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瓦上的积雪,在等一个晴日,以奔赴自己的来生。这是今冬第几场雪了。
一切都是路过,包括途经自己。心念上的芳淳,了然的流年沕穆,遂将见惯的所有浅表的着落,起手,掸了一遍又一遍的灰飞湮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惊叹于不得已而生的两副面目,且互为掩映参照,一个世故,一个纯良;一个希望,一个绝望;一个应世,一个出尘;一个欢歌,一个苦吟。
新火试新茶,往往煮的都是旧心情,此时,独坐,将薄薄的书本,句读出厚厚的旁白。
落雪那日,逢冬至,忽然动念,想去看看你。
昔去花似雪,今来雪如花。我带了酒。
第一盏酒,给你我满上,如同以往,任何拈酒辞都不必,对望一眼,饮尽。
久未来看你,我以各种忙碌为藉口,想必你一定知晓、也一定不怪罪。
从前,我每回先于你给出空杯,你总笑说,别喝那么快呀。
与你对酌,是数年前的事了,彼此以兄弟相称。那时的人最意气,那时的酒最畅怀,时隔多年,至今仍令人怀念。
尘事营营,我少有专程拜望你,路过居多,彼此虽不常互递音讯,倒是不敢相忘的故友旧知。
那年,几友人聚膝,斗侃汗漫后,绕不过谈至你倾力尽心的医者范畴。
你曾喟然,命定的职业,与死亡作对手,凶多吉少的事,是常事,所谓的天,有时就是命。
每天目睹生老病亡,有风华正茂的、有桑榆暮景的,医者,实难做到心性空明淡远,可你须做到心再坚硬些,适时表现出一些坚冷态度,传递给带领的团队一种毅力、信心和理智。
当病患生迹渺无,一家人惨悴黯神,不忍睹目。逝者似蓬断草枯,人冰冷地躺在那里,无贵无贱,同为枯骨。最痛心的,曾见一家祖父子三人几年间相继离去,人力物力心力合拼,仍战不过绝症凶势。太多生死攸关的争夺,人无助时,天地是喊不应的。
事业与视野是你安身立命的两大处境,不论在业在野,根植于你骨子中的傲然,终其一生。
生活对有些人,是不得不进行的旷日角斗,无休无止,或在医患满挤的空间、或在鼓衰力尽的手术台、或在会议室的众论里,时时有思维智致的厮杀、暗流无歇的角逐,无谓的消耗,你嗤之沉默而应对自如。
后来,你厌倦了职位纷争中缠夹、空耗心力,自请外调,那是你的无奈与不从。自此,除了每日诊疗,你有了更多时间啃书本做研究,知足又充实,挠抑难伸的平生志,暂得以舒展。
数载春来去桃花开又落,你的才力成果卓众,原供职处情理兼施,几番请回你重新披挂征袍。
你信仰,争什么都不如为人争命、为己争时。苍苍蒸民,谁无父母兄弟、谁无夫妇亲友?你要做的,是将险恶驱逐、将生机璧还,一人性命转机,一家人便都活了过来。
然而,积雪没胫,坚冰在须,容不得人踟蹰,你一边悬壶济世,一边埋头深究论证,当绝渡逢舟、当暗室逢灯,任何微小的起效,都仿佛幽林中的一束阳光,令你欢欣。
你的专业无可挑剔,却极不善于人事的圆滑周转,从容磊落秉性,见不得任何陋象狼藉,因此,你给自己植下无数对立,不断有暗流四起,可你,对自身遭受的种种不公,一笑置之,不肯浪掷一分一毫的时间心力。
你说已惯了这样的自己,许是天性本然,难改了。
那些义无返顾的信仰执着,你维护了又维护,任流年盘剥侵蚀,都不曾决堤。
夜深人静,一豆灯火,你书屋伏案。思虑几桩难题后,放松片晌,你窗前披襟兀坐,望远街路灯昏黄。你称,此时沉沉省思,所有不平事均淡忘,心底最深的那些收藏,倒是跳跃眼前,熟悉的思维,异常苏醒。
长街空无一人,偶有车辆驶过,此刻望向世野的你,觉得自己像个袖手旁观者,难能的轻松。
第二盏酒,也斟了。
以前,你休憩的项目,是翻读非你专业的书籍。你过目成诵,当今名角与时风浪尖,你叫不上一二,倒与汉书、左传、世本、青史子、尉缭子相熟稔,周考、力牧、煮泉小品、考槃余事、园冶、归田录、石匮书、夜航船等等精彩段落,但有问起,你应声即到。
