生被埋没的千里马。
我是在今年四月因肠息肉住院,有幸遇见了他,虽然只相处了四天,但我对他的处境深感同情,为社会对他的不公而愤愤不平,为他清高自傲而懊悔不满。在此我要为他写几句文字,让我记住他,让人们也记住他。
陈先生是在我住院第二天进来的。一个黝黑而矮小的老婆婆扶着一个中等身材的老人,颤巍巍地来到六病室19号的床位住下。陈先生身着青布外套,内穿白衬褂。可能是这些日子在医院输液的缘故,脸上皮肤黄里透红光,不像生病的样子,还很有精神。他皮肤细腻,还看不出他饱经风霜的样子,倒像是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文化人。他的脑袋乍看上去像一个光溜的葫芦,秃顶,只是两鬓有几根银发,看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的双目的上眼皮微塌,目光似乎看不到远处,只是在附近游荡。他的鼻梁较低,鼻孔饱满,像是一个事理通达的人。薄薄的嘴唇上方蓄着稀稀拉拉的花白胡子,下巴上的胡须呈三角形,看出他是一个注意修边幅的人。双手的手背指根关节隆起葡萄球大小的包块,说是患痛风引起的,已经有十年了。
等他们放好包裹,整理好床铺,坐定后,我就打听老人家是生了什么病要住院?
老人讲述自己前些时间总觉得浑身没劲,食欲不振。到医院检查说是得了尿毒症,还有胃病,肾病。先是在峰口镇二医院住,一个星期后转到洪湖市人民医院。在那住了一个周后,那里的医院又要他转回到峰口住院,回到峰口医院时,这里的医生又不要这个多病患者,还是在医院里有个自家的侄子,才勉强收留。
交谈中,老人带着凄凉的神情伤心地说:“我现在77岁了,也死得过了。我准备放弃治疗,是儿女和孙子们不让我死,一定要我住院治疗。他们都在外地打工,这几天把事情安排好了,就回家的,专门和医生商讨治疗方案。现在老大两个儿子,老二一个儿子,都是30多岁的人了,一个都没有结婚。他们一回家照顾,每天都要损失很多钱。只有一个女儿在网市自己家,前几天为
照顾我,她自己也生病,去看病了。我半死不活让他们牵挂,给他们添麻烦,不是害了他们吗?”说到此,他哽咽起来。她的婆婆也伤心的哭起来了。
我劝慰老人:“子女们回家照顾生病的您,是为父母尽孝,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赚钱的时间有的是,不在乎这几天。现在有农村合作医疗的好政策,看病可以报销多数。你的病又不是治不好的病,你就安心住院治疗吧!”
在同住一个病房里的两天里,我与老人的交谈中了解到,老人大名陈银习,是1946年出生,1961年初中毕业。听到此,我惊讶:1961年的初中生,在那时可算是高等文化的人了。在那时文化人稀缺的年代,怎么就没有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呢?
之后,陈先生因气力不足,断断续续地给我讲述了他坎坷的一生。
他出生在一个有30多亩地的家庭里,解放后划分为地主成分。他父母生育了14个子女,有的出生没几天得七风夭亡,有的几岁就生病夭折。他父母45岁才得这个刁宝儿子,因此,就拼命地要他读书。他读书聪明,成绩突出,受到每个老师的赏识,由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再由四年级跳到六年级。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一个出生地主成分的儿子,怎么会给他的出路呢?
在初中毕业时,因成绩拔尖,经老师推荐,他考取了武汉医学院。录取通知书下来后,被大队的涂书记压了。那个书记说:“地主的儿子还不安心劳动改造,还想读大学,还想今后当官,再来压迫我们吗?真实做梦!”
