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先生”
2024-10-29 18:49阅读：
最近，人们对“先生”一词又纠缠起来，电视剧《山花烂漫时》中称张桂梅校长为先生引起热议。先生这一称谓在一般人的印象里，是对男性的称谓，女性的称谓是“女士”。但那是一般人在一般情况下，而对特殊的人且特殊情况下，称先生是一种“品味”，这是一般人不能享受到的“殊荣”。
有文章说，称女性为先生不是什么新鲜事，古已有之，在民国时期就有这样的说法。民国之际称女性为先生的交际习惯，一方面是接续着中国语境中男女皆可称“先生”的传统，一方面开启了近现代中西方话语的缠绕和博弈的历程。这话让人有点糊涂。传统话语中男女皆可成为先生，当然有，但少之又少，并不具有普遍意义。中国人在称谓上就是麻烦，分得清清楚楚，关系上的远近亲疏，一目了然。西方人在称谓上比较简单，爷爷姥爷、堂兄表兄一勺烩，也没有这么复杂，可别看人家在称谓上含糊，在具体事情上却可丁可卯、严肃认真，不像中国人那样，关系上拎得清楚，处事上却比较模糊。因此，才有了“先小人后君子”的告诫。
晋代的阮籍写过《大人先生论》，这里的先生是对年长而有学问者的称呼，而且与“大人”联系在一起，高高在上，只能仰视。中国社会向来既分裂又混杂，比如先生一词，上层特殊群体一个意思，下层一般群众一个理解，两者互不干扰，先生也“上蹿下跳”，在哪个群里都很吃得开。既有“大人先生论”，又有“平民先生说”，后来先生专指识文断字的传道受业的人，再后来成为民间互相称谓的敬语，什么人都可以称先生。
据台湾出版的《汉语大词典》统计，古代先生的含义有十四种之多，几乎所有的人，甚至妓女也称之为“先生”，这让现代人觉得可笑，可事实如此。我是觉得，这样一来一个简单的问题被复杂化了。其实先生就是一个称谓，大多受情况下是指老师，特别是年长的老师。后来人们出于尊重对方，将这一称谓一般化、大众化，泛称年长的男性为先生，也是一种进步。
民国初，南京临时政府下令革除前清“大人”“老爷”等称谓，以“先生”和“君”两种称谓代之，且男女通用，不分性别。中国是男性主导的社会，男尊女卑的传统文化深厚，那时西风东渐，男女平等很时髦，虽然社会上还是老样子，可知识界却别开生面，有了一些新气象，尤其是知识女性。先生和君在男性女性中通用，反映了当时的风气。但这也只是在一定的职业、群体和范围内，并没有真正社会化。
社会上男性互称先生并不奇怪，职业群体里的先生，基本上指男性老师。那时女性老师很少，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只负责生育和管家，外出工作、挣钱养家是男人的事，何况传道受业这样严肃的事情呢。民国开放开明了，有了女性老师，才有了称女性老师为先生的现象。虽然有官方的规定，但老师这一群体，还是以男性为主，男性老师称为先生，女性老师称为老师。但称先生并不是老师这一职业的唯一，过去凡是有文化或专业知识的人，皆可称之为先生，比如教书先生、账房先生、算命先生、说书先生等；而有专业技能的人，则称之为师傅。这是老师与师傅的区别所在。后来先生一词泛化了，连已婚女性也称自己的丈夫为先生，还有称丈夫为“老公”的，引来北大教授的一通狂贬，认为还不如称丈夫为“太监”、“阉宦”或“阉丑”。
中国人的称谓因时而异，不断变化，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社会的特色。新世界伊始人们互称同志，后来强调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人们见面都称师傅，再后来改革开放，又有了领导、经理、老板等称呼。人们在称谓上很实际，有时不看职业和对象，怎么好听怎么叫，不是老师可以称老师，不是领导可以称领导，弄得老总、老板满天飞。因为称同志的少了，后来反而觉得同志这一称谓珍贵起来，非一定级别和关系密切的大领导则不能随便称人家为同志。先生也是一样，现在老百姓中称先生的少了，才有了非大师级和大学问家不能称之为先生，尤其是对女性，只有大学问、大贡献之女性，才能享受这一殊荣。中国人在称谓上，讨好谄媚的心理十足，最可笑的见到年轻女性皆称美女，有时让人哭笑不得。
先生跟师傅的称谓不一样，不管男师傅、女师傅，都可以称师傅；也跟老师不一样，不管是男老师、女老师都可以称为老师。先生是男性的专用称谓，你可以称成年男性为先生，却不可以称成年女性为先生，如果你要称女性老师为先生，也会给人不适感，也才有了人们的纠结。
有人说，先生一词原是“首生”的意思，与性别无关。那“他”也与性别无关，男女通用，都是指你我之外的第三方，为什么有人认为“他”是男人专用，为了显示男女平等，非要创造女性的“她”来替代呢？“他”是人字旁，不分性别，男女通用，非要用“她”来称呼女性，这一反应有点过激了。如果照此办理，还应该创造一个男性专用的“他”，来替代男女通用的他，这才显得男女公平。这样一来，有了男女通用的他，又有男性专用的他和女性专用的她，才互相扯平。先生也是一样，后来有了女性老师，就该创造一个新称谓给女性老师专用，而不是以先生代之。虽然社会上早就有了“女士”一词，与先生相对应，可女士却没有老师的含义，不能作为女性老师的称谓，只是作为对成年女性的称谓。
现在一般场合，很少听到先生一词了，称男性老师为先生的也比较少了，一般都称老师，这也挺好，即是一种职业，也是一种尊称，我觉得不必非称先生，更不必称女性老师谓先生。
有些人追求与众不同，你称老师为老师，他非要称老师为先生，尤其称女性老师为先生。对一些学界名人在称谓上搞点特殊、耍点小聪明、卖点小学问，称某某老师为先生，尤其是称女性老师谓先生，看起来别有风味。其实是在卖弄学问、故作高深。现在富人显摆钱，学人显摆学问，领导显摆权力，既没钱、又没学问、也没权力的人，只好别出心裁搞噱头，就像网上说的“装”一样。
我也感觉《山花烂漫时》称张校长为先生有点别扭，这本是一种男尊女卑观念的残余。理由是：为什么只称张校长为先生，别的女性老师不称先生，这说明只有一定知名度的女性教育从业者才能称之为先生，而一个普通老师，则不能称之为先生。女性有了大作为，才能跨过性别这道门槛，享受到与男性同样的称谓，这实在令人遗憾。
以为称女性老师为先生是接续中国传统语境中男女皆可称先生的说法，也有些牵强。实际上传统语境中男女皆可称先生本身就是虚妄的，历史上有多少女性可称之为先生的？翻遍故纸堆，找出若干只言片语，便以此为依据，这是以偏概全。过去也有称妓女为先生的，那先生肯定不同意了，尤其是称女性为先生，这有点涉嫌污蔑。即使古代有称女性为先生的例子，但时过境迁，先生一词已经归属了男性，千万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我觉得，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与当下的“民国热”有关，也许作者并不知道，称女性为先生是非常小众化的，非要称女性老师为先生，不会被社会认可，且女性老师也未必认可，你有点自作多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