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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肇政：鲁冰花（一）

2015-10-29 18:4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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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冰花的花语是母爱，它开满乡间小道，点染农村景致，而在花叶凋零后被视为花肥，隐喻它的平凡和高贵，美丽与哀愁……


片段一 楔子
一
云看上去很高，一块块的，有些地方很厚，有些地方很薄，好像是看过人家画画的小顽童，学着把颜料挤在一张木板上涂抹而成的“糊图案”。
风很轻，茶园边的一排排相思树叶微微摇晃着，发出轻悄悄的沙沙声。偶尔，树叶声停止，这时周遭静极了，静得像回到太古的洪荒时代，只有细微的，比那轻悄悄的树叶声更细微的蜜蜂振翼声在漂浮着。
鲁冰花正盛开，一行行的茶树和一行行的鲁冰花，形成绿黄相间的整齐图案。
人们喜欢说，蜜蜂是辛劳勤奋的昆虫，其实它们也只能说是“半年辛苦半年闲”。比较起来，这里的居民的确要辛劳得多，田里的事足足要忙上半年，加上茶园里的活儿，能够享受清闲的时光到底还有多少呢？而且，人们又没有蜜蜂那样乐观，终日嗡嗡地唱个不停。
二
他有意捕捉住春的气息，才一连多天选上这个地点作画。一片绿色和黄色的世界，抽芽茁长的茶树，还有那些采茶女人，这一切的一切都代表青春、向上、加上勤奋。可是一旦到了他笔下，整个画面就显露出一股郁郁寡欢的气息。他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他想起了已达一年半之久的疗病生活。一定是这些灰色的日子，身心都染上忧愁的色彩了。他自忖着。
”姐姐，那个人又在
画画呢，去看看吧。“
”不行，晚回去又要给爸爸骂。“
”一下子就好吧，姐姐。“一个十岁大小的男孩在央求着。他伸出手把姐姐肩上扛着两只茶篓的竹棍使劲拉住。
”别拉！哎哎，真是……“她无可奈何地说。
那个在画画的人转过身子，微笑着迎接了姐弟俩。
几天来他们每天都在这儿碰头，虽然还不相识，但倒也混得很熟了。
”你们要回家了？“他问。
”是。“
姐姐露出笑靥答了一声。在她那张肤色很黑的脸上，牙齿特别白皙。
”啊！画好了，真美。“
弟弟瞪大着眼睛，万分羡慕地望着画叫起来。
”你喜欢吗？“那个年轻人仍然微笑着。
”喜欢！太喜欢了，我如果也能画出这样的画，该多……“
”咦，该多什么？好，是不是？这张送你，要吗？“
”呀，送我？“
”是啊。其实这张没什么好。“
”不，不，很好。我喜欢这种颜色，这种……我说不上来。“
年轻人把那幅在木板上的油画取下来，再端详了一眼，伸到男孩的鼻前。男孩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那个人柔和地微笑着的眼睛，不敢马上接下来。
”拿去吧，小弟弟。。“
”不！“姐姐抢着说，”谢谢你，可是我们不能够……“
”为什么？“他把面孔转向她，”小弟弟喜欢它，有什么不好呢？反正我也不是要留下来做什么的。”
”谢谢你。“
弟弟终于接下来，深深地一鞠躬。
三
”明天你还来画吗？“
弟弟又期待地仰起脖子问了一声。看那模样儿，好像很不愿意就此分手。
”不画了。我是说我们再见。“
他很想告诉他们，以后见面的机会非常多，但又怕他们回迟了要挨骂，便没说。
他目送他们回去。那个男孩小心翼翼地捧着画，看那样子，仿佛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无价之宝，一不小心掉下就会碎裂一般。而他那频频向姐姐说着什么的兴冲冲的背影，显示着他的内心是多么兴奋。
对一个从事艺术工作的人而言，发现知音该是最欣喜的，哪怕这知音是怎样幼稚可笑。尤其当他想到那幅并不能算高明的作品将被珍藏、欣赏，更禁不住一股温情在心中泉涌。
他提着画具箱，踏着自己长长的影子，一面走一面想着就要开始的新生活。踏进小孩子们的天地当中，一定能够把一年多来苦涩的闷气驱走。像刚才，跟小朋友们稍一接触，感受就已经很深刻，胸臆里的浓雾，好像遇到了太阳般地开始消散、廓清。
一年半，唉，真受够了。总算没有败给病魔，但这一连串的日子，岂不是等于白费了吗？人生到底有几个一年半啊。明天，可以说是我人生的再出发，虽然工作只不过是临时的，然而作为一个起点，倒是的确蛮有意义。因为那儿有天真、快乐、和平、安详……
他的脑子里自然地展现了一幅儿童们嬉戏玩乐的情景。


