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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过庭《书谱》中那个字是“味”还是“昧”?

2020-11-26 09:20阅读:
孙过庭《书谱》中那个字是“味”还是“昧”?
孙过庭《书谱》中那个字是“味”还是“昧”?
《书谱》中墨字下的“味”或“昧”。
读孙过庭《书谱》,其中有这样的文字(第二篇起首):“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昧?)”钟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发现今人在将其译为白话文时,对文中那个 “昧”字的解释含混不清,有译文这样写:“我少年时读书,就留心学书法,体昧钟繇和张芝的作品神采…”(这个译文中似乎认为那是一个“昧”字);有这样译的:“我十五岁时便注意学习书法,品味学习钟繇、张芝的作品神采…”(这里认定是一个“味”字)。前者提到“体昧”,后者照“味”解,令人疑惑。如果以草书论,这个字显然是一“昧”字,第二种译文无视昧字的草书法则,将昧字按照味字理解了。如果按“味”理解,意味浅显,文义贯通,未为不可。但我以为,这是个取巧的做法,“昧”与“味”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字,昧和味虽然相似,但字的含义还是有别的。如果昧味不分,不仅曲解了孙过庭的本意,也给草书中这两个字的写法带来混乱。
孙过庭《书谱》中那个字是“味”还是“昧”?

图为书法字典中的“味”字。
但到底是“昧”还是“味”,我觉得不应似是而非,作为著名书法理论经典,还当厘清为好。上网查书法字典,检索草书“昧”,明确有注明孙过庭写的“昧”字,其形态就是《书谱》中的 “昧”字,后又检索草书“味”,令人吃惊,同样有注明孙过庭写的“味”,而且字形与《书谱》中的“味”字如出一辙,完全相同。
这很令人疑惑。难道古代以来,就昧味不分,还是当代人搞错了?按说,“昧”和“味”字形不同,字义迥异,怎能混为一体,或混为一谈。
草书行笔是有严格规范的,不然会频生歧义,于是历来书法行笔遵循古人约定俗成的法则,草书为了节省笔画,“口字旁”就以最简洁的写法,即快速写两个似连非连的顿点即可,接着笔画不可绕回两点之间形成的“口”字,如果绕回,其口字就成为 “日”字,因为这一绕,就代表了口子中间有一横。作为草书集大成者的孙过庭断然不会有“昧”、“味”不分之理,难道是书法字典混淆不清,让我辈不知所措。

看字典“味”的释义,有体会、体味的含义,还有意趣、:趣味、兴味、意味的表述,于是,译者置其文本字形于不顾,改变《书谱》文字,将“昧”解为“味”,自我“品味”。淡然,若不谈书法规则,其实“品味”也无不可,孙过庭对他崇拜的钟繇和张芝的书法作品即理论的确应当好好“品味品味”; 查“昧”字,却有不明,幽昧,昏昧,愚昧等字义,这显然与孙过庭的本意相去甚远。难道“昧”字就没有其他含义吗?如果只是用“味”字替代“味”字,会不会误解了孙过庭的初衷呢?
佛教中有个 “个中三昧”的成语,指心专注于一境,是佛门修行的方法和境界,在俗世,这一用语就转化为理解事物的诀窍或精义,被广泛应用,如:我们常说的 文学创作三昧,或某方面有成就者,会被誉为得其三昧等,或可以这样理解,三昧就是深刻体会到某一件事物其中的诀窍和奥秘的意思。
孙过庭写《书谱》时为垂拱之年,虽然睿宗为帝,但傀儡而已,实际掌权者是其母武则天。武则天当政时,为给自己做皇帝寻找借口和理由,妄称是佛的旨意,于是大兴佛教,从百姓到官员崇佛拜佛蔚然成风,抄写经书也蔚为壮观,书家抄写佛经更成为时尚和美谈。孙过庭身处当世也概莫能外,他抄写的《佛遗教经》被清代华廷黻赞为“此贴笔意圆浑,纯从章草夺胎,较之《书谱》有放敛之别,盖《书谱》乃是属稿,非经意之作,虽同出一手而实不相逮也。”由此可见, 孙过庭对佛教精义怕也是非常谙熟和精通的。
孙过庭《书谱》中那个字是“味”还是“昧”?
图为译文之一。
人一旦被一种信仰或爱好所迷恋,耳濡目染,他的意识深处就会流露出对信仰和爱好的执着,比如礼佛,会表现出对佛经佛理佛义的崇拜和认可。孙过庭受佛经熏染,在写《佛遗教经》时绝不会对佛经之事一知半解,之所以其抄写的佛经被后世盛赞,盖因心中有一心观佛,一心称佛,心入禅定的境界,如果仅是游戏敷衍,断不能使作品传之后世。了解书法的人都知道,好的书法作品正是书家性情和情感的写照,比如被公认的书法经典兰庭、祭侄稿及寒食帖,无不将自己的情感浸入其中,正如孙过庭《书谱》所言:“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 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在他深研书法的过程中,自然会发现书法的精义和佛的禅意会有那么多的相通之处,由此,佛家的“不昧因果”之“昧”便会让孙过庭心领神会。因为随着佛教思想与汉民族文化的深入融合,佛家的“三昧”之说逐渐被引申为对事物本质精神意义的概括。
孙过庭《书谱》中那个字是“味”还是“昧”?
书法字典中的“昧”字。
中国文字之所以博大精深,内涵深刻,就在于同一字,往往多义,因境况不同而立意两分。
其中“三昧”是梵文音译的“三摩地”,意为“正定”,指诵读佛经领悟经文的三重境界,诵经之前要止息杂念,做到神思安定,专注领悟,对经文的态度必须端正,具有百般恭敬的虔诚,学习过程要专心致志,保持始终如一的精神。由此可以认为,正因为孙过庭谙熟佛家教义,理解佛家用语,同时又深谙书法要义,在书写《书谱》时便将佛家之“昧”这一意涵深刻的用语信手拈来,以此表达他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书圣”钟繇和张芝的敬意,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如水到渠成。从这一“昧”字可以感到,孙过庭不仅对前辈表达了敬意,同时也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经过不断探索和实践,已经掌握了书法法门的真谛,《书谱》的诞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若果再比较一下那两个字,所谓“味”,引申为品味、趣味、兴味、意味,基本上只是沉浸在一般的欣赏的层面,而“昧”字,引申为“三昧”,其内涵之深刻,是品味、趣味等难以项背的。
孙过庭《书谱》中那个字是“味”还是“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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