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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接头

2018-03-14 18:27阅读:
小小说:


广东信宜 虎鲨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1945年深秋的一天半夜,黄七爹家里窗户木框突然响起了一串带着节奏的敲打声。七婶连忙猛推身边刚刚睡着的丈夫,一边蜷缩着身体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本能地微微颤抖。这不能怪她,跟随丈夫搬到这个叫铁尺顶的山窝以来,十八年已经遭遇了三次山贼抢劫。七爹被推醒后一骨碌爬起来,迅速闪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是黄七爹吗?
是的。你是谁?
我是你三舅的亲戚
娘家来人了!快起来点灯。七爹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朝着床那边对七婶兴奋地喊了一声,人早已跑到屋厅开门了。
大门开了一条缝,来人侧身闪了进来。七爹牵着来人的手,借着天井投射下来的月光,把他带到屋厅里,从桌子底下摸索着扯出一张长凳,请他坐下。这时,七婶已经点着了两根火篾,插在墙上的砖孔里。七爹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壮实,虽然有些疲倦,但仍掩饰不住一股英气。
七爹从炭炉上提起瓦煲,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来人面前。
“请问,你是黄七爹吗?”来人首先打破沉默,想再次确定一下身份。
“是我。你是我三舅的小儿子?”
“是的。他叫我来到信宜一定要找到你。”
对上暗号了。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战友一样,四只大手不约而同地再次紧紧握在一起。是啊,躲在这山窝里,日盼夜盼,十八年了,就是没有娘家的半点消息,每天心急如焚,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依然清晰记得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在十余倍敌人的疯狂进攻下,尽管大家殊死激战四昼夜,但起义还是失败了。敌众我寡,形势异常恶劣,信宜农民赤卫军司令朱也赤、信宜苏维埃政府县委书记罗克明决定执行县委分散突围、保留骨干、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决议,朱也赤向南突围,撤到广州湾(现湛江)向广东南路特委机关汇报怀乡起义情况;罗克明向东突围,沿东部山区白龙河到南江口乘船前往香港直接向广东省委报告;已暴露的骨干分散投靠外地亲友或找深山隐藏起来;其余未暴露的起义人员暂且回家。罗克明率领潘定耀、张敏豪、杨万禄、黄七等余部二十多人从怀乡墟撤回中垌村向白石区扶龙村转移,来到铁尺顶休整的时候,他偷偷把黄七拉到一旁,郑重地说:“黄七,现在我交给你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你是中垌本地人,对这一带地形、民情比较熟悉,这个山窝周围五里都没有人屋,山上有泉水,山下那个山垠可以开出几十片梯田,你今晚半夜回家,天亮前带妻子收拾东西来这里住下吧,建立一个交通站,今后我们还要打回来的。”黄七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要跟罗书记走,但是转念又想,既然罗书记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自己就要坚决完成它。黄七爽快地答应了。分别的时候,罗克明与黄七约定了接头暗号,今后来人,就说是娘家三舅叫小儿子来看望亲戚,敲门必须按照一、二、三的节奏连续敲三遍。
七爹,这些年你辛苦了。”来人的话打断了七爹的思绪。
辛苦?这些年岂止是辛苦?一听到辛苦两个字,这个四十出头的坚强汉子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为了完成党交给自己的使命,当初带上怀着身孕妻子躲来这荒无人烟的山窝里,已经整整十八年了。没有搭起砖瓦房之前,夫妻晚上只敢爬到大树叉架着的几根木条上睡觉,三个孩子都是自己接生的,明明离家十多里却不能常回,父母去世也只是晚上才敢偷偷到坟上磕几个头,每年种点水稻、番薯、木薯仅能勉强果腹,期间还遭遇了三次山贼抢劫,眼睁睁看着他们抬走自己的猪、抓走自己的鸡、搬走自己的粮食,每次他攥紧的拳头手指骨咔咔作响,牙齿几乎全要咬碎,好想取出自己藏着的驳壳枪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老子出生入死在死人堆里躺过几回了,谁怕谁啊?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自己这条命,已经不仅仅属于自己的了,是和党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连在一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我要生存下来,建立交通站,让党组织回来的时候有个落脚点,我可以忍、忍、忍!他强装出一个懦夫的样子,陪着笑脸恳求山贼们不要伤害他和家人,东西任由他们搬走。还好,他们只是抢东西,没有杀人。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是饿啊!抗战刚刚胜利结束,国民党政府忙于筹备内战强征各种苛捐杂税,地主们趁机敲竹杠加重田租,逼得大家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古话都说:若有头发,谁想做癞痢呢?
“国民党现在搞假和平、真内战,欺骗人民。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要再次把农民兄弟组织起来,防止反动派再次骑在穷人头上作威作福,人民的江山要让人民当家作主。七爹,你怎么看?”来人一时还摸不清七爹的态度,进一步试探着问。干革命是随时会掉脑袋的事情,斗争的艰苦残酷,已经使一部分党员、战士退出革命甚至变节了。七爹毕竟脱离党组织十八年,他还向着党吗?他忘了初心吗?自己对此完全没底。所以,尽管自己一行三人白天已经按照罗克明当年在省委汇报时所画的地图找到了铁尺顶,也根据体貌远远猜出了黄七爹,却不敢贸然上前接头,潜伏到半夜才敢来敲门,并且留出两人在屋边警戒。
七爹说:同志,你跟我来。七爹领着来人进了厨房,在满满的柴草堆底下捧出用油布包裹的五支驳壳枪和几十发子弹,郑重地交给来人,满眶热泪地说:这是当年罗书记交给我保存的,我定期检查了,都好着呢!他交给我的任务,我一直都记着,今天我终于回到娘家了!
我叫王国强,是中共广东南路特委派来信宜带领大家继续革命的特派员。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这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本文根据深入广东省信宜市怀乡镇中垌村革命老区实地走访以及查阅原粤桂边纵队五支队司令兼政委王国强的亲笔信等历史文献创作。铁尺顶又名铁枝顶、大山顶、木剋岭,系五支队的根据地,五支队和十五团长期在此驻扎,老区人民和这里的山山水水、花草树木,都为解放信宜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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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尺顶:只有一户人家的村庄(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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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尺顶:只有一户人家的村庄(近景,黄七爹故居,初期是交通站,后为五支队司令部和十五团团部,至今仍保存有当年战士们用过的水壶和菜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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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烈士和老战士的亲属讲故事(中间那个老奶奶就是黄七爹的小儿媳,其余长者多数为烈属和老战士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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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铁尺顶察看旧战壕,战壕依山脊而挖设,绵延四五公里,大部分至今仍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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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粤桂边纵队五支队司令兼政委王国强的亲笔书信首页(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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