片段二
晚饭后，一家人在黄昏的油盏灯光下谈天。茶妹把这一天的大好消息向爸妈报告，当她说到郭老师认为阿明是了不得的天才，一定可以在全县的比赛得个冠军时，一向那么不快乐的爸爸也乐得合不拢嘴巴。
爸爸表示他不能相信阿明那种古怪的什么”天狗食月“是张了不得的画。可是看到茶妹一本正经地替阿明辩说，不由得又大笑了一阵。


片段三
一
郭云天的心情现在完全静止下来，而且心湖里的渣渣也很快地沉淀下来，变得澄明清澈。
他明白李、徐二人对校长的影响力之大。不仅校长，恐怕对所有同事们都有着重大的影响力。在这种环境里，校长一定是不好做的。
很久以来，郭云天就听到校长有意退休。在传闻里，有人说他是年老体衰，不堪胜任。六十岁了，而且身体也确实不能算强健，也该是告老的时候了。然而实际上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僚属的压力，教他感到心灰意冷。老校长的性格又那样软弱，难怪只有急流勇退一途了。
如此想来，翁秀子所说的李、徐两人在走有力人士的门路，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一定是做着联合阵线的策动。这么一来，徐之极力反对古阿明而拥林志鸿，又李之大力附和，都是有其远大用意的。总之，一句话，这就是社会，就是任何一个圈子里都不可避免的明争暗斗。设想到此，郭云天就憬然有所领悟了。
但是，这一点只不过是有关郭云天个人方面的，他所最关心，也最担心的问题依然存在。那便是怎样向古阿明交代。二十天以来的训练过程中，无疑古阿明那小小的心灵里，已有稳可当学校代表而参加全县比赛的想头。如今事情竟来了个意外的变化，而且又是这么突然，这么出乎意料！
如果拿成人的心来度量小孩的心，那么这个打击是够沉重的。而且小孩的心地较单纯，较容易冲动。虽然他们也容易被说服，可是万一处理不得其法，后果仍是极堪忧虑的。
退一步想，就算能使古阿明平安渡过这一关，也很可能使这个艺术园地里的珍贵幼苗枯萎。因为在这一点上面，郭云天和古阿明都没有来日、来年，可用来支持兴趣的持续。郭云天不久就要离开这儿。而明年呢？还有谁来支持古阿明呢？
二
礼拜六晚上古石松就下了这道命令，要两个孩子帮他捉一天虫。捉那种虫并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看出卷成圆筒的叶子，用拇指食指一捏，便可让它五脏迸裂。他预计父子三个人干一整天总可以完成工作。
早饭后古石松就上路了。本来他是要带阿明先走，好让阿茶多帮帮母亲的忙。可是出门时阿明不晓得跑哪儿去了，古石松以为大概是上厕所，就吩咐老婆和女儿看见阿明马上叫他跑到茶园，自己先去了。
茶妹喂好猪，工作已做完，可是一直不忍去找阿明。他最懂得弟弟这时的心情。他也知道阿明并不是上厕所，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让那悲哀与失望啃着寂寞无助的心。