你偶尔会提笔几行字,缓冲眼前生与逝惊沙入面的凛冽撞击。
我们曾直言不讳辩论过你的心志,你答,从医多年,已不再去想活着到底为什么,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吧。所谓的壮志,斩获了健康和自在,就算如愿吧。
你说,墨儿,我试着学你,忙碌后,走进文字,待将来退休了,捧书扶笔,再不握刀钳。
每读你执笔的心情,你会腼腆的一句,写的不好。
其实文字,不过是你碌碌繁杂之后顺其自然的一种坚持。现实中,人大多孤独,一个人永远无法穷尽另一个人的心里世界,读书写字,无非是彼此寻一份妥帖的认同与共情。
你说,文字里尽可以散发扁舟,是邀另一个自己促膝,辟一扇透气的窗口,一个散心的出口。
你说,喜爱写字的人,独立精神一旦确立,便成了自己故园的异乡人,将永远在回归的路上。
你说,书写,也算是自我疗救吧,散文杂篇为缓释药剂,撑住自己,否则,尚存的梦,都破。
我曾打趣:“你是清寂之人,甚至是冷清的。”这是我对你画人画骨的深识。
实则,你让自己存在的无比丰富,一种沉静的存在,令人钦羡。
展读你的文字,笔笔内在精神的外化,心中某些残念与嘉愿,巧妙地被你剪裁入文,落脚笃定,读来有慧心寂照而得之感。
你放怀文心语境,或言外意、或言外味,我仍能读到寂寂的雀声、欣欣的木意;还有清澈的活水、飞飘的雨脚,又见低飞的春燕、活泼的游鱼;那些可餐的山光、可饮的石溪、可栖的梧庭,都是我的喜爱。
最后一次见你,你鬓边的雪迹又厚。
你反倒嘱我,丫头,不可以这样搏命,好好善待你的韶华。
我当时回你,一担薪柴古渡头,再作全家明日谋,兄晓得的,俺一路无亏欠,倒也轻松,虽无债务,却有高堂义务,未敢丝毫怠慢,再给自个儿换些茶钱酒资和优游的盘缠。
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说记着千万珍重自己。你又像在自劝,说,释尊抛家求渡,志寻解苦救难之法,初始也施于自身各种磨砺,后觉醒,决然离开苦行林,毫无希望的苦行,不能离痛得乐,有限年、有限身,活好有限时日,学着悲欣渡越转换。
记得那天你自语,送葬的戏唱与迎亲的锣鼓,都一样热闹,不同的是,一个来,一个往。
第三盏满好,再将你盏中酒,洒在你的石碑前。
你把肉身交予尘土化泥,将自己留在了最好的年华。“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伴着你天命未达年的身躯,一起安眠这里的,还有你不甘的心志、未了的夙愿以及无数个遗憾。
你未曾实现的襟怀,植进几位挚友的心地,继续为你延生存活。
人,不惧外界的戟槊,最怕自己向自己刀兵,磨损透支的心力,再也支撑不住你的肉身劳顿,生命的枝条桠叶,再撑不起你常年辛瘁负荷。
你一向豁达,有强人的忍耐。举目四顾,多少未了的愿想,聚为一声长叹,而后你还能自宽,说,谁能策驱四运,万物兴衰皆有数。来,试试今春新茶。
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你直面生逝之沉勇,令我钦敬。
你戏说自己的强迫症(想必,坚守底线之人,大都有此症吧),物品必搁固定位置,纸笔书簿整齐有序。
心内有洁癖之人,往往是感性与理性并行者,一方面遵听本心,一方面包容外界,这样的人,注定痛苦。
病榻上的你,虚弱地笑言,现在东西歪斜一些,也无妨,人不要总和自己过不去。
你疗救了多少人,却医不好自己。偶尔看望你,总避开和你谈论生死话题,你半生看了太多的、除了生与死,更多的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挣扎与祈求,也包括现在的你吧。
你自哂说,人之生亡,如草木荣枯,畏其不寿,愿安享天年,可有些人对生命的长度宽度,总是可望不可及,不想失去的,总似水流花落。
