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不同寻常的程乙本《红楼梦》(一)
2020-12-30 07:25阅读:
一部不同寻常的程乙本《红楼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
发布时间:12-2601:32人民文学出版社官方帐号

《红楼梦》的版本流传情况十分复杂,大致可以分为
早期抄本(即脂批本)和
刊印本两个系统,刊印本的代表就是程伟元、高鹗整理,以木活字方式摆印的程甲本和程乙本《红楼梦》。其中程乙本《红楼梦》经过了细致的改订,文字与早期抄本有很大差别。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以程乙本为底本的整理本《红楼梦》被大众读者广泛阅读,影响很大。
程乙本《红楼梦》存世不多,保存完好的更少,有些收藏机构或私人收藏的程乙本,其实
混入了程甲本或其他抄写本、刊刻本。而经过学者考订,
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的程乙本《红楼梦》是保存完好的
纯正的程乙本初刊本,具有很高的版本价值,我们此次将其影印出版,保持原貌、原大彩印,可以为相关研究提供原始版本资料,也可以为广大爱好《红楼梦》的读者提供一部精致的原始版本影印本。
具体这部程乙本有哪些不同寻常之处?我们跟随中央民族大学曹立波教授的序言了解一下吧。

全书共六册,三千馀页
影印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乾隆壬子本(程乙本)《红楼梦》序
文 | 曹立波
一、程高木活字本在《红楼梦》版本史上的价值
人间天上总情痴,
湘馆啼痕空染枝。
鹦鹉不知侬意绪,
喃喃犹诵葬花诗。
这首诗始见于乾隆五十六年辛亥(一七九一)本《红楼梦》——程伟元、高鹗整理刊行并且分别作序的木活字摆印本,次年刊行的壬子(一七九二)本,序像相同。书名题为“绣像红楼梦”,有二十四幅绣像,前像后赞。而这首吟咏潇湘馆的诗,是为第十五幅“林黛玉”的绣像题写的诗赞,取材于第三十五回鹦鹉吟诗的情节。如果沿着这首诗的路标找下去的话,沿途不难发现,除了木活字本,还有许多木刻本上都有相同的诗赞,可见其影响之大。