三
昨天，茶妹要放学回家时，林雪芬老师特地把她叫去，告诉她阿明不能参加全县图画比赛的事。林老师要她好好安慰弟弟。她听了这消息，伤心地快要哭了，但也只好答应下来。然后她找了好久好久，才在操场一角的杜鹃树丛后找着了弟弟。显然地，阿明已哭了很久，平时那活泼调皮的大眼睛现在呈现着黯淡的色彩，而且还布满红丝。
……
茶妹期望大，听到林老师的话后失望也就来得格外深刻。她简直不敢想象弟弟要多么失望。她看到弟弟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泪水就溢出来了。
雪芬老师要茶妹告诉阿明，今年虽然不能参加，可是明年还有机会，而且两年后郭老师大学毕业了，打算回到乡里的初中学校教书，那时可以再来指导他，一定要他不要失去信心。茶妹边流泪边把这些话反复地说给阿明听。可是阿明一句话也不答，只是看着地面发愣。最后茶妹好不容易才把阿明带回家里。
然而，爸爸对这事情一点也不关心。他所关心的，就只有茶虫了。爸爸甚至还说阿明的画，他早就说过不行的，那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鬼画符似的，叫人看都看不懂，怎么能够当一名选手去跟人家比赛呢？
茶妹拼命地为弟弟辩护，他告诉爸爸郭老师怎样夸赞，雪芬老师如何称许，可是爸爸还是笑着，不肯相信阿明是个天才。晚上上床后，茶妹还伤心得偷偷地流了一阵子泪水。
此刻，尽管她不大忍心去找弟弟，把他拉到茶园去工作——她总觉得在这样的当儿，应该多多安慰弟弟，让他好好休息一天，他昨晚一定没有睡好。但是，茶妹还是不能不去找。听爸爸的话，那些小虫是那样可怕，简直就是在吃着一家人的米和衣服。无论怎样也必须把它们消灭了才成的。而现在爸爸一个人在工作，怎么可以不去帮他呢？而且他脾气又那样坏、那样可怕，如果弟弟没去工作，那还了得啊……
四
茶妹抱住阿明说：”不要哭了，阿明，听姐姐说好吗？“
茶妹捧起阿明的脸，拈起了衣裙替他揩一揩，那么轻柔那么轻柔地揩。
”阿明，不要哭了，你打我，我不怪你，可是你要听姐姐的话。“
茶妹握着阿明的手拖向原先的树丛下。阿明停止了哭泣，不过还在阵阵抽噎。他不再反抗，乖乖地被拖去。
来到原来的地方，茶妹就蹲下来捡那些蜡笔碎片，一面说：“弟弟，你不能这样的。你是了不得的天才，将来可以成个画家。这次比赛没有参加，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话，茶妹已说了好几遍了。她知道昨天郭、林两位老师也一定向阿明说过的，可是她还是再说。她的心中是一片纯洁虔诚。事实上，她说这话时的心情，也正与那些跪在神前祷告，反复地说出自己的心愿的善男信女们的心情一模一样。
五
这天下午，才吃过午饭，古石松他们父子三个人就又来到茶园里。