这几年,我拒绝来看你。你魂归山林,早已无俗染的心,登遐在载欣载奔的云庭;我现实桎梏,仍以尘满面的身,赴履于披星戴月的水驿。
仍未遇见你愿景的景象、仍未寻到你襟怀的安放地,又不能将原封未动的夙愿再捧还给你,因此不愿面见你,是不愿你再次失望。
世界还是老样子,街头攘攘、景象纷纷。逝者如斯,生的舞台依旧沸腾,台上的戏还在紧锣密鼓,台下的喝彩声依旧,有人登演、有人离去,只是唱念做打的技巧,愈发激昂高亢。
戏台越绘声绘色,生活就越无声无息,偶闻两句叹吁,随即湮没,正如你说过,有些病,可医;有些疾,无方。
日子似逝水,那些载有你气息的旧时光渐渐远去,奔流的水面上,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岁又一岁。
时间刀削斧凿,但傲骨即使屡遭打击也不会变成媚骨,成熟是一种内在力量,包括笑语温和、思维柔韧,让人安定,就像你。
偶尔念起你的文章与轶事、和你包容人生的激越与咆哮的深沉,如同奔腾湍急的江河过后,河面会有波澜不兴的平静。
你曾似白衫侠士,带着身上的一股子豪然,来俯看人间灯火,无论春满山河,还是夏游记趣;无论秋野拾零,还是冬日漫思,你的笔底直接注入大千风云变化,有大海不回澜的气势,抛去格调作派,只在立意襟怀,世事看得分明,独见你宽朗的人格精神。
这些,是旁人如何用功都学不来的。
有一年,我遭遇荒诞人事,泥泞与荆棘横亘,踽踽而行中,心先惰了。
“风物都在,怎么总有现世无常之感,一副茫茫萧然的模样。”我向你问医。
你故意锁眉端详我,而后释容,一脸认真说,嗯,不打紧的,放心吧,此症无须打针吃药,很快自愈。
我笑,拿残杯泼你。
多年后的今天,我更愿意独自饮酒。
与平时一样,事务稍作就绪,差使商讨暂罢,礼节式的寒暄,然后,起身,走。
一天忙过归家,关起门,独自斟饮,可以什么都想,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当作盛了满盏糊涂,找些枕过的黄粱糊口。人活的疲了,车尘马足的倦了,渐渐地,心上悬起一把剪,学会斩断生活琐碎,学会与自己和解。
容易理解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不能理解的事,要用时间慢慢释怀。余生里,继续带着答案问问题,继续揣着明白佯糊涂。
比遗弃更可怕的是遗忘,比失明更糟的是,看得见却无远见。
所有的深挚无告,往往抱憾终天。
冬至那日,雪后的阳光,清冷纯明,却醒骨舒心。山上的积雪,闪着光芒,仿佛往生的十方净土,我坐在你的墓碑旁,静静地看得出神。
你走的时候,我们几人去送你,那个春意融融的午后,桃花开的正好,纷纷似雪,造化多么奇妙,像千手观音化身在每一缕阳光里,照拂予你。
时间飞逝,老迈的会更老,少壮的会变老,而你四十有三的身,年年年轻。
再燃一炷香,给你,接着远游吧,无忧无虑的。明年再来看你,或不来。
仍将不断奔波,继续我的稻粱谋,天南地北的,渡今生的命,把该走的路走好,不过是将新路一丈丈走旧、将旧路一寸寸走平,待偃旗息鼓,择日,再来与你斟酒论英雄。
数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男子,如何傲岸不群,又如何善良宽厚;如何哄着病床上孩子吃饭服药,又如何呵斥身边的昏荒愚庸。我记得你命里的崇山和逝水,记得你字里的茹古与涵今,更记得我们互称兄弟你笑饮的那句:
知我者,二三子。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问何物、能令公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
知我者,二三子。
——宋 辛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