程乙本《红楼梦》(北师本)“林黛玉”绣像及诗赞
纵观有清一代百馀年的《红楼梦》传播史,随着活字、木刻,到石印、铅印,印刷技术不断更新,读者对《红楼梦》的需求量在不断增大。由白文本,到增评、汇评本,版本内容的逐渐丰富,亦见读者对《红楼梦》理解程度在不断加深。而诸多印本,都是以一百二十回本的形式出版刊行的。这些刊本的源头,应为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木活字初刊的“程甲本”,和次年再版的“程乙本”。
程甲本、程乙本之说,现知其较早见于胡适一九二七年的《重印乾隆壬子(一七九二)本红楼梦序》(《红楼梦》,上海亚东图书馆一九二七年发行,第二至三页):
程伟元的活字本有两种。第一种我曾叫做“程甲本”,是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排印,次年发行的。第二种我曾叫做“程乙本”,是乾隆五十七年改订的本子。
程甲本,我的朋友马幼渔教授藏有一部。此书最先出世,一出来就风行一时,故成为一切后来刻本的祖本。南方的各种刻本,如道光壬辰的王刻本等,都是依据这个程甲本的。
但这个本子发行之后,高鹗就感觉不满意,故不久就有改订本出来。程乙本的《引言》说:“……因急欲公诸同好,故初印时不及细校,间有纰缪。今复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讹。惟识者谅之。”
马幼渔先生所藏程甲本就是那“初印”本。现在印出的程乙本就是那“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讹”的本子,可说是高鹗、程伟元合刻的定本。
这个改本有许多改订修正之处,胜于程甲本。但这个本子发行在后,程甲本已有人翻刻了;初本的一些矛盾错误仍旧留在现行各本里,虽经各家批注里指出,终没有人敢改正。
胡适在命名程甲本、程乙本的同时,指出程甲本“间有纰缪”,程乙本的“许多改订修正之处,胜于程甲本”。这些判断,宏观角度看是有道理的。
从微观角度看,值得关注的是,人们在翻刻程甲本的时候,是否完全忽视了程乙本?胡适在文中还提及“马幼渔先生所藏程甲本就是那‘初印’本”,据笔者考察,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有马幼渔先生送给胡适的一部程甲本,扉页手书“东观阁原本,绣像红楼梦,本宅梓行”,在此程甲本上有多处贴改的文字,与东观阁木刻本相同,而且改文中,不乏与程乙本相同的文字。东观阁书坊在翻刻程甲本的过程中,同时参考了程乙本,也可以从这部书中找到较为重要的证据(曹立波《“东观阁原本”与程刻本的关系考辨》,《文学遗产》二〇〇三年第四期)。在对《红楼梦》木刻本的版本研究中,程乙本的影响因素也应给予考虑。
二、程乙本的改订工作在文学文献上的意义
程乙本对程甲本的改订,大致可从三个视角加以考察,即文学的、文献的,以及文学与文献兼顾的角度。
(一)文学角度:或更换词语,让骈偶句前后呼应;或调整木活字,以求得文通字顺;或对全文加以通盘考虑,瞻前顾后,有所取舍,以避免重复;或对小说情节矛盾加以斟酌,增订字句,以疏通文意。
例如第二十七回《葬花吟》“独把花锄泪暗洒”一句,程乙本将程甲本“泪暗洒”改作“偷洒泪”,从平仄角度看,由“仄仄平平仄仄仄”改为“仄仄平平平仄仄”,更合乎平仄规则。查其他抄本,甲戌本作“独倚花锄泪暗洒”,列藏本作“独把香锄泪暗洒”。庚辰、蒙府、戚序、舒序、甲辰等本为“独把花锄泪暗洒”
,与程甲本相同。诸抄本皆为“泪暗洒”,此处杨藏本底文作“泪暗洒”,改文作“偷洒泪”,与程乙本同。综上,程乙本此处的改动,或参考杨藏本,或属独创。又如第三十七回探春写给宝玉的书信,程甲本“忽思历来古人处名攻利敌之场”一句,“名攻利敌”程乙本作“名攻利夺”,己卯、庚辰、蒙府、戚序、舒序、列藏、甲辰等本同程甲本。杨藏本底文作“名攻敌”三字,改文作“名攻利夺”,同程乙本。程乙本将“敌”改为“夺”,名与利、攻与夺,词性对应更为紧密。
第九十四回贾母解释十一月海棠开花的原因时,程甲本作“应着小阳春的开花也天气因为和暖是有的,程乙本作“应着小阳春的天气因为和暖开花也是有的”。程甲本“开花也天气”,语句不通,显然属于活字排版的时候摆放不当所致。到程乙本中,把“天气因为和暖”六字,挪到“开花也”之前,成为:“应着小阳春的天气,因为和暖,开花也是有的。”这样一调整,句子就通顺了。
第八回写宝玉眼中的薛宝钗的一段文字,程乙本的改动较大。程甲本2b页9行至3a页3行:
宝玉掀帘一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程乙本2b页9行至3a页3行:
宝玉掀帘一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看去不见奢华,惟觉雅淡。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因程甲本这里与第二十八回描写宝钗面庞眉眼的两段文字重复,程乙本将程甲本上的四句“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删掉。而在第二十八回,对程甲本上的四句,略作增改。程甲本为“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程乙本前两句同程甲本,后两句改为“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与“红”“翠”相比,“含丹”“横翠”,虽增“含”和“横”两个字,却变为动宾结构。前两句为四字句,后两句改为六字句。词语和句式,与程甲本相比,都较为典雅。这是对全文加以通盘考虑,有所取舍,避免重复,以求文字精练。
(二)文献角度:“聚集各原本”的痕迹。
正如程伟元、高鹗在《红楼梦引言》(程乙本)中所云:“是书前八十回藏书家抄录传阅几三十年矣。今得后四十回合成完璧。缘友人借抄争睹者甚伙,抄录固难,刊版亦需时日,姑集活字刷印。因急欲公诸同好,故初印时不及细校,间有纰缪。今复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讹。惟识者谅之。”又云:“书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异。今广集核勘,准情酌理,补遗订讹。其间或有增损数字处,意在便于披阅,非敢争胜前人也。”程乙本对程甲本的改订,除了文学艺术上的因素之外,还有一点是“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讹”方面的工作。

程甲本《红楼梦》(书目文献出版社1992年影印本)第五回妙玉判词页面

程乙本《红楼梦》第五回妙玉判词页面
例如第五回妙玉判词,程甲本7b页10行作“可怜金玉质,终掉陷泥中”,这里“掉”字选错了字模,木活字的顺序也排错了。程乙本7b页10行把“掉”换成“淖”,并与“陷”字调整顺序,作“终陷淖泥中”,与甲戌、庚辰、戚序、舒序、甲辰等本相同,蒙府本“淖泥”作“悼泥”;己卯本、杨藏本此句作“落陷污泥中”,卞藏本作“落陷浊泥中”,“落”与“污”,己卯本朱笔旁改为“终”和“淖”,即“终陷淖泥中”。总之,程乙本此句改订的依据,应存在“聚集各原本”并“广集核勘”的可能性。
(三)文学与文献兼顾的角度。
程乙本对程甲本的校订,既有尊重版本文献方面的“聚集各原本”来“广集核勘”的努力,也有通过
“准情酌理”加以“补遗订讹”之类文学上的推敲工作。有不少异文,应属于文本上字斟句酌,与版本上有所依傍的双重思考。在文学与文献兼顾的基础上,校订字句,疏通文意。
例如第五回薛宝钗和林黛玉的判词,程甲本7a页4行作:“可叹停机德,谁怜咏絮才。”程乙本7a页4行作:“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谁怜”改成“堪怜”,既与“可叹”对仗,又与抄本相同。查诸多抄本,甲辰本作“谁怜咏絮才”,同程甲本。而甲戌、己卯、庚辰、蒙府、戚序、舒序、杨藏等本皆作“堪怜”;卞藏本此二句为“堪叹停机德,可怜咏絮才”。这个例证显示,程甲本的“谁怜”应是参考了甲辰之类的抄本摆印的,程乙本改订成“堪怜”既有文字对应上的考虑,同时不乏抄本可依的理由,也较为充分。