他成绩优异,可以继续读高中,但政策不允许地主的子女读高中;他想去从军报国,大队干部不让;想到小队当一个会计,大队干部也不准。在大兴水利时,他想当大队当一个宣传员,也遭到呵斥:“地主的子弟就别想偷懒耍滑,你就应该和贫下中农一起劳动,等脱胎换骨再说。”
他本来不屑于这些只读过两三年书的干部,受到他们的歧视,内心深感耻辱、懊悔,倔强的他发誓再不向他们讨好卖乖,奴颜卑膝。
从此一匹千里马被长期栓在马圈里面。他的满肚子文化没有半点施展之地,只能化作一腔苦水,浸泡着他的人生之路。十五六岁就按队里正式劳动力要求分工,插秧割麦,挑谷开河,打草搬肥,样样都要干。直到1983年,大队实现种田责任之后,陈先生才长舒了一口气,可这时他美好的青春已过,满腹经纶都快荒废了。当代千里马的腿劲已蜕化,放出栏也只能在周围走走。
1986年,农村鼠害成灾,育秧的谷芽一撒到田里就被老鼠糟蹋,家家户户老鼠也成堆。这时集市上卖老鼠药的也成了一个赚钱的商机。陈先生就到仙桃市批到鼠药,到代市、峰口集镇上摆摊卖鼠药。会动脑筋的他把鼠药和红薯丁或是馒头屑搅拌了卖,毒死老鼠的几率大幅提高,再加上脑子灵活,把卖鼠药编成段子吆喝:“毒不死老鼠赔钱,毒死了老鼠拿来换钱换药。”“老鼠的尾巴作用大,尾巴可以做外科手术的缝合线,可以给作妇女结扎线,所以政府大量收购。……”他每天摆摊回收到上百只老鼠,上街买他的鼠药的人就多,他的生意也就特红火。还有几个卖鼠药的人拜他为师。他还时常被粮站、村里请去作灭鼠专题讲座。讲怎么识别公老鼠,怎么识别母老鼠;投药时怎么绊药,怎么放药。这样一来被炒作成了地方的灭鼠大王,钱也赚了不少。不久,村镇里老鼠少了,卖鼠药的生意已经冷淡下来,他就改行卖书法,为老人画碳铅画。
1996年50岁的他到南昌卖书法,为别人写对联、条幅、横幅和牌匾,还为人看相。他的书法被江西印刷总厂的老板所赏识,几次要聘请他到厂里工作。自由惯了的陈先生婉言拒绝。讲到此,陈先生有些后悔:“当时那老板给的条件是工资每月一千多,还要为我买社保。可我想到自己每月大约也能赚千把元,又自在,因此就拒绝了。假如那时答应进印刷厂,我现在的晚景肯定会好多了。”
2004年,两个儿子要出去打工,她和老伴就回老家接手种责任田。一年的耕种,收入甚微,他又把田开挖成鱼池,以后养鱼稍微比种水稻强,并且又清闲了一点。农闲时还到峰口镇海王市场写书法,卖对联,有些时间还打打牌。……这些日子得了胃病、肾病,现在又有尿毒症,为这些病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虽然农合有些报销,只出少量的医疗费,但钱都是子女们拿出的,他觉得活着成了后人的累赘……
交谈中,他知道了我是一位中学语文教师,也是书法爱好者,就趁老伴回家拿东西之机,要她把家中的两卷书法拿来了,给我看看。如果我看得上哪个,就送给我。
我打开一卷红纸的书法,都是40x120厘米的横幅,上面写的“上善若水”、“自强不息”、“生意兴隆”……书法流畅洒脱,遒劲有力,只需一装裱,就成了家里的好牌匾。我再打开一卷白纸的书法,都是40×80厘米的诗词书法。有书写毛泽东《沁园春.雪》、《七律.长征》、《贺新郎.别友》,还有的是书写古诗《春江花月夜》、《将进酒》等。这些书法行草结合,字迹忽大忽小,相得益彰,笔画粗细搭配,更显雄健豪放,如云飘水流,潇洒自然。
我连声称赞:“真不愧为书法家,老艺人。”陈先生真诚地要送给我,我就拿了两幅红横幅:“大展宏图”和“天道酬勤”,一幅小书法是《沁园春.长沙》,我将准备装裱后挂到厅堂之上。
看到陈先生的书法,我对他的才华更是敬佩不已,对陈先生的遭遇也深表同情,又对他年轻时清高自傲,从不向大队干部低头,以致埋没自己的才华而扼腕叹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文化人紧缺的年代,如果陈先生肯低调一点,恭谦一点,多对大队干部说说好话,完全可以到大队学校里教书,为传播文化知识发挥自己的才智。在那时公社、区里经常向大队要有文化的人,大队干部不想浪费这个人才的话,许多时候都可以推荐。那时不是有许多成分历史不好的人被任用了吗?而陈先生恃才傲物,甘愿屈才受累,以致辛劳奔波一生,困顿穷苦一生。如果在南昌应允印刷厂厂长的聘请,不贪恋自己的自由自在,也不至于到晚年贫病交加。从此观之,这匹千里马被埋没有历史的原因,也有自己的原因。
四天后,我的小病治愈出院时,带着敬佩和同情的心情和陈先生合影告别,又叮嘱他一定要坚持治疗,等病好了还可以享几年清福。
被埋没的千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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