那个人跟爸爸谈了好一会儿，终于向这边走过来了，掏出手帕在擦额角。这么个大热天，一定跑出大汗来了，可是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呢？而且又是在这个时候。茶妹思量。
越来越清晰，没错，那是郭云天老师。背一块画板，手里握着卷成圆筒形的白色东西。
郭老师挨得更近，面目都可看清楚了，茶妹摘下竹笠行礼：“郭老师好。”
”哦！你好，你们两个真好，认真地帮爸爸。“
”阿弟！“
茶妹可急坏了，弟弟还背向郭老师一声不响呢！
郭老师已走到阿茶跟前，又掏出手绢擦汗，一面问：”咦？古阿明小朋友怎么啦？“
”他，他今天古怪得很哩，老是不说话。“
她几乎想说弟弟折蜡笔的事，可是她觉得不该说。（备注：蜡笔是郭老师送给阿明的）
”古阿明。“
郭老师喊了一声。阿明好像不好意思了，转过身子，没有仰起面孔就行了个礼说“好”，马上又转身去捉虫。
茶妹急得不知怎么是好。她真想上前给弟弟一个大耳光。
郭老师倒是一点也没在意的样子，微笑着走过去，双手搁在阿明肩上，弯着上身，探出头看看阿明的面孔说：“古阿明，你生老师的气吗？”
古阿明瑶瑶肩头，仍没有答。
”都是老师不好。古阿明，要请你原谅老师啊。“郭云天说着把阿明的身子扳过来。
阿明仍然低着头，不答也不看郭老师。
”噢，你哭了？……茶妹，弟弟哭了是吗？“
”是啊，“茶妹答，”昨天哭，昨天晚上也哭，今天早上更是大哭了一场呢。“
”唉唉，真对不住了，古阿明，都是老师不好，你原谅我好不？“
”……“
”老师今天有个大好消息呢，所以特地跑来告诉你的。我想你一定会高兴的。“
古阿明还是低着头。其实他已不再生郭老师的气了。他昨天以来就一直恨郭老师，认为他是个骗子，他决心永远不和郭老师说话。可是刚才当他明白郭老师来到茶园时，这些怨恨都忽然消失了。他差不多要飞奔过去，跟往常一样地搂住郭老师的腰，跟他玩一阵子，可是不晓得怎么，怪难为情的，连看都不好意思看郭老师了。
”今天老师在报上看到，我们台湾地区也要选小朋友的画，参加全世界的儿童画展，画展就是图画的展览会，跟比赛差不了多少。不过不是要去画，是把画好的送去就行了。你高兴参加吗？“
”……“
”老师要你参加。那里也有冠军、亚军的。老师要让你做代表，不过可不是我们学校的代表啊，是我们全台湾地区的代表。懂吗？就是整个台湾小学生的代表。老师相信你能够当我们的代表的。“
阿明还不晓得如何表示才好，可是茶妹这时气息都快窒住了。急急地问：”老师！真的？“茶妹问时似乎真要跳起来了。
”当然，“郭老师回头看了一眼茶妹说，”老师怎么会骗你们呢？古阿明，拿出勇气来，现在马上就画，明天就得送到台北去呢。”
”可是……“
古阿明这时第一次开口，但还是说不出来。
”老师！“茶妹的声音仍然充满惊奇与兴奋，”他不行了。他早上把蜡笔都折断了哩。“茶妹已忘了这话是不该说的了。
”哦……“
郭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才说：”我知道了。都是老师害你的。不过放心好了，老师什么东西都带来了，看，“他从口袋掏出一盒新蜡笔朝姐弟俩亮了亮说，”还有图画纸、画板也都有啊。“
”可是老师，“茶妹又说，”我们很忙。这些虫，爸爸说是在吃我们的米和衣服，我们得赶快捉完，我怕爸爸不答应阿明画画。“
”这没问题。爸爸刚才已经答应老师了。我也会帮你们捉。老师捉起来才快呢。哈哈……“
”啊……老师，“茶妹着急万分地说，”那怎么，怎么可以啊？老师，我可以用力些，一个人捉两人份，老师一定不要捉。“
”茶妹不要担心。只要弟弟答应老师画，马上画，老师就最高兴了。古阿明小朋友，你答应吗？“
”老师！“古阿明这回说得出来了。他的眼里闪着泪光，”我答应老师。不过我可不答应老师捉虫。很脏呢！“
”脏？哈哈，我才不在乎。脏了可以洗嘛。“
”不！老师捉我就不画。“
”好好，那老师就不捉。让姐姐也捉你的份儿好了，可以吗，茶妹？“
”可以啊。“
茶妹想大声叫，可是说出来的声音却出奇的小。她不得不赶快低下头去。因为这时她的鼻尖忽然起了一阵酸楚，她很奇怪，近来常常这么容易哭，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她很快就打断这些思绪，拼命地工作起来，好像真的有办法一个人捉两个人的份儿似的。
不知怎的，她的视线模糊起来了。两滴泪水倏地往下滴落。
节选自钟肇政的《鲁冰花》


钟肇政：鲁冰花（一）

 读后： 很久没有读到这样暖暖动人，又回味悠长的故事了。文字细腻，舒服极了，就像书中所写到的那片茶园一样。这真的不只是童书，它值得我们所有人静心阅读。
这书的封面也让我好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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