程甲本《红楼梦》第三回页面

程乙本《红楼梦》第三回页面
又如第三回宝玉初见黛玉时,写宝玉眼中的黛玉,程甲本11a页5至10行:
却说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娘之女,忙来作揖。相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湾似慼非慼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程乙本12a页5至10行:
却说贾母见他进来,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妹妹呢!”宝玉早已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礼。归了坐细看时,真是与众各别,只见:
两湾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此处程乙本的改动较大,与之前的各种版本在行款格式和文字上都有差别,但在具体细节当中又有在程甲本的基础上,参考其他抄本的迹象。首先行款格式上,程乙本比程甲本多出一页,从11a变成12a,但具体行数还是5至10行;黛玉眉眼描写以韵文的形式单独成段,每行开头都空两格,在木活字排版上与程甲本不同,程甲本为接排上文。
其次,对程甲本字词的改订,应参考了相关抄本。如“两湾似慼非慼笼烟眉”
,“慼”字的写法,程甲本与甲辰本相同,此字意为“忧伤,恐惧”,与“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文意似不符。程乙本改订为“蹙”字,与甲戌、己卯、庚辰、蒙府、戚序、舒序、列藏、卞藏、杨藏等本相同。又如程乙本此回的“林姑妈之女”,与程甲本“林姑娘之女”不同。查甲辰、卞藏本也是“林姑娘”,甲戌、己卯、蒙府、戚序、舒序、列藏、杨藏等本皆作“林姑母”;而作“林姑妈”的版本有庚辰本,程乙本此处应是依据与庚辰本相类似的文字改订的。要之,程乙本此情节的改订,除了“袅袅婷婷的女儿”之外,应是有本可依的。
值得一提的是,程乙本上“袅袅婷婷的女儿”这句对林黛玉增加的描述,体现出修订者对黛玉进贾府时年龄的看法。黛玉进贾府时到底几岁?现知的版本存在六七岁和十三岁两种情况。多数版本都没有直接写黛玉当时的年龄。第三回凤姐问黛玉:“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一连串的问题,黛玉没有回答,似乎不合常理。刚进贾府的黛玉到底是幼女还是少女呢?
我们从前文对黛玉、宝玉年龄的介绍推知,第三回黛玉的年龄应为六七岁。第二回初次介绍“乳名黛玉,年方五岁”,接着写“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可知,丧母时黛玉六岁。第二回写宝玉“如今长了七八岁”。第二、三两回贾雨村的故事是连续的,而黛玉比宝玉小一岁,所以,第三回黛玉进贾府应是六七岁。
黛玉进府时十三岁之说的依据是,少数版本写了黛玉对凤姐问话的回答,如己卯本、杨藏本在“妹妹几岁了”后边,写有:“黛玉答道:‘十三岁了。’”六七岁与十三岁之说的矛盾,从小说艺术结构来看,第三回与第四回在写作上不同时,但改订时又力求统一。第二回宝玉七八岁,第三回写黛玉六七岁,与前一回宝玉年龄一致。第四回宝钗十四岁(第二十二回写宝钗过十五岁“将笄之年”的生日),第三回写黛玉十三岁,则与后一回的宝钗年龄保持统一。
程乙本在此写宝玉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显然黛玉是已入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而不是十岁以下的儿童。唐代杜牧写过:“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赠别》)也说明袅袅婷婷的女儿应在十三岁左右。
程乙本在程甲本上的改订工作,除了文学文献上的意义之外,还有一些异文,属于活字摆印的局限性问题。有时候,一个字在同一页内频繁出现,难免会有同一个字的字模短缺的尴尬现象。以第一百二十回贾雨村的“村”字为例,程甲本10b页3、4、6、7行都有雨村的名字,3、4、6都作“雨村”
,而第7行雨村的“村”字作“材” ,程乙本改订为“村” 。同回程甲本14a页10行贾雨村的村字作“忖”
,程乙本改成“村”。可见,当”村”字频繁使用,字模不够时,程甲本用了“材”和“忖”等字形相近的字,程甲本上这种用形近字替代的现象时有发生。程乙本在改订时,也注意到这一现象,并加以改善。当然,在纠正错误的时候,也难免出现新的疏忽。如第九十七回1a页4行,紫鹃的“鹃”字倒置,成为程乙本上的特征之一。